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女依旧尽职地守在云姑娘身旁，对吴长生虽不再象最初那般警剔，但那份维护的姿态始终未变。
不过，当吴长生偶尔将点心分给火锅时，她看向火锅的眼神里，会偶尔闪过一丝少女对毛茸茸小动物天生的喜爱，虽然很快便会收敛。
商队途经一处地势险要的峡谷，陈富贵前来请示是否按原计划通过，还是绕行。
他并未询问车队中任何其他管事，而是直接隔着车窗，躬敬地低声向车内汇报，等待里面的指示。
虽然云姑娘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未做更多表态，但陈富贵那副听令的姿态，绝非对待普通重要人物家属应有的。
傍晚扎营时，有护卫捉到一只试图靠近车队物资的、速度极快的影貂，正准备处理掉。
云姑娘恰好掀开车帘看到，随口说了一句皮毛尚可，放了罢。
那轻描淡写的语气，却让原本打算剥皮取肉的护卫立刻躬身称是，小心翼翼地将其放归山林。
这种对商队人员指挥权。
还有日常的饮食用度，虽不算极度奢华，但所有的供给，永远是以这辆犀甲车为最优先。
陈富贵亲自过问，精细程度远超对待普通东家。
看来这位才是整个商队的头头。
清晨，商队在一片背风的山坳处休整，埋锅造饭。
炊烟袅袅，带来食物的香气。
吴长生坐在车内，慢悠悠地喝着侍女刚沏好的热茶，目光扫过窗外正在指挥人手分配物资、忙得脚不沾地的陈富贵，又看了看对面正小口吃着精致早点的云姑娘。
他忽然放下茶杯，语气平常地开口，不象询问，更象是一种确认：“看来，云姑娘才是这支商队真正能做主的人。”
正在布菜的侍女动作一顿，有些紧张地看向云姑娘。
云姑娘用餐的动作并未停顿，细嚼慢咽地将口中食物咽下，拿起素白的丝巾擦了擦嘴角，这才抬眼看向吴长生。
轻纱遮掩下，看不清她的表情，但那双露出的眼眸里，并无被点破身份的惊讶、慌乱，反而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看出来。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淡淡反问：“吴公子何出此言？”
吴长生拿起一块糕点，掰了一半丢给脚边摇尾巴的火锅，自己咬着另一半，含糊道：“陈管事做事干练，但每次遇到需要决断之事，眼神总会不自觉地瞟向这辆车。还有，前两天遇到那伙想收过路费的地头蛇，他回来复命时，说的是已按您的意思打发了，而不是已按商队规矩处理了。”
他顿了顿，将剩下的糕点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总结道：“态度、细节，还有————感觉。”
云姑娘静静地听着，眼眸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赏。
她没想到吴长生观察如此细致入微，而且如此沉得住气，直到现在才点破。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才缓声道：“商会事务繁杂，总要有人负责。陈管事能力出众，是难得的干才。”
话说得滴水不漏，未否认自己的地位，也未明确承认，却默认了吴长生的判断。
吴长生笑了笑，不再追问。
对方是什么身份，对他而言并不重要，只要不影响他去烬霜山脉就行。他只需要知道，这辆车上坐着的是真正的话事人，那么这一路上的主要风险，大概率会围绕着这辆车展开。
这反而让他对自己的保镖职责，有了更清淅的认知。
“明白了。”他点了点头，重新靠回软榻，恢复了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旅途中的一段小插曲。
云姑娘看着他这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手边的书卷。
车厢内再次安静下来，但某种无形的隔阂似乎又消融了几分。
至少知道了，这段时间需要重点保护的对象，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商队离开了丘陵地带，眼前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
大地被无垠的黄沙取代，炽热的阳光烘烤着沙砾，蒸腾起扭曲的空气波纹，远处只有一些耐旱的、形态扭曲的荆棘丛和偶尔可见的、被风沙侵蚀得奇形怪状的巨石。
风声也变得不同，带着沙粒摩擦的簌簌声，更添几分寂聊与潜在的危险。
陈富贵骑着一种适应沙漠地形的驼兽，来到犀甲车旁，隔着车窗，语气凝重地对里面说道：“云————小姐，吴壮士，前面就是流火沙漠的边缘了，也是沙匪活动最频繁的局域。”
“这帮家伙来去如风，凶残狡诈，不象之前那些地头蛇讲规矩，只求财。他们往往杀人越货，寸草不留。请务必小心，我已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打起十二分精神，也严禁任何人私自离队，以免迷失在沙漠中，中了沙匪的圈套。”
车内，云姑娘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吴长生则通过车窗，眯眼打量着这片广袤而死寂的沙漠，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向更远处蔓延开去。
在陈富贵有意地指挥下，商队选择了一条相对偏僻、绕开几处着名沙匪窝点已知活动范围的路线。
队伍行进的速度放缓，护卫们更是刀剑出鞘半寸，弩箭上弦，自光警剔地扫视着周围每一个沙丘的背面，每一片阴影局域。
白天的行程在高度紧张中度过，所幸有惊无险。
夜幕降临，沙漠的温度骤降，寒气刺骨。
商队选择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群旁扎营，篝火燃起，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但也将他们的位置暴露在茫茫沙海之中。
大部分护卫和伙计经过一天的紧绷，在轮值守夜安排好后，很快便陷入沉睡，鼾声四起。
营地周围，只有篝火燃烧的啪声、巡夜护卫沉重的脚步声以及呼啸的风声。
吴长生没有睡，他依旧坐在犀甲车内，看似闭目养神。火锅趴在他脚边。
耳朵却不时抖动一下。
营地边缘，一个负责看守货物堆的护卫。
借着巡视的掩护，快速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形似穿云筒的东西，对着天空某个方向，悄悄按下机括。
“咻—
—”
一声轻微到几平被风声掩盖的锐响，一道细微的红光冲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并不显眼的轨迹，很快消散。
一直外放的神识忽然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
但这瞒不过吴长生的感知。
他壑然睁开双眼，眼中闪过一丝冷芒。
内鬼！
他立刻转头，对对面似乎也未曾深睡、正倚着软榻假寐的云姑娘低声道：“有内鬼放了信号，沙匪恐怕马上就到。”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云姑娘闻言，一直平静的眼眸骤然睁开，清冷的眸光瞬间变得锐利。
她没有任何尤豫，立刻对身旁瞬间惊醒、面露惊色的侍女吩咐：“示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