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语甫落,姜嬬蕴力于伞、舞伞成风,片片风刃暗袭而去,随即步法急如春汛,身形好似只一晃,便欺到千重身侧,收伞为剑,剑走龙蛇,步步紧逼,使一招“跨凤乘龙”,剑舞繁复,令人目不暇接。
千重哪里懂得甚么见招拆招?她近期所习虽多,却很是粗浅。
眼前红影幢幢,剑气森寒。她急闪急退之际,双掌已蕴寒气,此刻顾不得甚么掌法,只管猛一推去,掌力一瞬之间倒海翻江,真有决堤之势。
姜嬬大吃一惊,忙开伞作盾时,却仍被洪流冲退,伞骨“咔”一声断了八根,红丝绸伞面登时颓然凹陷。
但姜嬬震惊之馀浑然忘了这宝贝伞,瞪大了眼睛叫道:“你是什么人?练的是什么功?”
千重答得干脆:“我也不知道!”
姜嬬柳眉倒竖,啐道:“岂有此理!真当姑奶奶认不出这是北燕慕容氏的玄冥功?!”
说时已抽出伞柄中的软剑,飞身与千重缠斗。
千重闻言恍惚。
“北燕慕容氏”、“玄冥功”似是极要紧的信息,身世之谜好似倾刻欲解,但这些话一入耳却如石沉大海,没法教她回想起任何事、任何人。
她本就难以应对近战,又兼分神,手掌一时之间难以聚力推出,左支右绌中,只得踩着破碎的门,连连后退至沉香殿中。
彼时,明空、雷十七与花隐、屠不尽相斗。
明空虽双目未愈,但仍刹不住烈火性子,一味要雪昨夜之恨,几乎把所有家当都带在身上了。
他手中九环铜杖一扫,使一招“拦路斩蛟”,其势如虹,杖风呼啸,震得众人心头一颤,紧接手腕一翻,使出“黄蜂刺心”,直点花隐胸口。
花隐将身一拧,外袍顺势脱落,袍内霎时飞出无数一指来宽的圆刃和月牙刃,如同群蜂出巢,低啸着射向明空。
若非情势危急,花隐轻易不使这暗器。故而江湖中人大多只是听说“袍中有日月”,而不知究竟有何玄机。
明空飞旋铜杖抵挡,杖影如轮,护住周身。再一推掌,黑铜指间刃潜袭而去,其中一枚正中花隐心脉,深埋而入。
花隐登时浑身剧震,口涌鲜血,仍支起一口气滚地躲开金刚掌力,转而舞起铁索挥向雷十七。
雷十七正与屠不尽僵持,不意间瞥见手掌大的金瓜锤迎面击来,吓得“哇”一声大叫,扭头躲开时,身子早被铁索紧紧缠住。
屠不尽趁机一脚将雷十七踢倒,又借力回身,奋力打出一掌逼退明空,将花隐抢下。
包无穷重伤未愈,此时悄悄躲于圆柱后观战,见形势不利,又悲又急,朝沉香殿内大喊:“二郎!你——你究竟还在磨叽些啥?再不出来,兄弟几个要装棺材里啦!”
说罢大吼一声,拔出腰间双刀,挺身硬上。
这时忽听得沉香殿内“轰隆”一震,姜嬬竟被一股强力逼出殿门,霎时尘土弥天。
她凌空翻身落地,狼狈地稳住身形,气急败坏道:“好娃娃!你祖师爷爷当年可不是这么使天罡正气功!”
话未说完,只见凌云鹰与千重并肩飞身而出。
包无穷喜得大叫,又忙奔向花隐,点他胸前华盖穴与中庭穴,又渡入一丝微薄真气,护住心脉。
凌云鹰被关在密室,大半月未见阳光,又兼诸事缠心,日夜不得安息,整个儿眉头深锁,双目哀郁,削瘦憔瘁,全无扬州那时的飞扬神采。
方才,千重与包无穷已将所有事向他述说了,诸如皇帝翻云复雨以待坐收渔利、凌三弑父谋兄、溶烟漪竹身亡等,无一遗落。
千重道:“昭仪的心思几乎全写在脸上——她希望你了结这一切,然后辞官远离朝堂纷争。她不肯明说,是怕你心中留恋家门昔日的权势。若是这样,纵使勉强赶你出长安,你心里也只会怨怼。”
凌云鹰只觉心口堵着万斤巨石,心中酸苦难言,眼框红了又红,沉默了半日,终于长吁:“云骧自幼温恭谦和,不想心中竟藏有这般滔天的仇怨。他虽已铸成大错,但家中长辈、还有我,都难辞其咎。啊,我们当初一起读书习武,明明一直无话不谈……”
他低头垂泪太息:“但世事人心又岂能以我一念为转移?圣人愿意勉强留下我这条命,怕也是阿姊为他卖命做了不少事,才换来这份隆恩。罢了、罢了,我还能做什么呢?不过就是活下去罢。难道还能在此玉石俱焚,害阿娘与阿姊一世伤心么……”
说罢和泪磨墨,忽地心头一震,这笔墨砚、这卷白绢,自他醒来时就在密室中安安静静地摆放着,看来圣人早计算好了一切。
凌云鹰在心中苦笑:何必如此,不如在扬州直接取了我的命,岂不两便?
他提笔密密地写下请辞书。称病辞官,交出凌府一切,包括秉钧剑。愿回巢县,一世为父祖守墓,只求圣人善待昭仪。
此时面对浴血的同伴,凌云鹰顿首抱拳道:“花兄、包二叔、屠三哥,还有……已经离世的溶烟阿姊,诸位的恩情,云鹰铭感五内,粉身难报。今夜纵是将命豁了出去,云鹰也定竭力保诸位无虞!”
明空冷哼道:“小子好大口气!”
姜嬬则警剔地打量凌云鹰,心中忖度:凌三先前可说过,他这二兄师承奥堂凌寒开,又熟习凌氏功夫,更是曾在福州的海贼窝里杀了个来回。虽则稀松不足惧,可恨身旁还有个内力深不可测的女娃娃,待得将他二人拿下,只怕姑奶奶自己也元气大伤!
她蓦然心生一计,眼波流转,笑吟吟拱火:“和尚,若你这招子不受伤,说以一当十也不过分,只是现在,这头筹恐怕还是得让给姑奶奶啦!”
明空一夜之间几乎失明,脾气陡然间狂暴不少,闻言勃然大怒,呵斥道:“放屁!老衲就算瞎了,捏死你也易如反掌!”
说时紧逮着视线中几个模糊的人影,推掌如风,掌势如火。无奈数掌打歪,还得靠雷十七为他指点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