滇省入冬后的风,总带着股子干冷,从群山缝隙里钻出来,吹在脸上像刀子剐一样。
省里刚把小金库和省直窗口“双评”打得翻天覆地,舆情一片叫好。可李一凡心里清楚,反诈这条线,真正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在省城,而在边境线。
钱、货、人,从那条线一过,后面所有动作都会变钝。
这天傍晚,他刚把政务中心的情况汇报看完,桌上的专报又多了一份。封面上几个字醒目——边境州电诈疑似资金“带路”情况专报。
顾成业快步进来:“书记,边境州刚报上来的,他们在沿线查到几笔大额现金和贵金属走私,背后账户都和我们前期打掉的几个电诈上游有交集。”
“他们打算怎么处理?”李一凡问。
“当地意见有分歧。”顾成业皱眉,“一部分人想先按普通走私案办,悄悄压下去,怕影响所谓‘边贸形象’;还有一部分觉得得上纲上线,但又没人愿意站到前台扛。”
李一凡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节奏很慢,却一点点重起来。
“边境线要是捂着盖着,那前面我们干的那些事,还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看向墙上的滇省地图,指尖停在西南那块锯齿状的边州。
“把许澜叫来。”
……
半小时后,应急管理厅常务副厅长许澜,推门进来。
短发扎得很利落,外套上还有刚从一线回来的灰尘。她这段时间跟着李一凡跑工地、跑调度,省里谁都知道,这是李一凡亲自点名“难岗优先”的女干部。
“书记。”她站定。
李一凡把那份专报推过去:“先看一遍。”
许澜边看边做记号。几笔大额现金,都是在边境小道上查获的,持有人拿不出合理解释;再往下是贵金属、手机卡、境外银行卡,一堆堆,背后账户正好和前两轮反诈专案里那些“话术工厂”“跑分平台”对上号。
她看完,抬眼:“边境州那边态度?”
“文件上说正在‘慎重研究’。”顾成业冷笑,“实质就是不想动太大。”
许澜沉默了一瞬:“书记,我愿意去。”
李一凡点点头,语气平静,却不给退路:“这条线,交给你盯。今晚出发,明天上午前在边州搭起临时指挥部。公安、边检、缉私、金融监管,把人从州里抽一线给你用。”
“有一个前提。”他顿了顿。
“所有动作,要对得起三个字——不回避。”
许澜应声:“明白。”
……
边州,夜色已经压下来。
山风直往街道里灌。街边小摊的炉火烧得正旺,铁锅里翻滚着辣汤,热气把摊主的脸映得通红。州政府大院里,却冷得厉害。
得知省里要派专班下来,而且由一名省直女厅长挂帅,不少人第一反应是惊讶,第二反应是怀疑。
“边境这地方哪是靠写方案能管的。”
“一个女同志,从省城下来看几天,回去写材料吧。”
这样的嘀咕,在楼道里、茶水间里绕来绕去。
边州州委书记韩自南站在楼道口,听见两句,只是眯了眯眼,没有接话。他心里其实也打鼓:这一轮反诈硬仗,要真打到底,不知道会牵出多少人、多少旧账。
夜里十点,许澜带队赶到。
她没让人迎接,也没让车直接开到招待所,而是拐进州公安局旁边的那栋小楼——那里已经临时腾出来一层,作为“边境反诈联动专班指挥室”。
门一推开,几张折叠桌拼在一起,电脑、对讲机、电台一字排开。墙上贴着边境线地图,红点密密麻麻。
韩自南赶来时,许澜正在和州公安局、边防支队、缉私分局的几名负责人对线。
“先说清楚。”她开门见山,“今晚之前,边境线所有查获涉及大额现金、贵金属、手机卡、境外银行卡的情况,全部统一报到这张表上。”
“明天上午,我们要在指挥室,把钱路、人路画清楚。到那时,哪个点上少一笔,少一次上报,算谁的?”
她目光缓缓扫过房间。
有老资格的警官皱着眉,脸上写着不服——省里来的女干部,说话怎么这样直接。
韩自南咳了一声,打破僵局:
“许厅长,这是省里给你立的牌子。边州配合就是。谁要觉得不方便,就把工作牌先交出来,别在这张桌子上坐。”
他这话一出,压住了一半小声音。
会开到半夜,指挥室里灯光不熄。
一张张表格摊开,一串串数字从电脑上调出来。资金线在地图上被一根根线串起来,从境外一点,拉到边境小镇,再到内陆城市的货场、赌厅、流水异常的银行卡上。
“你们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境外银行卡?”许澜指着一个口岸小镇的红圈。
当地派出所所长有些尴尬:“有些是边民帮境外亲戚代保管……也有的是旅游带货,顺手办一下……”
“顺手?”许澜盯着他,“你自己觉得,这话说得过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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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把这个小镇列为重点风险点,从今晚开始,所有出入境携带大量银行卡、手机卡、贵金属、现金的,一律一对一核查。能解释清楚的放,解释不清楚的,先扣再说。”
话说完,她抬头看向韩自南:“韩书记,你支持吗?”
