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停了,春城的空气带着一股洗过的湿凉。
省委早会还没开始,省纪委的内部工作群先炸开。
一张模糊照片被丢进群里,是一本发黄的账本,摊开在桌上。
第一页上写着四个字,手迹粗硬——“活动经费”。
下面一行小字,用红笔圈着:另账。
张小斌坐在纪委大楼的窗边,看着那张照片,指节在桌面轻轻敲着。
这是昨晚蹲点小组从一个县里的交通局仓库里翻出来的。
原本只是去看超限治理情况,顺手查了几份油料发票。
结果仓库角落一只旧铁皮柜子,钥匙找不到,管理员支支吾吾。
等锁被撬开,最下面那层报纸一掀,这本账本自己滚了出来。
同一时间,省财政厅也接到一份匿名举报。
举报信没走传统渠道,而是直接塞进了刚上线不久的“问题邮箱”。
信里说,某些单位每月都从各种名目里“挤出”一点钱,
说是“协调费”“慰问费”,其实最后都躺在一只小金库里。
年底的时候,这些钱会被拿出来分一圈,谁做了顺水人情一目了然。
两条线头,在一张地图上碰到了一起。
上午九点,李一凡照常主持省委常委会。
会议议题写的是“巩固反诈和营商环境整治成效”,
小金库这事还没正式上会。
但轮到张小斌汇报蹲点情况时,他忽然把语速放慢了一点。
“书记,同志们。”
“态度问题后面,已经露出一点钱的问题。”
他把那张账本的照片推到屏幕上。
高清版一放大,所有人都能看清里面的字:
“某项目协调”“某检查组接待”“某路段慰问”,
旁边都标着金额,有大有小。
张小斌的声音很平。
“这只是一个点。”
“但从电话和举报看,这样的小金库,在不少单位都不是新东西。”
“过去我们抓的多是大案、要案。”
“可这些平时被当成‘老习惯’的小账,拖着不动,迟早要反噬。”
李一凡没让他讲太多。
他合上资料夹,看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位常委。
“态度整过了,服务窗口也动了,夜校也开了。”
“那下面这一步,也避不开。”
“该把钱的老毛病,连根拽出来了。”
常委会后,三个电话先后打出。
一个给省财政厅,一个给省人社厅,一个给省审计厅。
三家被明确要求,成立联合专班,
不搞大张旗鼓的“运动式”检查,
先选十个点,做一把真刀真枪的试验。
下午,联合专班把第一批单位名单列了出来。
既有前期问题多的县区交通、住建,也有平时很少被点名的工信、人社。
好几家单位的“一把手”看到通知,心里一沉——
不怕查大项目,怕查“大项目之外”的那些灰色地带。
省财政厅里,一场小会悄悄开。
厅长盯着桌上的名单,心知肚明。
财务人最知道,钱流过哪里,哪里就容易生出旁门左道。
“以前我们查预算、查决算,查专项资金。”
“这次,得从零散票据和现金流里往回扒。”
“往小看,是几万几十万。”
“往大看,是干部对钱的态度。”
他抬眼看向厅里负责基层财务培训的处长。
“你们先把所有近三年的‘其他支出’拉一遍。”
“凡是名目模糊不清的,先在账上打个问号。”
“这回,不许再给那些‘不便于解释’找好听的说法。”
人社厅那边,气氛更复杂。
小金库的形成,很多时候绕不开“编制”“绩效”“津补贴”。
有的单位用“小灶”补缺,有的用“小锅”留人。
一刀砍下去,免不了有人说“影响工作积极性”。
厅长摊开一本资料册,上面是连续三年的绩效工资发放情况。
“该拿的待遇,我们要替干部争。”
“但多拿、乱拿、暗地里拿的,要有人说不。”
“这回,组织部门、财政、人社一起上。”
“该补的明账补上,该砍的暗账砍掉。”
“不能再让那些守规矩的干部心里不平。”
三个厅局的联合专班,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
查账前不开媒体会,查完后不乱发通稿。
先搞清楚问题,再决定哪些要公开,哪些在内部处理。
第一家被实地“抽查”的,是前几天刚被蹲点过的那家县交通局。
县里领导接到通知的时候,还以为是上次暗访的“续集”。
直到看到财政、人社、审计三个系统的人一起下车,心里才开始打鼓。
局里财务科的小会议室里,桌子上堆满了账册。
纸账、本子、u 盘、硬盘,一个个贴上了标签。
审计人员先按流程,核对账面和银行流水。
一开始,什么事都查不出来——
所有支出都有票,全套手续齐全。
可当财政厅的年轻干部把一个个“其他支出”单列出来对比时,
账面上的“会务费”“慰问费”“调研费”开始显得扎眼。
有一笔写着某年某月慰问一线养护工人,金额不小。
可那天养护队的出勤表上,显示很多人因为雨天停工。
再一查实到场人数,哪有那么多人领过钱。
