蓉城陈记粮铺后门巷子入口处,几辆毫不起眼的轿子缓缓停下。这些轿子看上去朴素无华,但却散发着一种神秘而低调的气息。
当轿子完全停稳之后,轿夫们小心翼翼地挑起轿帘,并恭敬地向轿子里的人说道:“掌柜的,到地方了。”
话音刚落,只见一个身影从轿子里慢慢钻出。轿子里的人弯着腰,动作显得有些笨拙和拘谨。待此人站直身子后,众人方才看清其面容——原来是方掌柜。
这时,另两顶轿子也陆续有人走出。其中一人率先开口道:“方掌柜,您竟然也来啦。”
方掌柜听到有人与自己打招呼,便循声看去道:“褚掌柜和李掌柜,你们二位怎么也”
话说到此,稍稍停顿了几秒,方掌柜突然微微一笑,接着道:“哈哈,大家都是被老陈叫过来的吧。”
褚掌柜皱起眉头,疑惑地问道:“方掌柜,依您看,这次老陈把我们三个召集在一起,究竟所为何事啊?”
方掌柜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同样一无所知:“唉,我也是刚刚才抵达此地。关于老陈此番举动背后的缘由,我实在无从知晓啊。”
一旁的李掌柜插话道:“不过话说回来,方掌柜,您跟老陈可是亲家关系呀!难道连他老人家要办何事,您都不清楚吗?”
方掌柜苦笑着解释道:“哎呀,哪是什么亲家哟!其实那姑娘并非我的亲生女儿,只是为了给她寻了个好去处,让她认我作干爹罢了。
而且她也不是去做正室夫人,就是个小妾而已。
所以说,我与陈兄之间的关系,跟诸位与陈兄并无二致。
倘若诸位得到任何消息,还望千万莫要隐瞒于我呀!”
李掌柜、褚掌柜听了方掌柜的话,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汇间似乎有千言万语,但又都心照不宣地迅速移开目光。对于方掌柜所言,他们心中其实充满疑虑。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李掌柜和褚掌柜陷入了长达十几秒钟的沉默之中。终于,他们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不约而同地打破沉寂。
只见李掌柜率先开口,对着方掌柜说道:“方掌柜啊,您可曾听闻蓉氏已经与宋宏宇和离一事?如今她已重获自由,从牢里出来回了蓉家老宅。”
方掌柜闻言,脸上露出惊讶之色,追问道:“哦?此事当真如此?李掌柜又是从何处得来这般消息呢?”
未等李掌柜答话,一旁的褚掌柜便迫不及待地插话进来:“嘿嘿,这可是有确凿证据的哟!蓉氏与宋宏宇和离之事,乃是从前在蓉氏身旁贴身侍奉的婢女亲口传出的呀!”
方掌柜眉头微皱,质疑道:“据我所知,蓉氏与宋宏宇入狱之后,那些伺候他俩的仆从们也跟随他们一同身陷囹圄……怎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呢?”
褚掌柜微微一笑,解释道:“嘿,您有所不知呐!那丫头并未签订卖身契,只是以帮佣的身份到蓉氏跟前伺候。
正因如此,那丫头她仍是‘良籍’,故而并未受到牵累而遭牢狱之灾咯!”
方掌柜听了褚掌柜的话,眉头微皱,陷入沉思之中。大约过了一分钟左右,方掌柜缓缓开口说道:“这蓉氏如今可是被关押在王府之内啊!区区一个小丫头,她能随意出入王府吗?
那么,关于蓉氏与宋宏宇和离一事,她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呢?这些问题实在让人费解。”
褚掌柜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方掌柜的看法。接着,褚掌柜补充道:“那个丫头倒是个忠心耿耿之人。
蓉氏与宋宏宇下狱之后,那丫头每日都会前往王府门口守候。
只要见到翼王爷或是从上京派遣而来负责救灾事宜的两位钦差大人,便会立刻跪地叩头,并高声呼喊为蓉氏伸冤叫屈。
也正因如此,这丫头确实曾经被传唤入王府内问话。
然而,按照常理来说,和离之事通常都需由夫君或者夫君的长辈主动提出方可生效”
一旁的李掌柜插话道:“正因为如此,我方才与褚掌柜一致认为,蓉氏与宋宏宇和离这事显得颇为蹊跷。
方掌柜,依您之见,这其中是否隐藏着什么阴谋诡计呢?
莫非有人故意设局,想要……”
方掌柜闻言,不禁陷入更深层次的思考当中。
片刻之后,方掌柜回应道:“若是果真如你们所言,有人要用蓉氏与宋宏宇和离之事做局,那么此局究竟是给谁布的?
