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库的自查通知下去之后，整个滇省的财政、农业、民政系统都绷紧了弦。有的单位老老实实把账本翻出来，把原本塞在抽屉里的“小锅”端上桌；也有的嘴上说“坚决拥护”，心里还在琢磨，能不能再挺一挺，挺过这一阵风。
春城市郊的一间会议室里，张小斌把一封打印出来的邮件摊在桌上。那是“问题邮箱”里新收到的一封匿名举报，署名很简单，就两个字：老李。
信不长，却把一件事说得极细——某贫困县的农机补贴、耕地地力补贴、退耕还林补助，年年都在电视上宣传，镇上的广播也喊得响，可到了村里，农户卡里的钱，总是比标准少三分之一。
“说是村里要扣一点，镇里要扣一点，县里要‘协调’一点。我们不懂那么多名词，就知道种了一年地，卡里少了几百块。前几年也反映过，没人管。听说现在省里要查小金库，那我们也想问一句，我们的那一截，算不算被‘存进去了’？”
信的最后一句，字迹有些颤：“书记，帮我们看一眼账。”
张小斌合上信，抬眼看向对面的顾成业。“这事，不能当普通举报处理了。如果真像信里说的那样，那就不是一个人的问题，是整条链子上，都有拿惯钱的手。”
很快，联合专班又多了一条任务线。这次不打算先打电话“沟通情况”，而是直接带着财政、人社、农业农村的几名业务骨干，悄悄往信里提到的那个县去了。
这县不算偏，离春城两个多小时车程，路边是大片油菜地和茶园，绿得很亮。县委大院门口挂着“乡村振兴示范县”的牌子，红漆亮堂堂的。
接待他们的是县委书记和县长。听说省里联合专班突然到访，两人一开始还有点摸不着头脑，以为又是小金库整治的“回头看”。等张小斌把信放在桌上，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我们来干什么，信里已经写得很清楚。”张小斌没有绕弯，“今天不谈空话，只看三样东西：一是近三年各项农业补贴的到县资金账；二是到镇、到村、到户的发放记录；三是农户卡上的实际到账记录。这三样东西对不上，就别跟我讲‘工作难度大’。”
县委书记脸上的笑容收了收，硬着头皮道：“是不是哪里有误会？我们县的扶贫、乡村振兴工作，一贯按政策执行……”他话没说完，就被顾成业抬手打断：“是不是误会，看账。”
县财政局、农业农村局、乡村振兴局的负责人，很快被叫到了县政府小会议室。张小斌让他们把所有补贴项目列一张总表：中央、省里下来的，县里配套的，全部写清楚年份、金额。财政厅的年轻干部把笔记本接上县里的财务系统，一点一点对。
数字很快拼出了一张完整的图。账面上，钱确实都“下去”了，有进有出，票据齐全。问题出在后半截——启用“惠农一卡通”之后，补贴本该直接打到农户卡上，可县里竟然多设了一道“过渡账户”，名义上是“便于统一发放”，实际却成了截留的“缓冲池”。
有的项目，在这个账户里躺了几个月，甚至一年。再往下查，镇里有的把钱拆成几次打，一次打个两三百，剩下的就挂在“暂存”上。遇到缺办公经费、要接待检查、要给某个项目“补一补”，就从这些“暂存”里挪一点。
“反正农民也不清楚标准，只要卡里不是一分没有。”——这是账本旁边，某位镇干部手写的一句“备注”。这几个字，把在场几个人脸色都写破了。
人社厅来的同志看完，长长吐了一口气：“这不是补贴难发，是有人拿着补贴当小金库。”
县委书记握着茶杯的手有些发僵。他当然知道基层有挪用的情况，但从没想到，有人敢把想法写在纸上。
“这笔钱，要么是给农民的，要么是违法的。哪来的‘方便操作’一说。”张小斌没马上点名，而是提出一个要求：“抽一条示范线。离县城最近的那个镇，随便挑两个村，今天下午我们到村里去，现场核对一遍。”
县委书记嘴上不敢拒绝，只得点头。车开出大院，沿着蜿蜒的乡道扎进田野。第一个村，正是信里提到的那个。
村部大院里，几张旧木桌围成了一个圈，村支书、村主任、会计都在，还有几位老党员、种田大户。张小斌没有自报一堆头衔，只简单说了一句：“我们是省里来的，今天想替你们算一算账。”
县里陪同的干部刚想插话，被他一个眼神拦住了。村会计把近三年的补贴登记簿拿了出来，一本本翻，数字在纸上排成队：按账面，每亩地每年是多少，每家该拿多少，一目了然。
张小斌让工作人员现场抽人：“今天谁在家，叫谁来。”不到半个小时，院里站了二三十号人，有人穿着胶鞋，裤脚还沾着泥。工作人员现场查他们的卡，一卡一对账本，金额写在纸上。
