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下，这位省长的脸，笑容凝固，神情，精彩到了极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成了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马东强那只热情伸出的手，就那么尴尬地、僵硬地悬停在半空中，距离周海涛的手，只有不到十公分的距离。这十公分，此刻却如同天堑，隔开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他的指尖甚至能感受到省委书记体温带来的微风，但那只手，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精心准备的开场白，他试图重夺主导权的雷霆手段，他身为省长的威严与体面，都在陈靖那纯粹到近乎野蛮的科研热情面前，被撞得支离破碎，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宁静。只有远处几架无人机盘旋的嗡嗡声，和清晨微风卷起尘土的沙沙声，将这份凝固的尴尬，无限放大。
在场的所有人，无论是那些在官场浸淫多年的厅局大员，还是那些初出茅庐的年轻秘书，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们看着马东强，看着他那张从从容微笑到瞬间僵硬，再到此刻铁青一片的脸，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当着全宁川省权力核心的面，被人用一把粗粝的砂纸，从脸上硬生生磨掉了一层皮。火辣辣的疼，还不能叫出声来。
方平站在马东强身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而上，让他四肢百骸都变得冰冷。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省长为了今天，为了这场八点半的常务会，付出了多少心力，他又怎能想到，自己借来的那把最锋利的“刀”，最终却成了对方手中，捅向自己的最致命的武器。
【当前核心矛盾：科研的纯粹 vs 政治的规则】
【系统判定：你已成功将对手拖入你的表演节奏，但剧本正面临失控风险。】
【可选应对：1【维持秩序的官僚】：立刻制止陈靖，维护领导威严（后果：你将同时失去科学家的信任与领导的赏识）。2【甩锅的投机者】：将陈靖的行为归咎于其个人，与自己撇清关系（后果：你将彻底失去陈靖团队）。3【两种语言的翻译官】：将科学的语言，翻译成政治的语言，将失控的场面，转化为你的独家舞台。】
陆远心中没有丝毫犹豫，选择了第三项。
他动了。
就在所有人都被这尴尬的场面镇住，不知所措之时，陆远向前迈了一步。他脸上带着一丝歉意，却又夹杂着几分“家有熊孩子”般无奈又自豪的复杂笑容。他没有去看马东强，而是先对着一脸错愕的周海涛，微微躬了躬身。
然后，他才转过身，轻轻拍了拍依旧抓着自己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的陈靖。
“陈研究员，”他的声音温和而沉稳，像一阵春风，瞬间吹散了场中那令人窒息的凝滞，“别急，别急。有什么重大发现，是好事。你看，周书记和马省长都亲临现场，就是来为我们解决问题的。正好，向领导们好好汇报一下。”
一番话，行云流水，滴水不漏。
他既用“重大发现”这个词，为陈靖近乎无礼的举动，找到了最完美的注脚；又用“周书记和马省长”，巧妙地将两位最高领导重新拉回了舞台中央，给了所有人一个台阶下；最后一句“向领导们好好汇报”，更是顺理成章地，将场面的主导权，重新握回了自己手中。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导演，在演员突然脱稿、现场即将崩盘的瞬间，用一句最简单的台词，就将整个剧情，重新拉回了正轨。
僵在原地的马东强，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活动的支点。他缓缓地、看似自然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手，背到身后，脸上重新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呵呵，没关系，没关系。”他干笑着，声音却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沙哑，“我们的科研同志，有这股子热情，是好事嘛！说明我们项目有希望！”
他试图用“我们”这个词，将自己重新融入这个场景。
然而，周海涛却根本没有看他。
省委书记的目光，饶有兴致地从陆远身上，转移到了那个头发乱糟糟的科学怪人身上。他非但没有生气，眼中反而流露出一丝真正的欣赏和好奇。
“东强同志说的对。”周海涛摆了摆手，那语气，仿佛刚才的尴尬根本不存在，“我们搞建设，搞发展，就需要这种痴迷劲儿，疯魔劲儿！这位就是陈靖同志吧？”
他竟然直接走上前，绕过了马东强，主动向陈靖伸出了手。
“小陈同志，你好啊。我叫周海涛，一个给你们服务的老兵。你发现了什么宝贝，也让我们这些门外汉，开开眼界？”
这一下，比刚才马东强的尴尬，还要致命百倍。
如果说刚才马东强是被动地被晾在了一边，那么现在，他就是被周海涛主动地、明确地，从这个核心圈子里，给推了出去。
陈靖哪里懂这些官场机锋，他看到省委书记主动跟自己握手，愣了一下，也顾不上擦手上的机油，直接就握了上去，还用力晃了晃：“周书记好！我跟您说，我们发现的东西，可不是宝贝，是救命的玩意儿！”