其目的何在?”
方掌柜说完这句话之后,他那锐利而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先是褚掌柜,然后是李掌柜,但最终并没有停留在任何一人身上。
仿佛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一般,虽然心中已然有了答案,但此时此刻却没有人愿意将它轻易地说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现场陷入了一片诡异的沉寂之中。大约过了一两分钟左右,还是方掌柜首先打破了这片宁静:好了,咱们别在这自己瞎猜了,咱们进去吧!
然后,听听老陈他怎么说……
李掌柜和褚掌柜闻言连忙颔首,表示赞同。紧接着,三个人一同迈开脚步走进巷子。
一路上,他们彼此交换着眼色,似乎想要从对方那里得到一些暗示或者提示,但又好像只是单纯地保持着一种莫名的警惕。
没过多久,他们就来到了陈记粮铺的后门处。李掌柜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准备敲门,然而当李掌柜的手即将触及门板时,却突然发现门竟是虚掩着的!
李掌柜见此情形不禁有些犹豫,下意识地停下动作,然后转过头来望向身后的褚掌柜和方掌柜。
方掌柜见状挥了挥手示意李掌柜继续。得到同伴们的回应后,李掌柜伸出右手轻轻推开门板。
伴随着一阵轻微的声响起,院门被缓缓推开,李掌柜回过头去看了一眼褚掌柜和方掌柜,随后跨进门槛,朝着院子里面迈出第一步。
就在这时,两名陈记粮铺的伙计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从角落里冒了出来,径直朝他们走来
李掌柜看着陈记粮铺门口站着两名伙计,他迈步向前走去,待走到近前,开口朝着其中一名伙计询问:“你们掌柜的现下身在何处啊?”
那名被问到的伙计听到声音,连忙躬身施礼回应道:“李掌柜你来了。我家掌柜此刻正在屋内恭候诸位多时啦,小的这就引您前去拜见。”说罢,这名伙计转身面对褚、方二人微笑着打了个招呼:“褚掌柜、方掌柜,二位好啊!也请一同随小的前往吧。”
褚、方二人听闻此言,纷纷颔首示意,表示明白知晓。就在这时,突然有一只白鸽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院子中央。
伙计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迅速将鸽子捉住,并小心翼翼地打开系在鸽子腿部的竹筒。
紧接着,动作娴熟地从竹筒内取出一份情报来。
……
陈记粮铺里,伙计将从鸽子那里取回来的情报递给了自家掌柜——陈掌柜。
与此同时,跟随着伙计一同前来的李、褚、方三位掌柜,围坐在一张八仙桌旁,每人面前都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但此刻谁也没心思去品尝,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中的茶杯,一边不动声色地偷瞄着陈掌柜的脸色变化。
陈掌柜接过情报后,迅速展开仔细阅读起来。
片刻之后,只见陈掌柜面色凝重地点点头,接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精致的火折子,毫不犹豫地点燃了那张写满字迹的纸条。火苗舔舐着纸张,瞬间将上面的文字吞噬殆尽。
目睹这一幕的李、褚、方三人不禁心头一紧,彼此交换了个眼色,随后由方掌柜率先打破沉默:陈老哥啊,不知将军在纸条上究竟说了些啥呢?
陈掌柜默默地注视着已经烧成灰烬的纸条,缓缓说道:将军命咱务必查清一件事,就是蓉氏是否真如传闻所说已被逐出王府。
李掌柜闻言,急忙追问:陈掌柜,倘若此事属实,将军可有何应对之策呀?
陈掌柜微微皱起眉头,思索片刻才答道:若是果真如此,将军吩咐我们得想办法说到此处,陈掌柜突然顿住不说,取而代之的是用力握了握拳头。
这个简单的手势却传递出一种不言而喻的信息,在场众人皆心领神会,这是要把蓉氏控制在手里的意思。
方掌柜当即道出心中疑虑,道:“这蓉氏会不会是抛出的诱饵,意图钓我们上钩。
依我之见,此事需从长计议。
要不……”
陈掌柜脸色骤变,目光如炬,扫视李、褚、方三人,厉声道:“怎么,你们此刻想打退堂鼓?”
李、褚、方三人赶忙异口同声道:“陈掌柜,切莫误会。我等绝无此意。”
陈掌柜道:“没有,甚好。你们应当知晓将军的手段。”
陈掌柜此言一出,屋内霎时陷入沉寂,静得唯有呼吸声清晰可闻。
一分钟后,李掌柜轻声道:“陈掌柜,我等乃生意人,只求财。
这翼王殿下与朝廷派来救灾的两钦差靖西侯和凤侍郎并未为难将军啊!
