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连着几天夜雨,天一黑,云就压得很低。
省委大楼里,灯还是亮到很晚。
红卡不过夜、夜校卷子晒出来之后,处级以上干部都感觉到了节奏变了。
可李一凡清楚,节奏快了不等于习惯就改了。
有些人,白天在课堂上会写“动作”,夜里回到单位,照样会走老路。
这天傍晚,他把顾成业叫到了办公室。
茶水刚续上,桌上一份简报就被推了过去。
上面两行很扎眼:
——某县便民服务中心大厅,白天窗口畅通,晚上群众反映“看人下菜”;
——某州直医院医保窗口,暗访发现导医引导病人购买高价自费耗材。
简报后面夹着一张便签,是顾成业自己写的。
四个字:录像不上电视。
李一凡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看来,你已经想好了。”
顾成业把背挺直。
“书记,之前我们也搞过暗访录像。”
“拍完剪一剪,上电视上新闻,群众看着过瘾,干部痛一阵子。”
“但时间一长,有人开始演戏。”
“镜头一来,笑得比谁都甜;镜头一走,照样打游戏、喝茶。”
“这次,我想换个打法。”
“蹲点基层,录像只给当事人看。”
李一凡笑了一下。
“不拿群众当观众,只拿自己当镜子。”
这话一出,调子就定了。
很快,省纪委监委抽了三支小分队。
每队三四个人,带着简单行李,分头下沉。
一队去主城某区的便民中心,一队去高原州直医院,一队直接扎到边境一个出名“难缠”的镇上。
没有预告,没有媒体。
他们的任务只有四个字:蹲点看真相。
第一站,是主城区的便民服务中心。
白天,这里是“样板窗口”。
墙上贴着各种荣誉牌,公众号上也常发“服务群众暖人心”的推文。
前不久夜校上,有人还拿这里当过正面例子。
可一到傍晚,情况就不一样了。
镜头里,窗口工作人员的笑容明显淡了。
有人手里捏着手机,一边刷短视频,一边让群众“再等等”;
有人对着来办事的老人,说话不抬头,只丢出一句“系统卡着,明天再来”。
一个外地务工的小伙子,下班后匆匆赶来,只为了给孩子办个入学证明。
窗口告诉他“号已经发完了”,让他第二天早上请假再来。
镜头清清楚楚拍到,他站在窗前发愣,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什么也没说,只能转身离开。
这一夜,小分队啥也没说,悄悄在角落待到了关门。
第二天一早,没人察觉他们的存在。
三天后,纪委工作组正式进驻。
没有警报,没有电视台。
就是把整个窗口班子叫到了小会议室。
窗帘拉上,门轻轻关好,投影一亮。
画面一个个出现在墙上——
有人背对着群众玩手机;
有人把“系统问题”当口头禅;
有人明明下班时间没到,却提前收拾包准备走人。
一开始,大家还硬着头皮看。
等看到小伙子被拒绝的那一幕,靠窗的一位女干部眼圈一下就红了。
那是她值班的那天。
她看着画面里那个敷衍的自己,说不出话来。
顾成业没骂人。
“这些画面,我们不会发新闻,也不会上电视。”
“只在你们这个会议室里放。”
“为什么?”
“因为电视上热闹,脸上疼一阵子就过去了。”
“放在这里,是让你们知道,你们每天干的事,有人在看,有人会记。”
“比起让全省人骂你一次,不如让你自己看清楚自己一百次。”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笔记本的声音。
那位女干部终于举手,声音发抖,说当天她家里有事,心不在焉。
顾成业摇头。
“群众不知道你家有事。”
“他们只知道,来了一趟,空手回去。”
“以后你再遇到这种事,可以请假,可以换班。”
“但别把情绪甩给别人。”
当场,区里主要领导拍板:窗口轮班制度调整,晚间高峰期加派人手,系统升级同步启用预审。
便民中心入口旁边,多了一块不大的告示板。
——如果你遇到拖、等、推,请直接拨打投诉电话。
投诉电话没有挂到网上炫耀,只贴在门边,离群众最近的地方。
第二站,是高原州直医院。
这家医院在网上口碑不错。
装修豪华,大厅宽敞,“一站式报销”写在最醒目的位置。
暗访分队戴着口罩,陪同几名普通病人挂号、缴费、拿药。
表面看,一切流畅。
导医笑容到位,护士动作娴熟。
可镜头往旁边一转,就慢慢看出味道来。
有老人想用医保买药,被轻声“建议”改成自费药,说效果更好。
有病人刚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就被人拦在角落里,介绍某种“套餐”,号称可以少排两次队。
还有陪护被引去楼下一家小店买所谓“医院指定”耗材,价钱比外面贵出一截。
三天时间,录了满满一卡。
纪委没有立刻冲进院长办公室拍桌子。
而是给院党委发了一份通知:召开一次院级班子扩大会,参加人员包括中层干部、护士长和医保窗口负责人。
会场上,灯光稍微调暗。
录影开始播放。
一幕幕在墙上闪过:
老人在窗口前掏出一叠皱巴巴的现金,犹豫着问能不能先报后付;
