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里关于雪岭盗伐案的通报挂上网第三天,春城的风向悄悄变了。
有人说,这一回山上的树算是真守住了。
也有人在茶桌上压低声音,开始猜测下一步会不会“动到人头”。
猜来猜去,最后都落到同一个部门身上——省委组织部。
这天上午,省委召开干部工作专题会。
会场不大,只安排了一个中型会议室。
来开会的,除了省委常委,都是厅局级主要负责人,还有几个州、市委书记。
门一关,茶水一撤,气氛明显比平时的工作例会紧得多。
主持会的是省委组织部部长许澜。
许澜原本在岭州就是“敢动人”的角色,如今随李一凡入滇,行事风格一点没变。
他没按惯例从“讲精神”“谈体会”开始,而是直接把一摞人事统计表放到投影上。
“这是过去五年,全省厅局级、县处级干部交流轮岗的情况。”
屏幕上,一组组数字跳出来。
“交流比例看着不低。”
“真正跨州跨领域挂职的,有多少?”
许澜一句话,把台下不少人说得脸上挂不住。
统计表后面,还有更扎眼的一列:
——某些州、市,连续多年,主要领导几乎不动。
——个别厅局,副职调整得很勤,真正“说了算”的一把手,坐得纹丝不动。
——基层一线,长期在高原、边境、林区磨出来的年轻干部,多数卡在处级,迟迟上不来。
李一凡坐在第一排,听得很安静。
等许澜把统计讲完,他才开口。
“大家在座的,都是掌握用人权的人。”
“今天这会,有一个核心问题——滇省的干部队伍,是不是配得上这片土地交给我们的难题。”
他没有提高嗓门,却一句句往下压。
“电诈连片的时候,是谁在最前线顶?
雪岭盗伐案,是谁半夜追着车跑?
市场监管夜查,是谁穿着便服一个店一个店看?”
台下有人小声应和:公安、纪检、市场监管、林业。
李一凡摆了摆手。
“没错,这些系统的同志这段时间很辛苦,我都记着。”
“但我更想问一句——在座各位,有多少人把自己手里最能打的干部,往最难的地方放,而不是留在身边当笔杆子、当助手?”
会场一片沉默。
许澜把下一份材料切出来。
“这是我们组织部这段时间摸出来的情况。”
高原州,有个副县长连着在三个穷县分管项目、分管治安,干出来一堆实绩。
按理说早该调整到州里,磨一磨更大的摊子,却一直被原单位以各种理由“挽留”。
边境市,有个从警二十年的派出所所长,几次主动请战反诈专班。
每次任务完了,立功表彰一大堆,就是不见职务往上动。
还有雪岭那边的护林队长,本来有机会进县里任职。
最后因为“林场工作离不开”,被按在原地,一按就是四年。
“大家有没有发现一个规律?”
“真正敢顶事的,都被扣在原地。”
“越是在舒服地方待得久的,越容易被人想起、被往上推。”
许澜说到这里,索性把话挑明。
“以前也许有各种原因。”
“但从今天起,这套账,我们要彻底翻过来。”
他翻开桌上的红头文件。
第一条:全省范围内,选出三个方向作为重点挂职方向——高原州、边境市、主城老旧片区改造一线。
凡是提拔副厅、副职州、市、厅局正职的,原则上必须在这三条线上至少有一段实打实的经历。
第二条:从全省厅局、州、市抽调一批“坐办公室坐久了”的干部,分批次压到上述三条线挂职。
挂职期间,不得以任何理由“只挂名不履职”。
第三条:从高原、边境、林区这些艰苦岗位上,选拔一批表现突出的处级干部,破格使用。
该进厅局的进厅局,该转州、市正职的转州、市正职,不能再让他们一直“顶在下面”。
许澜读完,眼神扫过全场。
有人已经想明白,这一轮调整,注定会把一批人从舒适区里拎出来。
也有人在心里盘算,自家单位那几个一直“舍不得放”的人,恐怕保不住了。
李一凡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时间。
“组织部这次的名单,我已经看过一遍。”
“有几点原则,跟大家说清楚。”
“第一,这不是谁‘犯错’被发配。”
“去高原、去边境、去棚改现场,是荣誉,是历练,是以后能不能挑更大担子的门槛。”
“第二,谁要是觉得去那些地方是‘受委屈’,可以当场提出来,我们当你不适合干更大的工作。”
话音刚落,会场角落里有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有人下意识挪了挪椅子,却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第三,谁敢把自己身边最得力的助手往一线送,我记着。”
“等这些人干出东西,回头要提拔,我会第一个签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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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成业在一侧,嘴角微微一勾。
他太清楚李一凡的路子——用人从来不靠耳朵,靠战场。
午后的省委组织部,灯一直没灭。
许澜带着班子,把早已酝酿好的第一批挂职名单做最后的核对。
名单上有熟悉的名字,也有刚刚在各条线冒出来的新面孔。
每一行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单位”“挂职岗位”“时间要求”“考核方式”。
有几个名字,连许澜自己都犹豫了一下。
比如省发改委一位业务骨干,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留在厅里升副职。
这次却被安排到高原州,挂职常务副州长,分管招商和项目。
再比如省公安厅一名副厅级侦查员,原来一直在机关做统筹。
如今被直接推到边境市当公安局局长,要接手反诈和边境治安这两块硬骨头。
“这几个人,你确定他们能顶得住?”
