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这几天的夜色,总比往常亮一点。
省委大院东侧的那栋灰楼里,纪检监察室的灯到深夜都不灭。
顾成业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子挽到小臂,上面还有刚从雪岭回来留下的一点树皮划痕。
桌上摊着一张最新统计汇总表:全省一周内发出的红卡,总共一百二十七张。
“关键不在多少。”
他敲了敲桌边,“在于,有几张是还躺着没动。”
旁边年轻干部秦柯翻着名单。
“有的当天就销号了。”
“也有挂了三天、五天还拖着的。”
那些拖着的卡,大多集中在几个单位:
一个是主城区的住建部门,一个是边境某县的项目办,还有一个,是高原州的一个州直委办。
顾成业没多说,把名单往前一推。
“今晚先看三个点。”
“看看‘不过夜’这三个字,是不是写在墙上的好看,落到桌上就难看。”
夜色刚刚合拢的时候,主城区住建局灯火通明。
会议室里正开着一个小范围协调会,主题是老旧小区改造。
局长罗景骥坐在一边,脸色不太好看。
他前天刚在现场被群众拉住,说电梯装了半年还没开通,楼下堆的建筑垃圾没人管。
桌中间摆着一张红卡。
红得扎眼,上面写着:
“某小区改造项目进度严重滞后,群众反映强烈,现场协调效果差,相关责任科室当晚说明情况。”
这是昨天晚上现场督查组留下的。
按理说,这张卡应该在当天夜里就处理完毕:
负责的科室要写清楚卡住的环节,重新排出时间表,第二天挂到局务会上说明。
可一整天过去,这张红卡还是原样躺在桌上。
没人敢动,也没人愿动。
负责具体项目的副局长暗自盘算:
再拖两天,等施工方把材料运齐了,现场一有动静,卡自然就能销。
到时候,只要在表格上填“已整改”,谁还会追究中间这两天的空档?
他正想着,办公室门被推开。
年轻纪检干部李扬走进来,手里还拎着一个平板。
语气不重,却不绕弯:
“罗局,红卡开出四十八小时了。”
“按规定,再不处理,就要升级通报。”
罗景骥一时有些尴尬。
他知道,李扬不是冲他个人来的。
住建局这一次被点名,是因为市里的老旧小区改造,是李一凡天天盯的硬任务。
谁敢拖,谁就是给书记添堵。
他叹了口气,把红卡推到副局长面前。
“这不是写材料能糊弄过去的。”
“哪一栋楼,哪一单元,哪一户的电梯、楼道、垃圾点没处理完,你今晚就带着施工方一个一个上门说明。”
副局长还想说几句“施工单位难做事”,罗景骥干脆站起来。
“我陪你去。”
路灯下,两个人,各带了两名科室干部,连着敲了十几户门。
有人抱怨,有人沉默。
有人干脆把他们堵在楼道里,把这半年遇到的麻烦一股脑说了出来。
闷热的楼道里,汗味和油烟味混在一起,连手里的笔都变得烫。
说到最后,有位老大爷叹息:
“你们早来一周,大家也不会骂得这么凶。”
这一句话,比任何批评都扎心。
夜里十点多,住建局微信群里跳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张被打了对号的红卡,旁边附了一行说明:
“当晚逐户上门说明,问题项目已全部排出整改时间表,现场贴出公告,群众签字确认。”
顾成业收到截图,只回了两个字。
“记人。”
他记的,不是那位副局长,而是把脸丢出去陪跑的局长。
关键时刻,谁把自己往前一推,谁就离升迁近了一步。
同一时间,边境某县项目办的灯也还亮着。
这个县最近刚被点名批评:
一项中央专项补助资金,被压在县里两个多月没下发。
乡镇的便民服务中心早就动工,施工方却一直拿不到尾款。
昨天晚上,督查组在县衙的小会议室里,把红卡贴到了白板上。
县长脸上挂不住,当场拍桌子,责令项目办限期说明。
到了今晚,项目办主任还在屋里打电话。
他说的是“流程复杂”“资金审核环节多”,试图把责任往上面推。
可电话那边的财政局同志只回答一条:
“我们这边的手续,早在上个月就办完了。”
顾成业没有提前打招呼,直接推门进了会议室。
几个人一时间都愣住了。
他没有坐在主位,而是拉了一张椅子,在红卡下面坐下。
看着项目办主任,说了一句:
“你给我讲讲,这张卡哪一条写得不清楚?”