窗口先是笑着说没问题,旋即又用“流程复杂”打发走;
被“建议”换药的那声叹息,清清楚楚收在麦克风里。
没人说话。
坐在前排的一位副院长捏着水杯,指节发白。
顾成业开口。
“各位,这是你们医院的‘一站式服务’。”
“我们没有发一篇通报,没有找一家媒体。”
“今天请你们来看,是为了让你们自己先过不去这道坎。”
院长站起来,鞠了一躬。
“我们错得不冤。”
“请纪委同志监督,也请省里派人来帮我们重做一遍流程。”
会后,医院连夜开了几场内部小会。
医保窗口的岗位说明书被推翻重写,导医的考核标准加上了“不得引导购买指定商品”的硬条款。
一项“老年人优先窗口”从纸上落到了实处。
半个月后,高原州没有播出任何“曝光节目”。
但病人很快感觉到了变化——
原来一开口就被推荐自费药的位置,换成了详细解释医保政策;
原先总是“建议再等等看”的辅助检查,也多了一句是否“确有必要”。
第三站,是边境一个有名的“难镇”。
这地方,拨打举报电话的群众不少。
说的是同一件事——
镇里某个办公室,只要涉及补助、指标、项目,进去前后都得“打点”。
过去也有检查组来过。
每次都是临时通知,镇里立刻把走廊拖得光亮,会议室里开一场又一场“座谈会”。
风声一过,一切照旧。
这次,纪委小分队没有住县城宾馆,而是直接把铺盖扔在镇政府三楼的一间空屋里。
白天,他们像普通干部一样,参加例会、旁听接访。
晚上,悄悄走到村里,坐在村口,与几个老党员聊人工资、听村民说低保。
一周之内,他们摸出了一条很细的线。
镇上某办公室主任,擅长打感情牌。
白天说话柔和,手里却紧紧攥着补助名额。
谁送土特产、谁请吃饭,谁家孩子要找工作,他心里门儿清。
没送的,就拖;送少的,就挑毛病。
纪委没有马上找他谈话。
而是找了个普通工作日的下午,把镇干部叫到小礼堂开了个内部会。
会照例先通报了几条全省的典型问题。
大家听得昏昏欲睡,觉得又是老一套。
直到顾成业点了镇长的名。
“下面,看一段咱们自己镇上的录像。”
投影一亮,是办公室主任在某家农户家里吃饭的画面。
桌上摆着好几样硬菜,酒杯斟得满满当当。
画面里,他拍着农户的肩膀,说“这点小事我来帮你办”,又转头含糊地提了一句“最近上面的检查可紧,你心里也要有点数”。
镜头一转,就是他在办公室里对另一户人说:
“名额真紧张,再等等。”
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这段录像,没有任何解说,只有现场的环境声。
连着播了三遍。
第三遍的时候,办公室主任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
一些平时被他“关照”过的同事,也不敢抬头看他。
镇长咳了两声,刚想圆场,顾成业开口了。
“今天这段录像,我们不打算发给任何媒体。”
“也不会放到网上。”
“因为外人看了,只会骂一句‘这人不行’。”
“可你们自己看了,就知道这背后,不只是一个人有问题。”
“谁知道他去哪吃饭,谁陪他去过,谁明明知道,却从来没提过一句?”
这几句话,把礼堂里所有人都点了个遍。
有人低头,有人悄悄把手缩回袖子里。
“纪委不是来抓几个‘坏人’给大家看戏。”
“是来告诉你们,这种事,从今天起,谁再装看不见,就是一伙的。”
说完,他没有现场宣布处理结果。
第二天,县里纪委、组织部联合进驻。
办公室主任被立案调查,镇长被诫勉谈话,分管副镇长调离岗位。
整个镇的补助名单重审,对外公示。
消息没有大肆宣传。
但村口的议论渐渐有了新话头——
“这次是真的动了。”
有人去镇里办事,发现以前爱摆架子的某个干部不见了。
窗口坐着一个新来的年轻人,话不多,但动作利落。
村民回去路上,对着同伴说了一句:
“这回像回事了。”
几轮蹲点下来,省纪委悄悄总结了一条经验。
——暗访录像,真正有用的地方,不在电视台,而在会议室。
——公开曝光,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招。
李一凡看着顾成业送来的《蹲点记要》,在页脚写了一行字:
“暗访是镜子,不是舞台。”
“干部怕的,不该是上电视,而该是自己看不起自己。”
这句话,很快出现在下一轮内部培训的讲义上。
没有对外宣布,没有写进新闻稿。
可那些看过自己“录像”的人,心里都明白——
从现在起,不管是红卡,还是夜校卷子,还是那只悄无声息的摄像头,
目标都不是把谁推到风口浪尖,而是把心里那点“侥幸”和“麻木”,一点点拽出来,摔在地上。
滇省的夜,又一次静下来。
只是很多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踏实。
他们记起会议室的大屏幕,记起屏幕上那句没有配乐的提示:
“这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你自己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