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傅家老宅的灯火依然通明。
会议厅里,十二张紫檀木椅围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长桌。傅老爷子坐在主位,穿着深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中缓缓转动着一对和田玉球。他闭着眼,但整个会议厅的空气都因他的存在而沉重。
傅承聿坐在他右手边第一席,苏晚在他身旁。她换了一身素净的米白色针织衫,长发简单束在脑后,脸上还带着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长桌两侧,依次坐着傅家的核心成员:傅承聿的父亲傅振国、母亲宋雅琴,二叔傅振华,三叔傅振业,以及几位族老和旁支的代表。
气氛沉默得可怕。
只有傅老爷子手中的玉球相碰,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嗒、嗒”声。
“人都到齐了。”傅老爷子终于睁开眼,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那就开始吧。”
他看向苏晚:“小晚,你把昨晚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不用隐瞒任何细节。”
苏晚点头,从收到请柬开始讲述。
她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省略任何关键——包括陈启明的异变、伯格博士被献祭、地下设备间的法阵、以及最后那道指向傅氏集团总部的加密信号。
当她说到信号指向“董事会副主席办公室”时,会议厅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董事会副主席,只有一个人——傅振华。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长桌左侧第三席。
傅振华,傅老爷子的次子,傅承聿的二叔。他今年五十岁,保养得极好,看起来不过四十出头。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金丝眼镜,嘴角永远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是傅家对外形象中“儒雅派”的代表。
此刻,他正在慢条斯理地用茶盖撇去杯中的浮沫,仿佛苏晚说的那个“副主席办公室”与他无关。
“说完了?”傅振华抿了一口茶,才抬起头,微笑着看向苏晚,“很精彩的故事,苏小姐。堪比好莱坞大片。”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带着欣赏,但话里的讽刺谁都听得出来。
“这不是故事。”傅承聿冷冷开口,“凌依截获的加密信号有完整的路径溯源记录,从华尔道夫酒店地下设备间,到傅氏集团总部大厦,最终接入点是你办公室的私人内网终端,ip地址、设备编码、接入时间全部匹配。”
他将一枚数据芯片放在桌上,推到长桌中央。
“所有证据都在这里。二叔,需要现在播放吗?”
傅振华的笑容淡了一些,但依然镇定:“承聿,你这话说的。我的办公室内网终端,难道只有我一个人能用?秘书、助理、保洁,甚至来谈合作的客人,都有可能接触。单凭一个信号接入点,就怀疑自己的亲叔叔,是不是太草率了?”
“那个信号是在陈启明身体崩解前最后一秒发出的。”苏晚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发送信号需要生物密钥认证,不是随便谁碰一下终端就能发的。傅二叔,您能解释一下,为什么一个归寂教团的外围成员,在临死前,会向您的终端发送加密信号吗?”
“归寂教团?”傅振华挑眉,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什么教团?我从来没听说过。苏小姐,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大,但也不能凭空捏造一个邪教组织来污蔑我吧?”
“够了。”
傅老爷子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厅瞬间安静。
他看向傅振华,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振华,我问你三个问题,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傅振华放下茶杯,坐直身体:“父亲请问。”
“第一,三个月前,你以‘优化集团资产配置’为由,推动出售了我们在北欧的三家精密仪器子公司,接手方是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是不是叫‘林文远’?”
傅振华的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第二,两个月前,你力排众议,将‘天穹计划’——也就是我们与军方合作的高空探测项目——的部分非核心技术,授权给了一家新成立的民营航天企业。那家企业的大股东里,是不是有一个叫‘数字净土研究会’的机构?”
傅振华的呼吸微微急促。
“第三,”傅老爷子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自己的次子,“上个月,你以个人名义,从瑞士银行的保险柜里,取走了一件东西。一件傅家代代相传、只有家主才知道存在的……‘残片’。那件东西,现在在哪里?”
死寂。
连傅承聿都震惊地看向祖父——残片?难道祖父也知道“秩序之钥”?
傅振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摘下金丝眼镜,慢慢擦拭镜片,这个动作他做了足足半分钟,才重新戴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儒雅的笑,而是一种……解脱的、甚至带着疯狂的笑。
“父亲果然还是父亲。”他轻轻鼓掌,“什么都瞒不过您。”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是。都是我做的。那三家公司卖给了林家,天穹计划的技术给了数字净土,至于那件‘残片’……”
“我把它,献给了更伟大的存在。”
“混账!!!”
傅老爷子猛地将手中的玉球砸在地上!和田玉碎裂,碎片四溅。
“那是傅家守护了三百年的东西!是你曾祖父用命换回来的!你竟然——”
“守护?”傅振华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守护什么?一块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破玉?父亲,您知道外面是什么时代吗?归寂教团掌握的力量,是能够改写世界规则的力量!他们承诺我,只要帮助他们集齐三块‘钥匙’,就让我成为新世界的‘管理者’之一!”
“傅家算什么?傅氏集团算什么?在真正的力量面前,这些都是蝼蚁!而我现在,有机会成为掌握力量的人!我为什么要守着那些过时的规矩,当一辈子傅家的‘二少爷’?!”
