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的空气还悬着未散的尘灰,贪婪之罐炸裂后的碎陶片散落在地缝边缘,像被撕碎的符纸。
陈默站在原地,左手仍插在风衣口袋里,指尖压着那块刻有“晦明阁”符号的残片。
他没有动,目光却已从嫉妒之罐上那张浓妆脸上移开,缓缓扫向爆炸中心。
林小棠靠坐在西南角的墙边,右肩包扎的布条渗出暗红血迹。她喘了几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视线无意间掠过角落一堆碎陶——那里蜷着一个模糊的人影,身形半透,如同隔着一层雾玻璃。
是小七。
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左臂一软,又跌回墙角。但她没放弃,咬牙挪动身体,一点一点蹭过去。靠近时,听见极轻的呢喃声,断续得像收音机信号不良。
“镜子吃掉了我的时间……”
声音来自小七的嘴,但嘴唇几乎没动。他的脸呈灰白色,皮肤下仿佛有光在游走,像是体内有什么正被抽离。林小棠伸手探他手腕,触感冰凉,脉搏微弱到几乎摸不到。
她从医疗包里取出缝合线和细针,这是她实习时用惯的东西。针尖穿过线头,她屏住呼吸,将线轻轻搭在他手腕内侧的皮肤上。就在接触瞬间,线尾闪过一串数字:47:59:xx。
数字一闪即逝。
她眨了眨眼,再看,什么都没有。可当她重新调整角度,让线头贴得更紧些,那串数字又浮现出来,比刚才清晰了一点,像是投影在透明薄膜上的字。
“陈默。”她开口,声音沙哑。
陈默转过身。他一直盯着爆炸后的残渣,此刻才注意到林小棠的动作。他走过来,蹲下,没说话,只看着那根线。
“每次我碰他,线头就会亮。”林小棠说,“刚才……出现了数字。”
陈默掏出笔记本,翻开空白页,记下“47:59:xx”,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仅在缝合线接触时显现,观察者为林小棠。”
他合上本子,目光落回地上。碎陶中有一块异样光滑的物体,在地缝幽光下泛着温润的玉色。他伸手拨开旁边的碎片,将它拾起。
是半块玉佩,断裂处参差,边缘沾着黑灰。正面刻着四个小字:“陈氏秘宝”。字体瘦长,笔锋略带弧度,和父亲笔记里的字迹极为相似。
他闭上眼。
记忆浮上来。那年冬天,母亲刚被送进疗养院,父亲坐在书房灯下翻一本旧册子。
他站在门口,听见他说:“家中那面铜镜,非危难不可动……可镇百祟。”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叮嘱。
当时他没在意。后来父亲去世,老宅封存,那面铜镜也不知去向。
他睁开眼,低头看玉佩,拇指摩挲边缘纹路。那是一圈缠绕的波浪线,中间穿插着三个小圆点,排列方式古怪。
他抬头看向祭坛中央的青铜镜,目光顺着镜框外缘移动——那里有一道浅刻的痕迹,形状与玉佩边缘完全吻合。
二者原为一体。
他握紧玉佩,指节发白。这不只是线索,是标记,是某种归属的证明。而这个祭坛,正在用他家族的东西,完成一场他无法理解的仪式。
“你认识这个?”林小棠问。
陈默摇头。“现在还不确定。”他把玉佩收进内袋,紧挨着那块风衣残片。两样东西贴在一起,一个来自童年,一个来自现场,都带着“陈”这个姓的印记。
小七又开始呢喃:“镜子吃掉了我的时间……吃掉了……”
林小棠回头看他,发现他右手五指已经近乎透明,连指甲都失去了颜色。她再次将缝合线搭上他手腕,数字再度浮现:47:58:xx。
比刚才少了近一分钟。
“它在倒计时。”她说。
陈默蹲下,打开录音机。磁带轮子空转,发出细微摩擦声,但他没按录制键。他知道录不下来。
从进入这个祭坛开始,所有设备都在失效。只有人还在感知,还在记录。
他拿出测灵仪,镜头对准小七。屏幕雪花,无信号。他又试了三次,结果一样。
“不是能量波动。”他低声说,“是存在本身在被抹除。”
林小棠点头。“就像……他正在从这个世界被删掉。”
陈默沉默。他习惯用数据解释异常,但现在面对的是无法测量的过程。玉佩指向他的家族,倒计时指向毁灭,而小七,是第一个被选中的接收端。
他站起身,走向祭坛中央的青铜镜。镜面平静,映出他自己的脸——深灰色风衣,单片眼镜反光,左腕红绳垂在袖口外。他伸手触碰镜面,冰凉,无异常。
但当他将玉佩靠近镜框边缘的刻痕时,两者之间传来轻微吸力,仿佛要自动嵌合。他没让它接上,只是确认了匹配度。
完全契合。
他收回手,转身看向林小棠。“你还能撑住?”