很快，差额就跳了出来。有人少了几百，有人少了一千。人群里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农挤到了桌前，皱纹拧成一团，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这就是我们说了好几年的事！每次问，村里说是上面扣的，镇里说是村里没报全。我们文化不高，不敢乱说，可这些地，都是我们一年一年天不亮就下地种出来的。你们今天来了，就把账说清楚——到底谁扣的？”
县里带队的分管副县长脸色发白。村支书想解释，嘴巴张了好几次，最后只挤出一句：“是工作衔接问题……”话没说完，张小斌摆手：“衔接可以慢，钱不能少。”
“刚才我们已经对过账。省里下来的，县里收到的，镇里分配的，每一笔都有数字。缺的那一截，现在已经能查到，是跑到了哪几个账户上。”
人群里有人惊呼：“那我们这些年少的，还能不能补回来？”
顾成业开口：“该给你们的，一分不少。今天在场的，大家手机都在身上吧？你们先记住自己该拿多少，明天中午之前，看自己卡。没到账的，直接打县里这条电话。”
他把一张写着号码的纸拍在桌上，纸边抖了一下，却没有再被风掀起。县委书记在旁边，汗已经从额头往下淌。他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协调几句”的问题了。
回到县委大院的路上，张小斌让车在路边停了停：“书记，现在要做两件事。一件是把钱立刻补上，另一件，是把责任立刻划清。这次不是谁倒霉谁顶罪，是账上谁签字、谁审批、谁提议，一条一条写出来。”
傍晚，县委常委会临时召开。没有预先准备好的发言稿，没有媒体，桌上摆着三份材料：联合专班的核查报告、财政人社提出的补发方案、县纪委拟定的问责建议。
分管农业农村的副县长、县财政局长、县农业农村局长，三个人的名字，同时出现在问责表上：停职检查、立案审查、责令辞职，三种处理，一一对应。常委们看着那张表，谁都不敢替人说情。
县委书记深吸一口气：“这件事，责任在我们班子。该停的停，该查的查。群众在外面等着看，我们不能再拖了。”
会开到一半，李一凡的视频接入。屏幕那头，他坐在春城的办公室里，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心里发紧：“补贴这件事，不只是钱的问题，这是农民一年汗水的交代。
谁敢伸手截，就是跟省委、省政府作对。滇省可以穷一点，不可以这么坏一点。今天这个县，是第一例。以后哪一个地方再查出类似情况，一律顶格处理，该移送司法的，一律移送。”
视频挂断，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在纸上滑动的声音。
当天夜里，县财政局加班把所有被截留的补贴一条条核对。第二天一早，银行系统开始忙碌，一条条短信从城里发向乡村：“您尾号的账户于时收到补贴款元。”
那个昨天拍桌子的老农，一早就守在村口小卖部门口。他不怎么会看手机，只能让小卖部老板帮忙查。短信念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又让老板念了一遍。确认无误后，他手抖着把手机揣进衣兜，嘴里低声嘀咕：“这回，总算没白写那封信。”
村部外的墙上，多了一张新的公示表，每家每户名字后面，对着面积和金额，用的是最普通的几行字，没有任何专业术语，谁看都看得懂。
有人拿着表格笑，有人拿着表格沉默——笑的是，钱终于到手了；沉默的是，他们在想，以前那几年卡里的“缺口”，还能不能再补回来。
县委书记站在远处，看着那张公示表，风从纸边吹过，把角吹得直打卷。“这风，吹得脸疼。”他轻声说了一句。旁边的组织部长接话：“疼一次，好过一直麻。”
当天下午，省里发出一份内部通报，没有点县名，只写“某县截留农业补贴问题”。通报之后，是一套新的要求——全省所有涉农补贴，一律直接打卡，不得再设“过渡账户”；所有补贴公示，必须贴到村头，让农户自己算得清；凡是群众反映“补贴不见了”的地方，先查账，再问人。
李一凡在通报最后，加了一行手写箴言：“钱走弯路，人就会变；钱走直路，干部才站得直。”这行字很快被抄进不少干部的笔记本。有的人抄完，只是照例划了一道横线；有的人抄完，回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抽屉，看看里面那本“备用账”，是不是该彻底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