“所以你就背叛家族?背叛血脉?”傅承聿的父亲傅振国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振华,你疯了!”
“我没疯!”傅振华厉声道,“疯的是你们!守着旧时代的废墟,拒绝新时代的降临!归寂教团才是未来!万物终将归于寂静,而在那寂静之中,我们将获得——”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苏晚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他面前,右手食指,轻轻点在了他的眉心。
淡金色的秩序之力,顺着她的指尖,流入傅振华的意识。
“你……”傅振华瞪大眼睛,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苏晚闭上眼睛。
在秩序之力的感知中,傅振华的意识海……已经千疮百孔。
不是被污染,而是被“改造”。
大量的归寂信息像肿瘤一样寄生在他的思维节点上,扭曲他的认知,放大他的欲望,同时在他意识的深处,埋下了一个“开关”。
一旦触发,他就会彻底沦为归寂的傀儡,甚至可能自爆,将周围的意识全部污染。
“他们没把你当盟友,傅二叔。”苏晚收回手,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他们把你当工具。一个用过即弃,必要时还能引爆,重创傅家的炸弹。”
傅振华瘫坐在地,脸色惨白:“不……不可能……他们承诺过……”
“承诺?”苏晚蹲下身,看着他失神的眼睛,“归寂教团追求的,是万物的终结。在终结面前,承诺有意义吗?”
傅老爷子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振华,你还有什么话说?”
傅振华低着头,肩膀颤抖,良久,才哑声开口:“我……不知道他们会这样对我……我以为……我以为我们是合作……”
“合作?”傅承聿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的叔叔,“二叔,你今年五十岁了。商场沉浮三十年,怎么会天真到相信一个邪教组织的承诺?”
傅振华没有回答,只是捂着脸,发出压抑的呜咽。
不知是悔恨,还是恐惧。
“父亲,怎么处理?”傅振国看向傅老爷子。
傅老爷子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久到会议厅里只剩下傅振华低低的啜泣声。
“振华。”他终于开口,“从今天起,你不再是傅家的人。傅氏集团董事会副主席的职务,即刻解除。你名下所有傅家产业股份,全部收回。你……离开吧。”
“父亲!”傅振华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恐,“您要赶我走?我是您儿子啊!”
“正因为你是我儿子,我才让你走。”傅老爷子睁开眼,眼中是深不见底的痛楚,“如果按族规,叛族者,该废去双腿,终生禁足祠堂。但我……下不了手。”
“走吧。永远别再回来。也别再……接触任何与归寂有关的东西。这是我作为父亲,能给你的最后仁慈。”
两名傅家的护卫走进来,一左一右架起失魂落魄的傅振华,将他拖出会议厅。
门关上的瞬间,傅老爷子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傅承聿和傅振国连忙上前搀扶。
“爷爷……”
“我没事。”傅老爷子摆摆手,示意他们退开。晚,眼神复杂:
“小晚,那块残片……傅家守护的那块,就是你说的‘秩序之钥’的一部分,对吗?”
苏晚点头:“是。我在苏家祖宅也发现了一块。加上傅家这块,至少有两块现世了。归寂教团在疯狂寻找它们,恐怕第三块的下落,他们也已经有线索了。”
“钥匙集齐……会发生什么?”傅振国沉声问。
“不知道。”苏晚诚实回答,“无页之书里没有详细记载。但归寂教团如此不惜代价地寻找,甚至渗透进傅家这样的家族,足以说明,钥匙集齐后的‘事情’,一定非常……可怕。”
会议厅再次陷入沉默。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振华的背叛,不许外传。对外就说他因病去国外疗养。傅家丢不起这个人,也承受不起内乱的代价。”
“至于秩序之钥……既然已经卷进来了,就由你们去找吧。傅家会动用所有资源支持你们。但记住——”
“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集齐钥匙的代价,是必须做出违背良知的选择……那就毁了它们。傅家守护它三百年,不是为了让它成为毁灭世界的工具。”
苏晚郑重行礼:“我明白。”
离开会议厅时,天已经蒙蒙亮。
傅承聿送苏晚回客房,在走廊上,他忽然停下脚步。
“晚晚。”
“嗯?”
“如果……”傅承聿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不确定,“如果有一天,我也像二叔一样,被污染,被控制,变成了敌人……你会怎么做?”
苏晚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过身,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际,良久,才轻声说:
“我会救你。用尽一切办法。”
“如果救不了呢?”
“那就……”苏晚回过头,对他微微一笑,笑容里带着决绝的温柔,“陪你一起死。然后,在下一个轮回,再找到你,再救你一次。”
傅承聿怔住。
然后,他一把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很紧。
“不会有那一天的。”他在她耳边低语,“我保证。”
苏晚靠在他肩头,闭上眼睛。
她没说的是——在感知傅振华意识海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寄生在傅振华思维中的归寂信息,其“编码模式”,与无页之书最后几页被锁定的内容……有微妙的相似之处。
就像……出自同源。
这个发现,让她心底发寒。
但她现在不能说。至少在查清楚之前,不能说。
晨光穿过走廊的雕花窗格,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温暖,却也短暂。
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