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金库、自留补贴这一轮砍下来，滇省不少干部心里都明白了：钱的路子，李一凡已经盯上了。可对老百姓来说，第一感受往往不是账本，而是窗口——证怎么办得快，脸是冷是热，一张桌子，就能决定他们对整座政府的印象。
这天早上，省政务服务中心的十二个厅局窗口负责人，被通知来开会。地点没选在大礼堂，就在一楼大厅侧边的小会议室，窗户正对着外面排队的人群。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有企业代表夹着厚厚一摞材料来回张望，还有一位老人蹲在角落里翻眼镜布，想把那张皱巴巴的复印件看清楚。
人到齐了，李一凡却没有急着讲话，而是站在玻璃前，又静静看了几分钟。他转身时，表情很平静，只是语气压得很低：“前几个月，大家辛苦了，反诈、小金库、补贴问题，盯得都很紧。但对老百姓来说，还有一个地方，最容易硌脚——就是你们这些窗口。”
会议桌另一侧，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背。近几年，服务大厅装修得越来越亮堂，进门有引导，有咨询，有笑脸墙，有好评统计，按理说，这是“最体面”的一块。
可李一凡抬手，指了指玻璃外的大厅：“刚才我在外面，听到一句话——有个办事的年轻人跟同伴说，大厅看起像五星级酒店，手续还是老样子。这话不好听，但我们得当真听。”
顾成业在一旁翻开资料，把一份内部调查结果放到桌上。那是省里最近做的营商环境暗访报告，其中一项，是对省直窗口的满意度抽样。
纸面数字不难看，“非常满意”“满意”加起来一大块，可暗访记录一翻，备注里写着的，却是另一幅画面——有的窗口把评价器搬到柜台里面，由工作人员替办事人点；有的在办结后提醒“帮个忙，按一下非常满意”；还有的窗口，把投诉电话贴在不起眼的角落，办事人问起来，先劝一句“没必要吧”。
“笑脸墙上，全是满格好评，”李一凡淡淡地说，“可我们自己心里清不清楚，这些笑脸里，有多少是‘指导’出来的？”话到这份上，几个厅局负责人脸色已经变了。李一凡没有点名谁，只把一张短短的通知往桌上一推：“从今天起，滇省省直窗口，统一试行‘双评制’。
一个是企业评，一个是群众评。评分不再藏在柜台里，全部放到明面上。每季度，前十名红榜，后十名黄榜。黄榜连着两次的窗口，分管厅局长、单位主要负责人，一起约谈。谁再敢指挥办事人‘怎么点’，谁就别在这个位子上待了。”
会议没有掌声，只有纸张翻动的细响。气压压下去之后，每个人都明白，这件事不是贴几个标语那么简单。
一周之后，“双评制”正式上线。省政务服务中心大厅的中间，竖起了两块新屏幕：左边滚动播放各窗口当天办理量、平均用时，右边分成两栏，“企业评价”和“群众评价”，每个窗口后面，都挂着两串不断跳动的小数字。
当日上午，李一凡没有提前打招呼，悄悄到了大厅。陪同的只有顾成业和两名秘书，保卫处早就接到不许“清场”的死命令，大厅里照常人来人往。
他们先没露面，只是沿着大厅绕了一圈。在市场监管窗口前，一位三十多岁的个体户，夹着一叠材料，眉头拧成川字。“还少什么？”他问。
窗口里的人头也不抬：“上次说了，要社区证明，人没来。”男人急了：“我那是线上租的铺面，哪来的社区证明？平台合同在这，水电户名也在这，你们上次说只要这些就够了。”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抬头：“政策天天变，你问我，我问谁？”旁边排队的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又压了下来。就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在背后响起：“现在办个体工商户，还要社区证明？我记得，滇省已经把这条材料删掉了。”
男人以为是谁路见不平，转头一看，是个身形挺拔的中年男人，神色冷静。下一秒，顾成业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直接亮明身份：“这是李书记。”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唰地站起，脸色刷白，大厅一瞬间安静，连排队的脚步声都停了。