那将军何必与他们过不去呢。
反正救完灾,这翼王殿下和两钦差皆会回京,届时蓉城岂不就是将军的天下。
朝廷一时半会儿,理应不会再派知州前来。
毕竟,如今因科考舞弊之事,礼部众多官员皆已入狱。
如此一来,礼部空缺众多。科举之事又由礼部管辖,礼部出事,这科举自是无法开考。
那么现有的举人理应会先填补礼部的空缺。哪里还顾得上蓉城。你说是不是?”
陈掌柜目光犀利地盯着褚、方二人,语气严肃地质问道:“难道你们也是如此想法不成?”
褚和方对视一眼后,纷纷默默地点头表示认同。陈掌柜见此情形,忍不住怒斥道:“你们竟然在此事上犯蠢!莫非你们认为翼王、靖西侯以及凤侍郎等人不想对将军动手吗?”
说罢,陈掌柜冷笑一声继续说道:“实际上并非如此,只是目前形势所迫,他们暂时无法有所行动而已。
毕竟,宋宏宇及其党羽已经尽数被捕入狱,如果此时翼王等人再贸然对将军发难,恐怕到时候他们自己手下都无人可用了吧?又或者说,他们是否能够安然无恙呢?”
听到这里,方掌柜不禁插话道:“倘若翼王果真如您所言,打算先行处置掉宋宏宇和官府中的那些人,然后再来对付将军……那岂不是意味着将军无论如何都难以逃脱这场劫难了吗?”
陈掌柜摇了摇头,沉声道:“眼下翼王爷虽未采取行动,但并不代表待解决完宋宏宇等人之事后,翼王就绝对不会对将军下手,更不意味着蓉城的风波就此平息。
然而话又说回来,即便他日翼王真有此意,想要除掉将军,也必须得掌握确凿无疑的证据才行啊!
否则,仅凭空口白话,岂能让众人信服?
若届时众人心生不满甚至哗变,整个蓉城必将陷入一片混乱之中,沦为血腥厮杀的战场。”
对于陈掌柜的这番话,李、褚、方三人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他们心里跟明镜儿似的,陈掌柜的粮铺,明面上是陈掌柜当家作主,实际上陈掌柜不过是个二掌柜,陈记粮铺的大掌柜乃是陈总兵陈将军。
而宋宏宇从官府粮库里偷运出来的粮食,正是通过陈掌柜和陈总兵的手卖出去的。
如此一来,宋宏宇便捏住了这两人的七寸。
如今宋宏宇翻了船,被翼王拿下关进了大牢,身上不干净的陈掌柜和陈总兵自然会忧心忡忡,生怕翼王顺藤摸瓜,从宋宏宇那里挖出他们的罪证,然后收拾完宋宏宇,腾出手来,就轮到他们二人倒霉了。
可他们又没犯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呀!他们顶多就是抬高了物价罢了。
做生意不都是如此吗?蓉城历经浩劫,那些商人们忧心忡忡,生怕自己的货品会被饥肠辘辘的灾民们哄抢一空,故而纷纷望而却步,不敢踏入蓉城半步。正因如此,蓉城内诸多物品皆出现供不应求的局面。
既然市面上货源稀缺,那么他们手头现存的货物自然而然地价格飙升也在所难免,毕竟物以稀为贵嘛!若有人觉得太贵,可以选择不购买啊。
陈掌柜在说完话后,目光扫过李、褚、方三人,但见此三人均缄默无言,毫无反应,陈掌柜心头顿时涌起一股不安之感。
陈掌柜暗暗寻思着,必须设法将这三人一同卷入其中才行,不然这三个家伙随时随地都有可能抛下他与将军,脚底抹油——开溜。
念及此处,陈掌柜当机立断,决定豁出去一搏。
于是,陈掌柜突然变得口出狂言起来,声色俱厉地恐吓起李、褚、方三人,声称他们对行刺王爷及随行的两名钦差大臣靖西侯、凤侍郎一事心知肚明,然而却知情不报。在翼王和那两位钦差眼中,他们无疑就是一路货色,沆瀣一气。
不仅如此,抬高物价之举本已罪大恶极,再加上在蓉城遭遇灾荒之际,他们所作所为更是令人发指,他们手上已经沾了无辜百姓的鲜血。
说到最后,陈掌柜威胁道:事到如今,你们已经摘不干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