她点头,但脸色更白了。右肩的血还在渗,顺着手臂流到手肘。她用左手压住伤口,右手仍握着那根缝合线,线头轻搭在小七皮肤上。
“只要我不松手,它就会亮。”她说,“但我不知道能撑多久。”
陈默走回来,在她身旁蹲下。他翻开笔记本,写下:“玉佩与镜框刻痕吻合;倒计时随时间推移减少;小七透明化进程稳定推进;现有手段无法干预。”
写完,他合上本子,插回口袋。
两人没再说话。祭坛陷入安静,只有小七断续的呢喃,和磁带轮子空转的轻响。
苏明远的名字在刚才的对话中被间接提起——林小棠说“你签的移交文件”时用了过去时态,但没人再提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他不在这里,也不在讨论中。
陈默的目光落在小七脸上。那孩子眼睛半睁,瞳孔无焦,像是看着某个他们看不见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的尸检报告:代号小七,男性,约八岁,脊椎第三节嵌有金属碎片,术中检测到432hz共振频率。
和青铜镜的波纹一致。
而那块碎片,来自哪个证物箱?标签上有“晦明阁”符号。经手人是苏明远。
线索在回旋,越收越紧。
他低头看自己左手腕的红绳。褪色,磨损,但始终没断。母亲留下的东西,和父亲留下的玉佩,在同一个夜晚,指向同一个源头。
他不想相信家族卷入了这种事。但他也不能否认眼前的事实。
林小棠突然“嗯”了一声。
陈默立刻看她。
“数字又变了。”她声音很轻,“47:57:xx。”
她抬起手,让线头再次接触小七皮肤。数字重现,一秒后消失。
“它在走。”她说,“真的在走。”
陈默掏出笔记本,翻到新一页,记下时间点。他计算间隔:每分钟减少约一秒。不是精确同步,但趋势明确。
他抬头环视祭坛。六尊陶罐依旧悬浮,表面干涸,但形态已变。嫉妒之罐上的妆容脸仍对着他微笑,嘴角比之前更宽,几乎咧到耳根。
暴怒之罐的手臂微微颤动,警服袖口上的银扣反着冷光。其他罐体静止,但谁也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
他走回小七身边,蹲下。“你能听清我说话吗?”
小七没反应。
“镜子吃掉了我的时间……”他重复着,声音越来越弱。
林小棠看着陈默。“我们得做点什么。”
“做什么?”他问,“我们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我知道它怕被看见。”她突然说。
陈默看她。
“线头亮的时候,它停顿了一下。”她说,“第一次我碰他,数字出现,他呢喃中断了半秒。第二次也是。好像……它不想让我们知道倒计时。”
陈默盯着那根线。普通医用缝合线,尼龙材质,无特殊处理。但它在接触小七皮肤时,竟能显现出不可见的信息。
“你是媒介。”他说。
林小棠摇头。“我不是主动看到的。是它通过线显示出来的。就像……它需要载体才能呈现。”
陈默沉默片刻,伸手接过那根线。他用自己的手指触碰线头,再搭上小七手腕。
无反应。
他递回去。“只有你。”
林小棠接过线,重新搭上。数字再次浮现:47:56:xx。
她抬头看他。“接下来怎么办?”
陈默没回答。
他站在原地,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握着那块玉佩。右手垂在身侧,录音机仍在空转。他的视线落在嫉妒之罐上。
那张画着浓妆的脸,正对着他,嘴角一点点拉开,比之前更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