陈无涯将那枚断裂的腰牌塞进粗布衣襟深处,指尖在空槽边缘停了一瞬。他转身走出院门,破板车留在墙角,轮子歪斜地陷在尘土里。白芷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人沿着南巷缓行,脚步不急不缓,像寻常商贩刚落脚寻路。
街市渐喧,皮货摊前有人吆喝,铁匠铺锤声叮当。陈无涯在一处空地停下,从行囊里取出一块旧布铺在地上,又陆续摆出几样物件——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铃,一段刻着兽首的骨雕,还有一片边缘卷曲的残铁。他竖起一根小木签,上面用炭笔写着“定运奇物,千金不换”。
路人瞥见,哄笑出声。
“这南蛮子怕是疯了,拿些废渣卖天价?”
“你懂什么,听说能改命格,专供贵人用的。”
议论声散开,陈无涯低头整理布角,嘴角微扬。白芷站在他侧后,目光扫过街口,两名佩刀汉子正朝这边张望,衣饰比普通守兵讲究,却未穿军服。
不多时,一名身着深褐锦袍的男子踱步而来,袖口金线刺绣在日光下闪了一下。他身后两名随从隔数步跟随,手按短刀,眼神警惕。此人眉骨高突,鼻梁窄直,一双眼睛来回打量摊上物品,又落在陈无涯脸上。
“听闻城里来了位奇商,专售气运之物?”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异族腔调,但中原话说得极准。
陈无涯抬头,装作惶然起身,连连作揖:“小民无知,不过是些祖传小物,若冒犯贵人,立刻收走便是。”
“不必紧张。”那人轻笑,“我姓赫连,家中排行第七,族里人都叫我七爷。平日也爱收集些稀罕玩意,不知你这些真能定命格?”
“不敢说一定灵验。”陈无涯搓着手,语气怯懦,“只是听路上人讲,如今王庭风云变幻,谁得了气运,谁就能登高位。小民虽穷,也想碰碰机缘。”
赫连七爷眼神微动,蹲下身,拿起那片残铁翻看。“你说的气运,是指玉佩之事?”
陈无涯心头一紧,面上却更显慌乱:“啊?玉佩小民不懂,只听说有信物能定大统,具体如何,哪敢妄议。”
“哼。”赫连七爷放下残铁,盯着他看了片刻,“你既来此地,总该知道站队的事。二王子掌禁军五营,三王子握西境铁骑,你打算投谁?”
陈无涯咬唇,犹豫半晌,才低声说道:“原想投二王子,毕竟名分正,兵多势众。可昨夜做了个梦,梦见红月坠帐,惊醒后再难入眠。狐恋文学 醉鑫章結庚辛筷找街头解梦的问了,他说红月现,主血光之变,应在三王子身上这买卖人的命,经不起押错啊。”
赫连七爷冷笑一声:“名分?兵多?你以为这些就是胜算?”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二王子确实占着宫城,每日发令如常。可你知道他调不动哪支兵吗?西境三万铁骑,从未听他号令。而三王子那边,长老会里已有七人暗中表态支持。你以为谁更能成事?”
陈无涯垂头,似在思索。白芷在一旁不动声色,手指轻轻抚过袖口布缝,确认匕首位置。
“那眼下城里哪边更稳当?”陈无涯终于开口,声音仍带迟疑。
“稳当?”赫连七爷嗤笑,“东坊全是二王子的眼线,茶馆酒肆都有密探。可你要看兵马调动、粮草转运,全在西市。三王子的人白天不动声色,夜里练兵不断。前日还从北山运了大批箭簇进城,藏在旧马场底下。”
陈无涯点头,像是记下了。他伸手去收铜铃,动作缓慢,仿佛仍在权衡。
“若你真有意投身大事,”赫连七爷忽然道,“我可以引荐。我虽非宗室嫡脉,但在几位老将军面前说得上话。只要你肯出些资财,未必不能分一杯羹。”
陈无涯摇头,苦笑:“资财?我这点东西,还不够买一口棺材。我只是个小商人,只想找个靠山保命罢了。至于引荐容我再观几天天象,若梦里再有征兆,再来寻您。”
赫连七爷眉头微皱,显然不满他的推脱,但见他始终卑微谨慎,也不便强逼。他站起身,冷声道:“也好。不过劝你早做决断,风向变了,再想搭船就晚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两名随从紧随其后,步伐迅疾。
待三人背影消失在街角,白芷才低声道:“他在撒谎。”
“哪一句?”
“说长老会七人支持三王子。刚才他说话时,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刀柄纹路,那是心虚的习惯动作。真正知情的人,不会刻意强调数字。”
陈无涯点头,将铜铃重新放回布包。“但他没全骗。西市确有异动——刚才他说‘旧马场’时,眼神往西偏了半寸,那是记忆里的方位本能。”
他收起地上的杂物,缓缓卷起旧布。“东坊归二王子耳目,西市是三王子养兵之所。一个靠名分压人,一个靠实力建基。表面是争位,其实是旧军与新权的较量。”
“那你刚才为何拒绝引荐?”
“因为我不想被牵着走。”他将布包系紧行囊,“现在他们是猎人,我是饵。可一旦我答应见面,角色就反了——我会变成他们争夺的棋子,反而失去主动。”
白芷默然片刻,忽道:“你从一开始就在设局。”
“不是设局。”他笑了笑,“是把别人想套我的钩,反过来挂上饵。我说梦兆、提玉佩、装穷畏缩,每一步都是为了让对方觉得我能操控。人总想拉拢软弱又有资源的盟友,却忘了最危险的,往往是装弱的强者。”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街市人流未减。两人顺着街道缓步前行,逐渐靠近西市方向。
一家皮具铺前挂着半幅兽皮,随风轻晃。陈无涯走过时,忽然驻足。
兽皮背面,隐约可见一道划痕,形状像弯月。他不动声色,继续向前,却在心中勾勒出一幅图:东坊密探遍布,西市暗藏兵械,而那些看似中立的旁支贵族,正四处搜罗可用之人。
他知道,自己已被盯上。但他更清楚,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
前方拐角处,一名挑担老汉迎面走来,竹筐里盖着块灰布。布角掀开一线,露出半截黑色箭杆。
陈无涯脚步未停,右手悄然滑入袖中,指尖触到那张藏在内层的残图。系统无声运转,错劲在经脉中微转一圈,图纸上的混乱线条瞬间与现实街巷重叠。
他看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