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晚上,江风顺着河道一路吹进省委党校。
白天上过课的教室,灯又亮了起来。
黑板擦得发亮,桌上摆着一摞崭新的试卷。
门口没有横幅,也没有“开班仪式”几个大字,只有一张简单的纸条:干部夜校第一期。
第一批学员名单,早上就在系统里挂了出来。
州、市委书记,副省直厅局长,部分重点县委书记,再加上几名刚从一线打出来的年轻干部。
有人调侃,说这是“混编连”,把握笔写材料的和扛枪上阵的混在一起。
可看了一眼晚上点名的通知,谁也不敢当笑话。
李一凡没有把夜校放在白天。
他特意压在晚上七点半——
该下班的已经走了,打算去应酬的也该出门了。
这时间段把人拽到教室里,只能说明一件事:以后该少去的饭局,别去了。
教室里,顾成业坐在后排。
他把袖子挽到手肘,像个普通旁听生。
许澜站在讲台边,看着陆续进门的厅局和书记们,心里有点感慨——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在常委会上都能讲半天,现在却要坐在学生桌后面写卷子。
七点半一到,教室门关上。
李一凡没有坐在讲台上,而是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等所有人落座后,他站起来,开门见山。
“今天这个夜校,有三个要求。”
“第一,不讲大话,只做题。”
“第二,不公布平均分,只看每一道题后面的动作。”
“第三,卷子当场晒,谁写得好,谁写得差,大家一眼看得出来。”
他说完,冲讲台上的老师点了点头。
今晚的“老师”,不是哪位专家,而是前段时间在红卡系统里表现突出的两位干部——
一个是把老旧小区红卡当晚销掉的主城区住建局副局长,
一个是在边境市扛着反诈专班一路打到境外话务点的刑侦支队长。
不少人有些意外。
平时这种培训,讲台上的往往是省里大专家、党校教授。
今晚却换成了两个“从现场冒出来”的中层。
但想到最近几个月,这两个人的名字在简报里出现的频率,没人敢把他们当普通人看。
第一道题写在黑板上。
——老旧小区电梯改造项目连续三个月挂红卡,群众怨气大,请在二十分钟内写出你作为分管领导的处理方案。
要求:只写动作,不写口号;写清时间、人头、步骤和可能遇到的阻力。
有人下意识想写“提高政治站位”“强化责任担当”。
可往下一看附带的小字:出现“政治站位”“全力以赴”等空话,扣分。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很快又压下去。
坐在前排的一位厅局正职,平时讲话惯用套话,这会儿却愣在卷子前。
他提笔好几次,又放下。
桌后的年轻科长倒是写得飞快,一条条列出“逐栋走访”“公示时间表”“协调资金口子”“对接施工单位责任人”。
李一凡看着,心里默数时间。
二十分钟一到,许澜让大家放下笔。
“不要改,不要涂。”
“现在开始互换卷子。”
互换卷子的规则很简单——
领导和下属对换,州、市之间对换,机关和一线对换。
一位厅长的卷子落到了自己处长手里,
县委书记的卷子到了刚从村里调上来的年轻干部桌上。
接下来,是现场点评。
先念的是主城区住建局副局长的“标准答案”:
从“当天逐户上门说明”到“贴出整改时间表”,再到“红卡销号前必须有群众签字”。
每一步都有时间点,有责任人,有预案。
再念某厅局正职写的答案。
“要提高思想认识,要加强统筹协调,要压实责任,要注重宣传引导……”
这一串“要”念完,教室里已经有人忍不住低头。
读完,顾成业问了一句:
“这份答案里,有几个具体动作?”
那位厅长脸上有汗,硬着头皮说:“总的要求……”
话还没说完,李一凡抬手。
“要求先放一边。”
“你告诉我,群众明天能看到什么?”
这一问,把对方问住了。
后排有人偷笑,前排不少人脸色发紧。
他们突然意识到,这不是平时那种“写了就算交差”的学习笔记,而是把他们平日行事的习惯,赤裸裸暴露出来。
第二道题,轮到了边境刑侦支队长出题。
——边境某县连续出现老人被电诈,金额不大,却屡禁不止。
请在二十分钟内,写出你会怎么做。
这一次,题目下面多加了一句:
“禁止写‘加强宣传’,否则按零分处理。”
教室里闷哼声此起彼伏。
有人心里暗暗叫苦——
宣传不能写,指导不能写,那还能写什么?