组织部一名副部长低声问。
许澜把笔放在桌上。
“如果他们顶不住,就说明我们之前看走眼了。”
“但如果我们把他们放在办公室里,不去试一次,那是我们失职。”
挂职名单在当晚,通过专线送到了李一凡桌上。
他一行一行看过去,时不时停在某个名字上,回忆起这人在前线的表现。
雪岭护林员队长彭大山,被列为县林业局副局长人选,先行挂职一年。
那个在市场夜查中敢当面怼火锅店“熟人局”的年轻副局长,被列入高原州州委常委考察名单。
“还有几个电诈专班出来的年轻人。”
秦牧之提醒,“之前你说过,不能总让他们在一个地方打转。”
李一凡点点头。
他把几张备注贴到名单旁边。
“这几个人,轮岗的时候,要保证他们去的地方,手上同样有硬任务。”
“不能给个虚头衔,让他们一头雾水。”
第二天一早,组织部的通知发了下来。
全省各个厅局、州、市里,最先听到的,就是几名关键干部的调整消息。
有人要离开熟悉十几年的机关大楼,去高原州跟项目一起吹风;
有人刚刚把孩子安排进主城学校,又接到要到边境挂职两年的决定。
办公室里,有叹气的,有沉默收拾东西的,也有当场站起来说一句“我去”。
高原州州委常委会临时加开了一次。
韩自南照例坐在常委席一角,看着新来的挂职干部。
其中就有那位省发改委的业务骨干,脸晒得还很白,一听就知道是长期没离开机关大楼的人。
韩自南并没有摆谱。
他把一摞项目清单往桌子中间一推。
“这就是你要接的东西。”
“上面有的,是我们想干还没干成的;
有的,是被人拖着不动的;
还有一些,是别人看不上眼,但老百姓天天盼着的。”
“高原风大,路不好走。”
“可如果你能在这儿把摊子铺稳,将来回到省城,别人提起你,不会只说你写材料写得好。”
那名挂职副州长看着那摞清单,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
“书记放心,我不是来‘镀金’的。”
边境市的干部大会则显得更直接。
新的市公安局局长是从省厅下来的,个头不高,腰挺得笔直。
他在全市中层干部会上说,自己到边境来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熟悉人,而是熟悉路——哪条路偷渡多,哪条路电诈窝点多,哪条路货车半夜排队最长。
“我不是来坐办公室的。”
“如果哪位局里同事觉得,我抢了你们的风头,你可以跟组织上说,改由你来跑。”
话风很硬,却让不少一线民警心里舒了一口气。
同一时间,雪岭林场里,护林员们也收到了消息。
彭大山被叫到县里开会,回来时脸上表情很复杂。
年轻护林员围上来问他是不是要调走。
他沉默了几秒,拍拍身边人的肩。
“组织上让我去县里挂职。”
“说是让一个懂山的人,去管整个县的林子。”
“舍不得我,就帮我看好这片林子。”
“等我回来,再给你们讲山里的故事。”
晚上,省里几个新闻平台同时推送了一条简讯。
标题很朴素:滇省启动新一轮干部轮岗交流。
内文中,只有一段话让人印象尤深——
“凡在高原、边境、林区等艰苦地区挂职锻炼并表现突出的干部,在同等条件下,优先使用。”
没有喊口号,没有大篇幅评论。
可评论区里,点赞最多的一条,却是一个基层民警留的话:
“这个政策,看着就像是冲着我们这帮人来的。”
夜里,省委大楼的灯还亮着。
李一凡在办公室翻看着各地传回来的简报。
有干部临行前在单位小范围告别会上的发言,有群众在村口说的几句大白话,也有组织部随机抽查的座谈记录。
他知道,这次轮岗不会一帆风顺。
有人会心怀感激,有人会心里委屈,还有人会暗地里想办法“躲一躲”。
但只要第一批真干出来,第二批、第三批,就会有人主动排队。
窗外,春城的灯光一片。
高原那边的雪岭、边境那边的关口、主城老旧小区改造现场,几乎同时在这个夜晚亮着灯。
有的在赶工,有的在执勤,有的在做群众工作。
李一凡合上文件,心里很清楚——
这一次,他动的不是几张任命书,而是一整套干部队伍的惯性。
惯性一旦被打破,滇省这盘棋,才算真正下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