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到吴长生进来，那女子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他，微微颔首示意。
并未因他的年轻和陌生而感到惊讶或不安，显然陈富贵已经提前知会过。
吴长生也回以点头，没有过多寒喧的意思。
在靠近车门另一侧的软榻上坐下，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车厢内的情况。
又能通过特制的、从内可见外、从外难窥内的车窗留意外面的动静。
火锅乖巧地趴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里舒适的环境很满意。
那女子见吴长生没有交谈的意愿，便也重新低下头，继续阅读手中的书卷，车厢内陷入一种安静而并不尴尬的氛围。
吴长生闭上眼睛，看似在假寐，实则神识如同水银泻地，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将整辆犀甲车以及周围数十丈的范围都纳入感知之中。
这无论身处何地，先掌握环境都对自己有好处。
车外，商队的招募工作已近尾声，新招募的护卫被编入队伍，原有的护卫则各就各位。吆喝声、车轮滚动声、犀角兽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即将远行的忙碌感。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随着陈总管一声中气十足的“出发！”，整个商队缓缓动了起来。
沉重的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
庞大的商队，开始沿着万灵城宽阔的街道，向着北门蜿蜒前行。
吴长生坐在平稳行驶的犀甲车内，身下的软榻随着车身的晃动微微起伏。
他偶尔抬眼，通过车窗看向外面不断后退的街景，看着万灵城那奇特而繁华的景象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开阔的荒野和远处连绵的山脉轮廓。
商队浩浩荡荡，前后蔓延近百丈。
外围是骑着各种坐骑、神情警剔的护卫，中间是满载货物的车辆，而吴长生所在的这辆犀甲车，则处于被重重保护的内核位置。
他的任务很简单，就是确保这辆车和车里的人安然无恙。
至于沿途可能遇到的小麻烦，自然有外围的护卫去处理。
“这倒是个省心的差事。”吴长生心中暗道，随手从小桌上拈起一块精致的点心放入口中，味道甜而不腻，带着淡淡的灵气。
他又丢了一块给脚边眼巴巴望着他的火锅。
吴长生又丢了一块点心给脚边眼巴巴望着他的火锅。
小家伙精准地接住，咔哧咔哧啃得欢快，碎渣掉在名贵的雪狼皮地毯上。
车厢内依旧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以及火锅啃食点心的声音。
吴长生的目光再次落向对面那位始终沉默看书的女子。
并非有意窥探，纯粹是出于一种本能的观察和好奇。
这女子气息内敛，乍一看与寻常富家小姐无异，但以他的感知，却能隐约察觉到一丝极淡的、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韵味。
那并非修为高深带来的压迫感，更象是一种本质上的不同，如同水墨画中一滴未经晕染的浓墨，沉静却醒目。
他看得并不刻意，甚至有些随意，但那份探究的意味，还是让侍立在女子身旁的侍女察觉了。
那侍女年纪不大，眉眼清秀，但此刻却蹙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不悦，上前半步，微微挡在女子侧前方，虽然依旧保持着礼节，但语气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低声道：“这位公子，还请自重，莫要打扰我家小姐清净。”
声音清脆，却象一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车厢内维持的微妙平衡。
一直低头看书的女子，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却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仿佛置身事外。
吴长生闻言，非但没有收回目光，反而觉得有些好笑。
他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被人用自重来警告，还是在这种他压根没打算干嘛的情况下。
他摇了摇头，懒得跟一个小侍女计较言语间的冒犯，目光越过侍女，直接落在那个依旧安静看书的女子身上，语气平淡地开口，问得直截了当：“你是什么身份？”
没有迂回，没有试探，就这么简单粗暴地问了出来。
这话一出，那侍女脸色顿时一变，显然没料到吴长生如此无礼，正要再次开口斥责。
一直沉默的女子却在此刻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抬起了头。
轻纱之上，那双露出的眼眸清澈如水，平静地看向吴长生，并没有因为他的直白问题而露出恼怒或惊讶。
她抬手，轻轻按住了身旁还想说话的侍女，示意她退下。
侍女虽有不甘，但还是依言退后一步，只是眼神依旧警剔地盯着吴长生，象一只护崽的母鸡。
女子看着吴长生，自光在他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他脚边啃完点心、正在舔爪子的赤炎犬，方才用她那特有的、带着些许清冷空灵的嗓音缓缓道：“我姓云。”
只说了姓氏，没有透露更多。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吴长生耳中，那声音里似乎天然带着一种疏离感，却又不会让人感到被冒犯。
吴长生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对方既然只肯透露姓氏，显然身份特殊，不愿多言。
问这一句，也并非真要对人家刨根问底，纯粹是觉得这女子有些特别，随口一问满足一下好奇心罢了。
“云姑娘。”他算是打了个招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软榻上，闭目养神。
那云姑娘见他如此反应，清澈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但很快也恢复了平静，重新拿起书卷，只是这次，却没有立刻翻开。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车轮滚滚向前的声响。
而这位神秘的云姑娘，倒是给他带来些许好奇。
也不知道这人来自何处，以云为姓的，不太象寻常人家。
转眼商队已离开万灵城两日。
这两日里，吴长生大多时间都待在那宽的犀甲车内闭目眼神，实则神识外放感知四周；
偶尔翻看一落车厢书架上的闲杂书卷，多是些风物志或商会记事，聊作消遣；
更多的时候，则是看着窗外不断变换的景色，从平坦的荒原逐渐进入起伏的丘陵地带。
他与那位云姑娘及她的侍女，也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同车之谊。
彼此依旧交谈不多，但最初那点因陌生而产生的隔阂感，在日复一日的共处中，似乎淡化了些许。
云姑娘大部分时间依旧沉浸在书卷中，气质清冷如故。
但吴长生敏锐地察觉到，她对商队行进的节奏、偶尔外面护卫头领前来隔窗低声汇报的情况，会流露出一种不易察觉的关注。
那并非乘客对旅途的好奇，更象是一种————掌控者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