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涯的手指还压在膻中穴上,指尖的血在石面划出的那道歪线已经干了。他闭着眼,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可眉头始终拧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角力。
错练通神系统没有回应。往常那种带着嘲讽语气的提示音消失了,连最基础的震动都沉寂如死水。但他没停,依旧用残存的意识一遍遍默念“错练通神”,像在敲一扇锈死的铁门。
忽然,他手腕一颤,整条右臂猛地抽搐起来,肌肉绷成一条僵硬的线,又骤然松弛。一口暗红的血从唇缝里涌出,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湿痕。
白芷听见动静,眼角一跳,却不敢回头。她剑尖仍指着首领,脚步微微后移半寸,将陈无涯的方向纳入余光死角——只要那人敢动,她能在三息内扑杀过去。
墨风蹲在地上,手指捏起那枚毒钉,翻了个面。钉尾刻着极细的纹路,像是某种倒写的符文,触手冰凉,却不带一丝金属质感。“这东西不是炼出来的,”他低声说,“是‘养’出来的。”
首领靠在封印节点旁,左肩塌陷处渗着血,脸色灰败,可眼神依旧稳。“你们现在才明白?它专吸非常规真气的脉动,越是乱来,越会被缠住。”他顿了顿,“他的劲走偏门,这毒就顺着偏门往里钻。”
墨风猛地抬头:“你是说……它认得出‘错劲’?”
“不是认得。”首领声音沙哑,“是模仿。它把错误当成新路,然后堵死所有出口。”
话音未落,陈无涯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他整个人向侧一歪,肩膀撞在断石上,滑下半尺,背脊贴地。手指还在动,一下一下抠着地面,像是想爬,又像是在数心跳。
白芷终于转头。只见他眼睑微颤,嘴唇发紫,额角青筋突突跳动,像是有东西在皮下爬行。她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你还记得怎么破机关的吗?”他刚才问过这句话。
她当然记得。那时通道塌陷,众人被困,所有人都在找生门,只有他反其道行之,故意踩错节奏,让机关误判循环,反而打开了通路。
可这一次,是他的身体成了困局。
“别试了!”她咬牙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抖,“你现在运功,只会让它更快吞你。”
陈无涯没答。他只是抬起左手,颤抖着再次按向膻中穴。这一回,他没用真气,而是用指尖轻轻画圈,像在调试一把生锈的锁。
错劲是他活下来的依仗,也是毒素入侵的桥梁。既然如此——那就把这座桥,变成陷阱。
系统毫无反应。
刹那间,体内某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五脏六腑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扯。他浑身一震,喉头再涌鲜血,可就在那一瞬,他感觉到——毒素的流动,停了。
不是彻底停止,而是像卡在某个节点上,短暂凝滞。
有效!
他几乎要笑出来,可笑意刚浮上嘴角,那股阴寒之力便猛然反扑,顺着经脉倒冲而上,直逼心脉。他闷哼一声,整条手臂瞬间失去知觉,软软垂下。
但那一瞬的停滞,足够了。
“它怕‘错’。”他喘着气,声音断续,“因为它……是照着‘错’长的。我越正经运功,它越顺畅;我越乱来……它就越容易卡壳。”
白芷听懂了。她瞳孔一缩:“你是说,你要用更荒唐的方式走劲?”
“对。”他艰难点头,嘴角溢血,“越歪越好。”
墨风突然插话:“可你现在的状态,再错一次,可能直接废了经脉。”
“不试,现在就得死。”陈无涯抬手抹去嘴角血沫,手指沾着血,在石面重新划出一道波浪线,“刚才那一下……我感觉到了它的节奏。三缓一急,像心跳。”
他盯着那道线,像是在看一张地图。
“下次……我要比它更乱。”
白芷看着他,忽然觉得心口发紧。这个人总是在绝境里笑,明明疼得快断气,还要扯出个酒窝来。可她知道,他比谁都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你撑住。”她低声说,然后转向首领,剑尖前推一寸,“藏室在哪?”
首领冷笑:“你以为我会告诉你?”
“你不告诉我也行。”她目光不退,“但我得试试。哪怕里面什么都没有。”
墨风站起身,甩掉掌心湿冷的水汽:“通道还能走,我探过。就是机关不稳定,得快。”
“你去?”首领盯着他,“你不怕死?”
“我怕。”墨风耸肩,“但我更怕等在这里,看他断气。”
白芷最后看了陈无涯一眼。他靠在石上,头微微低垂,睫毛颤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的注视。她收剑入鞘,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等我回来。”她说完,脚步没停。
墨风紧随其后,两人身影迅速消失在迷雾般的气流中。
密室内只剩三人。
首领站在封印节点前,手掌悬空,随时能引爆坍塌。他望着那片迷雾,没追,也没动。
片刻后,陈无涯的手指又动了。他缓缓抬起,沾血的指尖在空中虚划,像是在写什么,又像是在画招式轨迹。他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逆……推……”
突然,他整条左腿剧烈一抽,脚踝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随即软下去。他咬牙忍住呻吟,额头冷汗滚落,可那只手仍在动,固执地划着不存在的线。
首领低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你明知道,藏室里的典籍碰不得。”他终于开口,“血脉不对,触之即焚。”
没人回答他。
陈无涯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颤抖,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下一瞬,他猛地将手指戳向自己左腕内侧,狠狠一划。
血溅出来,洒在石面上,正好落在那道波浪线的末端。
他喘着气,眼睛闭着,可嘴角却一点点扬起。
白芷穿过最后一段狭窄通道时,头顶的石梁轰然落下一块,砸在她脚后三寸。她没停,足尖一点,身形掠起,鹿皮靴擦过碎石边缘,稳稳落在藏室门前。
门是青铜的,上面嵌着七个小孔,排列成北斗状。
她看了一眼墨风。
墨风摇头:“不能碰。我刚才用水试探过,有反噬。”
白芷沉默一瞬,忽然抽出长剑,剑尖挑开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臂。她反手一划,血珠立刻涌出。
墨风皱眉:“你干什么?”
“他说过。”她盯着那扇门,声音很轻,“有时候,最歪的路,才是唯一的路。”
她抬起手,血滴落在第一个孔洞上。
青铜表面泛起一丝微光。
紧接着,整扇门开始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