另一笔“调研费”,发票抬头写的是某农家乐。
开支时间正好是一个周末。
那天,局里的工作日志上只有一句“某事项调研”。
黑账本最后还是不得不上桌。
财务科长起初还想强撑,说是“为了应对检查、招待上级”。
可账上标注的时间、金额、用途一一对应,
每笔钱从哪来、到哪去,几乎都有可以追溯的痕迹。
“这不是习惯。”
“这是另一个账套。”
审计组组长的这句话,很冷。
县委书记被请来了。
面对厚厚一摞票据,他一开始脸上还有点挂得住。
可等看见年终那几次“大家辛苦了”的分配记录,脸一下垮了。
那上面,连他自己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会议最后,场面没有想象中的吵闹。
没人敢大声争辩。
只剩下财务科长握着笔,手背青筋绷得很紧。
人社局的同志在一旁记录。
“该有的待遇,我们来单独拿方案。”
“但不允许再打‘待遇不够’的幌子,把小金库合理化。”
“从今天起,这本账停掉。”
“谁再往里添一笔,就不是习惯问题,是纪律问题。”
同样的场景,在其他几个试点单位轮番上演。
有的单位小金库用在了节假日福利上,
有的用在了给“关键岗位”发隐形补贴,
还有的干脆把这当成“一把手调节关系的工具”。
甚至某个县里的教体局,还在账上写了“师生联谊”活动,
实际却是给局机关办了一场“团建”。
专班没有一刀切把所有人都往死里按。
他们把钱流分成几类:
一类是明显私分、违规吃喝,立案查处;
一类是确实用在基层福利上,但方式不合规,责令整改、补记明账;
还有一类,是上面安排不明、下面胡乱“变通”,
这部分,既要查责,也要把制度补上。
整整一个月,联合专班在十几个点位来回穿梭。
很多单位的人这才发现,
以前听说的“小金库整治”,不是开会念几段口号就算数,
而是一本本翻账,一笔笔对票,一张张找人。
省里没有第一时间公布“查处多少干部”“追回多少资金”的数字。
李一凡要的,不是一个惊艳的总数。
而是让所有人知道,从这一刻起,
那些藏在抽屉里、铁皮柜里的“小账本”,
已经不再安全。
月底,李一凡召集财政、人社、审计、纪委、组织五家开了个小范围会。
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汇总报告。
报告最后一页,是一张简单的表格:
——试点单位共发现各类“小金库”账号二十六个;
——涉及金额从几万到几百万不等,
——其中私分、违规吃喝类,按规定处理;
——确需补齐待遇的岗位,单列改革方案。
顾成业指着那张表,开门见山。
“这二十六个,只是冰山露头。”
“真正重要的是,让大家知道,冰层已经被打穿了。”
组织部部长也补了一句。
“以后提拔干部,除了看业务,看群众口碑,还要看账。”
“账上干干净净,是最起码的底线。”
“有些人,嘴上说为单位为事业,
手却伸进‘公共小金库’,那说明他心里已经把自己和群众分开了。”
会开到一半,许澜拿出一份材料。
那是几天前夜校上几份卷子的复印件。
里面有一道题,就提到“如何处理单位长期依赖小金库补贴的历史问题”。
当时,写出像样路径的不多。
李一凡看着那几份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试点报告。
“题,我们已经出给全省了。”
“这次试点,只是给大家做了一遍标准答案。”
“下一步,把这套标准,往下推一层。”
“谁敢自己先把小金库扛上来,谁就先得分。”
“谁藏着掖着,等纪委、审计帮他翻出来,那就不用再谈提拔了。”
话说到这份上,没人敢再替“小金库”找理由。
会议最后,李一凡提了一个要求。
“这次整治,不允许搞‘一刀切’的花架子。”
“财政、人社把该补的明账补上,别让人真有困难。”
“但凡是借口困难,把钱装到抽屉里的,一律重处。”
“让守规矩的人,觉得值。”
“让习惯动歪脑筋的人,知道疼。”
会后不久,全省范围内的“小金库”自查通知下发。
和以往不一样的是,通知后面还有一行小字:
——主动报告的,从轻处理;
——隐瞒不报、调查发现的,从重。
文件没有上新闻,
却以最快的速度,传到了每一个管账、签字的人手里。
很多抽屉在那一周被翻得乱七八糟。
有的账本被主动交出来,有的资金被赶紧补记进明账。
有人长舒一口气,有人冷汗直冒。
春城的夜风照旧吹过江面。
街上行人如常,灯火如常。
但在一间间办公室里,
那些本来以为永远不会见光的“小本子”,
正在从黑暗里,被一页页翻出来。
这一页翻过去,
滇省的“钱习惯”,
算是被李一凡伸手,
推开了一条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