项目办主任额头冒汗。
卡上写得明明白白——资金迟迟拨付不到基层,造成项目停工,群众意见很大。
“问题不在资金,是在你们手里。”
顾成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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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嫌压力大,宁愿把钱捏在手里,把风险往后拖。”
“现在我告诉你,不是钱有风险,是你有风险。”
他让人把项目办近三个月的会议记录调上来。
是有会的。
一次一次开会讨论进度,一次一次强调“要慎重”“要把好关”,就是迟迟不签最后一个字。
“慎重不是拖延的挡箭牌。”
“这笔钱是给群众修路、修房、修门口那条沟渠的,不是让你们存着好看。”
县长在旁边听着,脸越听越红。
等顾成业一停,他立刻点头:
“这张红卡今晚销不掉,我明天就上省里说明情况。”
最终结果是,当晚项目办连夜整理资料,财政局值班人员加班审核,第二天一早,资金拨付到账,施工队重新进场。
红卡不过夜,不是口号,是真在压人。
第三个点,是高原州州直一个综合委办。
这个机关出名,是因为周例会动辄一开就是一上午,汇报材料一摞摞,真正落实的事情却掰着手指都数得清。
最近一段时间,州里对会风、文风动刀。
可这个委办还是老样子——例会不减,文件不短,红卡却开始多起来。
有一次,州里督查组在暗访时发现:
一份关于边境乡镇给孤寡老人发补助的红卡,已经挂了六天,仍写着“整改中”。
上一周的周例会上,分管领导讲了五十多分钟。
讲的都是“要提高政治站位”“要高度重视民生工程”,就是没有说清楚,哪一天之前,哪一位具体干部,要把补助落实到哪一户老人身上。
那次常委会上,韩自南干脆拍板:
“从今天起,州里周例会只看一件事。”
“看各单位红卡平均存在时间。”
“谁的红卡挂得最久,谁第一个发言。”
这条“新规”一下子传遍了整个高原州。
本来很多单位对红卡有点“麻木”。
觉得反正挂在墙上,开会的时候念一念,时间一长,自然就没人记得。
现在可不一样了。
周一早上的州委大楼,十五个单位的主要负责人齐刷刷坐在会议室里。
大屏幕上只有两列数字——红卡数量、平均存在时间。
某个州直委办的数字尤其难看。
红卡数量不算多,可平均存在时间却是所有单位里最长的。
韩自南没说重话,只让他们负责人先发言。
“你先讲,你们单位这几张卡,哪一张是真的难,哪一张是你们自己拖出来的难。”
那位负责人硬着头皮把每一张卡念了一遍。
有的是因为资料不齐,乡镇迟迟没报上来;
有的是因为分管领导忙着开会,签字一拖再拖;
还有一张,是因为承办人请了假,没人接手。
说到最后,他自己都有点说不过去。
“照你这么讲,难题不在群众,在你们。”
韩自南淡淡一句。
“从今天起,你们单位的红卡,谁挂谁当晚写清楚现在卡在哪个点,明天例会先念你们的。”
“只要有一张超过三天没销,我约谈你。”
会后,这个委办的内部微信群里炸了锅。
有人抱怨“太紧了”,有人说“这不就是不信任我们”。
一位刚从基层上来的年轻副主任说了一句实话:
“红卡挂在那儿,本来就是难看。”
“咱们不赶紧把事办了,让红卡撤下来,难看的不只是墙,还有脸。”
从那一周起,高原州的周例会真变了味。
没有花里胡哨的彩页,也没有绕来绕去的官话。
屏幕上滚动的,都是各个单位红卡的“寿命”:
哪一个单位,当天发出的红卡,当天解决;
哪一个单位,一张卡挂了五天,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有一次,某个部门的红卡平均存在时间突然变短了。
几个常委一看,还以为是工作真有突破。
再往细处一查,却发现这个单位是把一部分红卡直接划归“长期整改”,勉强算“结题”。
消息一传到李一凡那里,他没发火,反而笑了一下。
“这是把红卡当橡皮泥捏了。”
随即下了一道指示:
今后红卡只能分两类——当场能办的,当天必须动;
处理周期确实长的,必须写清楚时间表,每过一周就要更新一次进度。
“不能用几个空洞的大词,把一张卡晃过去。”
这一招下去,聪明人立刻明白:
想靠耍小聪明糊弄过去,比老老实实把事办了还要累。
几轮下来,省里红卡台账上,数据出现了明显的变化——
红卡数量没见少多少。
但平均存在时间,从一开始的四天多,慢慢压到了两天以内。
不少单位,已经把“当天销卡”当成了自家的脸面工程。
“红卡不过夜”四个字,开始变得有点分量。
有人开玩笑,说现在下班前看一眼单位公告栏,如果红卡还在,晚上就别想着睡好觉。
也有人暗暗较劲,觉得谁家墙上的红卡多,谁就丢人。
李一凡看着这组数据,心里很清楚。
红卡不过夜,不只是让墙上的颜色好看一些。
更重要的是,让那些习惯“慢一拍”的人,真正在节奏上紧起来。
“干部,不怕你忙,怕你麻。”
这是他在一次内部讲话里说的。
麻木、麻痹、麻烦精,都是同一个“麻”字。
红卡不过夜,就是要让“麻”这个字,从工作台账里消失。
夜里,省委大院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纪检监察室的窗口,还透着一点淡黄的光。
顾成业在桌上写下当天的工作日志,最后一行很短:
“红卡不过夜,先从我们自己开始。”
他放下笔,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的风吹过树梢,拂过那一面贴着红黄卡片的墙。
那些卡片在灯光下静静躺着,像一双双眼睛。
盯着人,也盯着事。
等着第二天一早,再有人来看——
昨晚那张卡,到底是被真心办掉了,还是又被拖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