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情势,”李斯冷眼扫过殿中众人,待那阵惊骇的喧嚣渐缓,方沉声继续说道,“前方战况虽然未明,然当务之急有二:其一,须即刻派得力之人北上,迎护武成侯灵柩归葬咸阳;其二,锁阳关既失,当速遣精锐驰援,收复失地,重振军威——此亦为武成侯雪耻!”
话语掷地有声,瞬间将众人从震骇中拽回。
殿内武将行列中顿时爆发出数道低吼:
“末将愿往!”
“臣请战!”
“为武成侯雪耻!”
始皇高踞御座,面色潮红未退,眼光深邃。
他缓缓抬手,殿内霎时肃静。
沙哑却依旧浑厚的嗓音响起,一字一顿:“诸卿……谁愿持旗?”
方才激昂请战之声都是低等的武将,但这事情毕竟是要有一位持旗领队之人。
迎柩是殊荣,却要直面匈奴兵锋,凶险莫测;收复失地更需与彪悍胡骑正面交锋,胜负难料。
“谁愿持旗?”始皇又问了一遍,声调未扬,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老臣愿往!”通武侯李信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他与王翦并肩征战数十载,情谊非同一般,此刻虎目隐含悲愤。
“此等事宜,尚无须劳烦通武侯。”始皇竟微微牵动唇角,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淡笑,“不过暂失一城,我大秦既能经得起败绩,便必能夺回胜果!”
“老臣……请命迎护武成侯灵柩还都!”李信再度开口,声音低沉下去。
“李信,”始皇提高声音,“你需坐镇咸阳。朕要你在此稳住大局,可明白?”
李信胸膛起伏,终是低头默然退后半步。
始皇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或低头或闪避的高级别武将面容,最终竟落到了那张惨白的躺椅上。
“子婴,”他忽然唤道,声音听不出情绪,“你……不愿去么?”
秦王子婴浑身剧震,竟不顾背臀重伤,挣扎着从躺椅上滚落,匍匐于冰冷的金砖之上,声音凄惶哽咽:“臣弟……臣弟愿往!万死不辞!”
“嗯。”始皇只应了一声,目光却似不经意般,从子婴颤抖的脊背,扫向侍立在前方的三位皇子——荣禄面色紧绷,公子高眼神游移,胡亥则好奇地眨着眼。
就在这一瞥之间,殿中众多心思敏锐的臣工心头已然明白始皇的意图。
迎护王翦灵柩,是予这位陨落名将以极致的身后哀荣,更是安抚王氏一族乃至整个军心的政治姿态;而收复边境失地,则是实打实的军功与能力的试炼场。
将这两件一虚一实、却皆至关紧要的大事同时抛出,陛下询问的哪里仅仅是“谁愿持旗”?
这分明是在考量,在布局!
尤其陛下最后那意味深长的一瞥……长公子扶苏远在上郡,近来陛下对其奏疏多有斥责,父子嫌隙渐生;而十八子胡亥虽最得宠爱,毕竟年幼顽劣,难当大任。其余诸子中,六子荣禄素有勇武之名,三子高性情温厚……值此变局,陛下莫非意在借此机会,观察诸子心性能力?
刹那间,无数道目光在御座、三位皇子、以及匍匐于地的子婴之间隐秘交错。
文臣垂眸捻须,武将握紧拳柄,每个人脸上都像是打翻了颜料铺,惊疑、揣测、恍然、算计……种种神情急剧变幻,却又迅速被竭力压制的平静所掩盖。
整个大殿,落针可闻,却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每个人心底滚过。
“你们三个,”始皇的目光竟然直接看向了三位皇子,问道,“谁愿随子婴北上?”
荣禄浑身都抖了一下,心底掠过一丝极快的权衡——此去凶险与机遇并存,他需要时间掂量。
公子高脸色瞬间都白了,眼神慌乱躲闪,全无平日温润模样。
胡亥则茫然地眨了眨眼,显然未能即刻领会此问的千钧之重。
侍立在侧的赵高急得朝他连使眼色,胡亥却只懵懂地回望,未能接住其中深意。
始皇的视线定格在公子高脸上,声音听不出喜怒:“高,你可愿往?”
“啊?父、父皇,”公子高被这目光吓得立刻跪了下来,脱口道,“儿臣……儿臣未曾历经战阵,恐……”
话一出口他便知失言,慌忙找补,“但儿臣愿为父分忧,护送武成侯灵柩回咸阳,定当尽心竭力!”
他将“迎灵”与“征战”悄然剥离,只择了相对安稳的那一半。
始皇脸上依旧无波无澜,转而看向荣禄:“你呢?”
“儿臣……”荣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纷乱,终究迎着始皇的目光,也跪了下来,并俯首说道,“儿臣愿往。为国分忧,为武成侯雪耻,义不容辞。”
“那为何方才第一刻,未曾出声?”始皇追问,字字如锤,敲打在殿中每个人紧绷的心弦上。
荣禄背脊渗出冷汗,急急的回答:“儿臣愚钝,片刻思量,只为思忖如何方能不负父皇重托,绝非畏难迟疑。父皇旨意所向,儿臣万死不辞!”
“嗯。”始皇终于点了下头,似乎是对这份最终的表态有了定论,“子婴身上带伤,此行便以荣禄为主。蒙挚,”
“臣在!”蒙挚应声出列,单膝跪地。
“点精兵十万,随行北上。一为迎护武成侯灵柩,二为收复锁阳关。沿途诸事,你需与荣禄商议而定,但最终决断——朕许你临机专断之权。”
“喏!臣蒙挚,领旨!”蒙挚声音斩钉截铁。
“三日后,大军开拔。”
“喏!”荣禄与蒙挚同声应和。
始皇是个专断之人,须臾之间便将人员指派好。当然,这恐怕也是他在得到消息之后,与李斯已经商议好了。
不管怎么说,也总算是尘埃落定。
无数道目光在御座、荣禄、蒙挚以及公子高之间隐秘流转。
那些揣测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始皇将看似凶险的北行重任交给了最初迟疑的三子,而非直接推诿的六子,其中深意,耐人寻味。
更耐人寻味的是那“临机专断”之权——表面是恩宠与信赖,实则是在皇子身侧悬了一把双刃剑。
蒙挚自此被推至风口浪尖,荣辱生死皆系于此行。
而子婴与荣禄,却只需随军北上,将王翦的灵柩迎回便算功成。
事若顺遂,子婴算是全了与王家的情分,可那座最大的靠山终究是倒了。
荣禄则不然,他半年前因献虎初蒙青眼,此番若能妥帖收场,便有了与长公子扶苏比肩的资本。
这一夜,殿上所议虽是军情边务,可字字句句、桩桩安排,皆在无声拨弄着朝局天平的微妙刻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