房间里一阵轻微的静默。
韩自南点了点头:“支持。你指挥。”
……
凌晨两点,边境线上的风更硬了。
某条边境公路的临时检查点,突然亮起刺眼的灯光。一辆越野车被拦下,车上坐着三个男人,脸冻得发青,却硬撑着笑,拿出几盒烟往路边的警察手里塞。
“兄弟,辛苦了,天这么冷,抽根烟暖和一下。”
执勤民警把烟推回去:“例行检查,请配合。”
后备箱一打开,几大袋包装精致的“特产”堆在里面。表面上看,是普通干货、茶叶,可许澜早就拿着照片对比,一眼就盯死了几袋特别鼓的包。
“从车上下来,袋子一个个拆。”
车主脸色当场变了:“我们赶时间,里面就是一点土特产,开袋子影响卖相……”
话没说完,被旁边的缉私队员接过:“影响卖相不要紧,影响案子才要紧。”
袋子割开,一卷一卷用胶带裹得极紧的现金露了出来,还有一小块一小块金条、玉石。更要命的是,底层压着一叠叠银行卡,卡面全是境外银行的标志。
男人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说吧,这玩意准备运哪去?”许澜冷声。
三人你看我,我看你,嘴里还是不肯承认,只说是受托帮人带东西。
“受谁托?”
“……不认识,网上联系的。”
“网上就敢让你们带这么多钱?你们自己信吗?”
几轮问话下来,漏洞越来越多。指挥室那边,很快把这几张银行卡和之前反诈专案里的几个上游账户对上了号。
一条红线,清晰地从境外某个“投资平台”,连到了这个边境检查点。
许澜没再废话:“把人带回去,连夜审。口供先录,钱和卡先封,明早在指挥室,把这条线挂到墙上。”
她转头,看向现场几个年轻民警:“你们记住,今天这几袋东西,不是简单的违法物品,是成百上千个受害人被掏空的积蓄。你们拦下的是钱,也是命。”
年轻人用力点头,指尖因为紧张,捏得手套发白。
……
黎明前,指挥室的窗户玻璃已经蒙上一层白气。
一夜下来,几条线同时有收获:有人在边贸市场附近用现金高价收银行卡;有人专门帮境外“投资公司”在本地找人头账户;还有人做起了“专车生意”,专门在夜里送货过关。
一串串名字、电话、车牌号,被贴在白板上。
“如果这些点不动,我们前面把话术工厂、跑分平台打成什么样,都有可能从这里重新长出来。”许澜说。
她转身,在白板一角写下几行大字:边境线反诈一号行动——断钱、断卡、断路。
韩自南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字,心里某根弦被扯了一下。
昨天之前,他对这位省里来的女厅长,还带着几分观望:是不是来刷体验?能不能扛得住边境这摊复杂关系?这一夜看下来,他不得不承认,这位女干部是真敢动手,也是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许厅长。”
“在。”
“这次行动,边州全力配合。”韩自南缓声,“凡是你们专班认为有问题的点,我们绝不护短。”
“不过,我也有一个要求。”
“你说。”
“等我们把这条线打通了,省里在干部使用上,得记得给敢扛事的人一个交代。”
许澜笑了一下,那笑意却很淡:“韩书记,你放心。李书记一向不欠账。”
……
当天上午,省里视频调度开到边州。
大屏幕上,李一凡坐在春城,背后是那面熟悉的省域地图。边州这边,许澜站在镜头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白板和疲惫却清醒的一线干警。
“报告书记,边境线反诈一号行动第一夜,共查获涉案现金若干,贵金属若干,冻结可疑账户若干个,控制重点嫌疑人若干名,初步与前期专案形成交叉。”
她没有念数字,只报了几条最关键的成果。
“更重要的是——”许澜顿了一下,“边州的同志,从昨晚开始,已经真正把反诈当成了边境安全的一部分,而不是单纯的经济案件。”
屏幕那头,李一凡点了点头。
“这一仗,不光是反诈,也是给边州干部上的一堂课。”
“谁敢上前,谁就配在战位上。”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越过镜头,落到许澜身上:
“许澜,你带队干了第一夜,各方面反映不错。”
“从今天起,边境反诈联动专班,暂由你担任总指挥。”
“韩书记配合你把队伍拢好,有什么难的,直接报省里。”
这一刻,指挥室里很多人的目光,都投向这位女干部。
有人原本不服,现在眼神里多了几分尊敬。边州公安局那位老局长在角落里咕哝了一句:“女的又怎么样,能扛事就行。”
视频快结束时,李一凡补了一句:
“再强调一次——这条边境线,不是某一个州的,是整个滇省的,也是整个国家的。”
“以后谁再拿‘地方考虑’当理由,给电诈、走私留口子,让钱和人从这里逃出去,那就是跟我们前面所有努力唱反调。”
“该记功的记功,该记过的记过。”
“记在案头,也记在心里。”
屏幕暗下去,指挥室里一片安静。
许澜深吸了一口气,回身拿起桌上的对讲机,把声音压得很稳:
“各检查点注意,边境线反诈一号行动,进入第二阶段。”
“还有很多夜要熬。”
“但今天开始,所有人心里要清楚——这是一场硬仗,也是一次机会。”
“打赢了,边境线就不再是漏洞,能变成防线。”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挑着梁。”
窗外,风还是冷。
可在那条被红线串起的边境线上,许多双眼睛已经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