边境支队长在台上说了一句。
“同志们,老百姓不是不知道有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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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当骗子把电话打进他们家里的时候,他们想不起来之前看到过什么标语。”
“我们要做的,不是再挂一条横幅,而是把他们接到电话的那五秒钟,变成条件反射。”
这句话,比任何理论灌输都直白。
于是,卷子上的答案开始分出层次——
有人仍旧习惯性地写“开展入户宣传”“制作海报视频”。
有人则写了具体动作:
把派出所警号印在老人的电话机上,
教老人遇到陌生转账先按下一个专线键,
让银行柜员一旦发现异常汇款,必须多问一句“给谁打的”,并把这句话写进制度。
等到互换、点评的时候,那些写惯套话的,几乎无一例外成了负面教材。
夜校并没有停在写卷子。
第三个环节,是“当场晒卷”。
教室前面立了一块白板,选出几份写得好的,几份写得差的,盖住名字贴上去。
让全场人一起看——什么叫看得见的解决办法,什么叫看完就忘的空话。
有人辨得出哪一份是自己写的,耳根红得厉害。
有人看着那几份写得干净利落的答案,忍不住自己拍了拍桌子:
“这样写,回去照着做就行了。”
李一凡看着这种反应,心里有数。
他没有急着总结,而是让最后一个环节变成“自由提问”。
一名从反诈专班回到省厅的年轻干警举手。
“书记,我能不能提个建议?”
“说。”
“以后这种夜校,多拉我们一线的人来出题。”
“有时候我们遇见的问题,是写材料写不出来,也想不到的。”
这话很直。
按以往惯例,一线干部多是“被培训”的对象,很少有机会站到讲台上。
如今敢这样提,说明他们已经开始觉得,自己的经验有资格成为“课本”。
李一凡点点头。
“很好。”
“以后每一期夜校,讲台上的人至少有一半来自一线。”
“干部不是只靠书本长本事。”
“你们在雪岭扛风,在边境追车,在老楼里挨家挨户敲门,这些才是真正的教材。”
他说到这里,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再讲清楚一件事。”
“今晚这张卷子,也算在你们今后的考察档案里。”
“不是看分数,而是看你写东西的习惯。”
“谁还习惯用空话堆卷子,说明他平时也是这样给群众办事。”
“谁能在二十分钟里写出一条像样的路径,说明他脑子里是有现场的。”
教室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写惯材料的、跑惯现场的,一瞬间都显得有些相似——
都在琢磨,同样一支笔,自己写出来的,到底是面子,还是里子。
夜校散场的时候,已经接近十点。
走出党校大门,江风扑面而来。
有人顺手摸出手机,习惯性想翻翻消息,看有没有人约饭。
看到屏幕上的时间,又把手机塞回兜里。
“以后晚上怕是要多来几次。”
有个州委书记笑着对旁边的县委书记说,
“这卷子,比在会上念材料难多了。”
县委书记也笑。
“难才有用。”
“以前我们搞调研,写一大堆漂亮话,回头群众看完一句记不住。”
“刚才那道电梯题,要是早点这样逼着我们写,有些楼就不会拖那么久。”
没多少人再去续摊,有人干脆随手把原本的饭局邀约退了。
顾成业走在最后。
他看着教室里留下的那几张卷子,把上面的名字一个个圈出来。
圈好的,有写得好的,也有写得差的。
“写得好的,拉进下一批提拔名单里重点观察。”
“写得差的,不是要否定人,而是提醒我们——这人用的时候,要先把他从空话里拽出来。”
他关上灯,把卷子装进文件袋。
远处,江面上的灯光一圈圈晕开。
党校大门外,路灯照着那几道刚踩出的脚印,延伸向不同的方向。
李一凡站在台阶上,没有马上离开。
他望着教室的窗口,心里有一种很清楚的感觉——
从今晚开始,滇省干部的“夜生活”,要慢慢换一种过法了。
不是酒桌,而是卷子。
不是敬酒的话,而是写在纸上的路径。
当卷子一张张晒出来的时候,谁是真干,谁是装样子,很快就会分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