他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个被厚厚胶套包裹的军用三防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片由无数蓝色光点和绿色线条构成的，复杂而抽象的三维图像。
“陆主任！快，你来跟领导们解释！你比我能说！”陈靖把平板塞到陆远手里，自己则退到一旁，又开始捣鼓起他的设备。
瞬间，那台平板，连同手持平板的陆远，成为了全场唯一的焦点。
周海涛，马东强，以及身后那十几位厅局长，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陆远的身上，以及他手中那块闪烁着幽蓝光芒的屏幕上。
陆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出戏，真正的高潮，来了。
他没有急于解释，而是将平板举到与周海涛视线平齐的高度，声音沉静，却清晰地传遍了在场的每一个角落。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刚刚用‘盘古’系统的初级探测阵列，对前方那座麻子沟山体，进行的第一轮低功率扫描后，生成的内部结构雏形图。”
他顿了顿，给了众人一个消化信息的时间。
发改委主任和交通厅厅长，两个主管基建的内行，已经下意识地向前凑了两步，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这……这就是您说的，给大山做ct？”周海涛的眼中，精光一闪。
“是的，书记。”陆远点了点头，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那三维的线框模型随之旋转、放大，一种前所未有的、透视山川的震撼感，扑面而来。
“传统的勘探方式，是钻孔。我们只能得到一个一个孤立的点，然后靠经验去连接成线，推测出面。这其中，有太多的不确定性。”
“而现在，”陆远的手指，点在了模型深处，一个不起眼的区域，那里的绿色线条，忽然变成了刺眼的红色，“请各位领导看这里。”
所有人的瞳孔，都猛地一缩。
“按照我们之前拿到的，由省内最权威的地质勘探院出具的报告，这个区域，是完整的花岗岩结构，是未来‘天路计划’核心隧道最理想的承载层。”
“但是，”陆远加重了语气，声音陡然转冷，“我们的声学共振模型显示，就在这片所谓的‘完整岩体’内部，一百二十米的深处，存在着一个直径超过十五米，高达三十米的，巨型隐蔽溶洞！”
“轰！”
这个词，如同一颗真正的炸弹，在所有人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交通厅厅长的脸色“唰”的一下变得惨白，他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们钻了三个孔，都没有发现……”
“因为它恰好在你们三个钻孔的中间位置。而且，它被一层极具欺骗性的石灰岩夹层包裹着。”陆远的声音平静而残酷，像一个宣读最终审判的法官，“如果按照原计划施工，当我们的隧道掘进到这里，巨大的工程应力，会瞬间压垮这个脆弱的溶洞。后果……不堪设想。”
死一般的沉寂。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这 terrifyg 的可能性，惊出了一身冷汗。
马东强的脸，已经不能用“铁青”来形容。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他昨晚还在电话里，信誓旦旦地跟钱学森说，新技术的“风险很大”。
而现在，现实却用一种最无情的方式告诉他，真正的风险，恰恰来自于他所信赖的“成熟”与“稳妥”！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连辩驳的余地都没有。
周海涛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刺眼的红色区域，他那双阅尽风浪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后怕。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过马东强，扫过交通厅厅长，最后，落在了陆远的脸上。
“好……好啊……”他连说了两个好字，声音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陆远同志，你和陈靖研究员，今天，是给我们所有人都上了一课！一堂价值连城的课！”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斩钉截铁。
“东强同志！我看，今天的省政府常务会，就不要回去了！”
“就在这里开！开一个现场办公会！”
周海涛的目光再次转向那群早已呆若木鸡的厅局长们，声音提了八度，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今天倒要看看，面对这么重要的技术，面对这么大的安全隐患，谁！还敢跟我谈预算！谁！还敢跟我讲流程！”
话音未落，一辆疾驰而来的轿车在不远处停下，王琳从车上快步走下，她神色焦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径直穿过人群，来到陆远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主任！马省长的秘书，拒收我们的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