李一凡没有借势发火，只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材料：“政策删了，你们手里的旧清单还舍不得丢，把群众当成‘多一份材料也无所谓’。
那你们自己，是不是也该多跑几趟？”市场监管局局长也跟着来暗访，这时候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书记，我们马上整改——”李一凡摇头：“不是马上整改，是从这一个窗口开始，把你们那张材料清单，当场改掉。”
他说着，抬眼望向大厅右侧的那块新屏幕：“还有一点——企业、群众对这个窗口的评分，刚才这件事，要记进去。谁负责解释，谁负责道歉，谁负责整改，都写清楚。”
那位个体户一开始不敢抬头，直到李一凡转身问他：“你叫啥名字？”“张……张勇。”“张勇，你今天把这事说了，比在外面骂十句有用。证下来的时候，记得再来大厅看一眼这块屏，看一看，这个窗口将来值不值得你按‘满意’。”
张勇连忙点头，眼圈却有点发红。他背着材料离开窗口时，回头看了看那块屏，像第一次觉得自己按的那个键，是算数的。
同一时间，大楼另一侧，民政、住建、人社几个窗口前，也在发生细微变化。原本摆在柜台里面的评价器，被统一挪到了外面，按键上方贴着大号字体：“请按您真实的感受选择。”
投诉电话重新打印，用醒目的红色贴在窗口右上角。一位抱着孩子来办医保报销的年轻母亲，犹豫了半天，还是伸手按了“不满意”。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吓了一跳，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挡，手伸到一半突然停住——头顶摄像头的红灯正亮着。她硬生生把那句“你怎么能按不满意”咽了回去，换上一句：“那您说说，哪里不满意？”
年轻母亲没发火，只是把手机里的挂号记录、费用单一张张摊开：“我妈在县医院做的手术，报销流程问了三次，每次说法都不一样。今天我是第四次来了。如果不是你们忙不过来，那就是有人没想明白。”
这句话，比任何脏话都扎心。站在后排的民政厅分管副厅长看得真切，他知道，这样的“不满意”，很快就会出现在内部通报里。
下午三点，双评后台数据第一次汇总。企业评价里，有窗口拿到一整屏“很满意”，也有窗口一开始就被“不满意”扎了一排红点。
群众评价那一栏，一条新留言被顶到了最上面：——“今天第一次在大厅按‘不满意’，没有被劝改。”——“希望以后，每一次按键，都是真实的。”
看到这条留言时，李一凡正坐在二楼小会议室里，面对十几位来自企业、事务所、行业协会的代表。做工程咨询的中年人苦笑着开口：“以前，我们很少点‘不满意’，不是因为满意，是因为怕麻烦，怕以后再来办事，有人记住你这个脸。
今天看到这块屏幕，再想到前阵子小金库、补贴都能查到底，我们心里多少有点底气了。说句真心话——只要是真评，我们愿意配合。”
李一凡点头：“评不评、怎么评，是你们的权利。敢不敢把评出来的东西用起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会拿这两块屏，跟每一个窗口负责人算账，也会拿这两块屏，跟每一个敢说真话的企业、群众交账。”
顾成业补了一句：“这次双评的结果，不会只停在大厅。组织部、纪检、巡察，都会共享。谁在窗口前笑，背过身就摆脸，谁就别想着在履历上写‘服务群众’。”
晚上，政务服务中心大厅的人渐渐散去，清洁工推着垃圾车，从一张张椅子旁绕过。大厅中央那两块屏幕还亮着，滚动着当天最后一批评价：——“今天办证比上次快多了。”——“窗口的姑娘跟我解释得很细。”——“第一次觉得‘不满意’按下去有用。”有一条，只写了三个字：——“脸变了。”
深夜，春城的风从高楼之间穿过，吹动政务中心外那面旗。李一凡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那面旗，桌上压着两份报告，一份是小金库整治阶段性小结，一份是双评试点首日数据。
他把两份纸叠在一起，用笔在封面上写了八个字：“钱要走直路，脸要变过来。”写完，他把笔扣上。窗外灯火映在玻璃上，像是一面安静的笑脸墙——不同的是，这一次，笑不笑，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