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全家人被要求七点半起床。
早餐是水煮挂面。
年三十的挂面自然与平日里不可同日而语,张红梅在里面放了鸡蛋糕和猪油渣。
虽制作简单,却胜在真材实料、独一无二,不是在江城花钱可以吃到的。
再拌上一勺自制的鲜辣椒酱,简直好吃到抽耳光也不放手!
吃完早饭,张红梅就要开始准备团年饭。
马家坪的“年夜饭”其实更应该叫“团年饭”,因为正餐是在中午而不是晚上。
必须在中午十二点准时开吃,菜品最低要十二个。
所以吃完早饭必须立刻开始准备,否则就得误了时辰。
老邓昨天进的主要是苹果、柑橘类等不容易变质的水果,到晚上六点多,卖掉了三分之二,本钱已经回来了,还没赚钱。
今天即便想出车,也没人有空买东西。
他不得不老老实实在家过年。
他今天的任务是贴对联和倒福字,大门、后门、厨房、卧室,连猪圈和厕所也要贴,共十多处,也得小半天儿。
邓明明的任务是去山上请爷爷、太爷爷回来吃团年饭。
马家坪村地处河谷,安河蜿蜒而过,将全村三七分为东西两部分。
村民们居东,先人们居西。
过了安河,并没有修整好的马路上山,只有一条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的山间小径。
小径也无法一站直达,还要再走相当长的一段不毛之地。
每年上山,老邓都得带一把镰刀,一来逢山开路,一来给爷爷和太爷爷整修一下阴宅。
这个事今年落到邓明明的头上,跟昨天让他主持杀年猪是一样的道理。
——这都是一家之主的活计。
临出门前,张红梅道,“让秋水跟你一起吧!”
邓明明道,“来回近三个小时,还要涉水、钻野树林,她去干嘛?让她帮你打下手,那么多菜要做呢!”
今年的团年饭,张红梅准备了十六个菜,比往年多四个。
但邓明明反对的更重要原因是,上坟这件事会让他想起苏雪芙。
苏雪芙也是在爷爷太爷爷坟前磕过头的,要是老人家晚上托个梦来问,“怎么这回来磕头的换人了呀?”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总不能乱说一气糊弄鬼吧?
都带回家过年了,现在和赵秋水的关系基本算是确定了,只差一个口头官宣和生米煮成熟饭,对苏雪芙,他还不知道怎么处理呢!
想想都头疼。
换上黄胶鞋和旧衣裤,叫上两个堂弟买了火纸和鞭炮上山。
约十一点半,邓明明才回来。
五万响的大地红鞭炮打开后足足二十多米长,铺满了整个屋场。
十二点整,四人一狗站在门口,邓明明点燃一支烟,半蹲着点了引信,火速蹿远。
大黄嗅着硝烟的味道刚凑上去,鞭炮就噼里啪啦的炸开,吓的狗腿蹬出了残影,一溜烟躲到门后瑟瑟发抖去了。
放完鞭炮敬先人,一家人开饭。
给老妈和赵秋水倒了雪碧和红酒,自己和老邓倒了白酒,邓明明举杯,“祝爸妈身体健康,吃嘛嘛香!”
赵秋水:“祝叔叔阿姨万事顺心,笑口常开!”
张红梅:“祝你们事业进步,学业有成!”
老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哈哈哈哈!
一家人笑成了一团。
汪汪汪!
大黄也说了句吉利话,换来了一碗扣肉打赏。
它尾巴涮的像飞机螺旋桨,一边吃一边发出猪一样的哼叫,铁盆在地上哐哐作响。
农村土狗,也只有过年才能吃得这么丰盛了。
年三十的忙碌主要集中在上午,吃完团年饭,下午是真正宁静安乐的休息时间,一家人围坐在火炉边看央视的《一年又一年》。
老邓喝了二两,是他酒量的两倍,没一会儿就一头歪在沙发上打起了呼噜。
张红梅踹了他一脚,将其赶去了卧室。
火炉边实在催人眠,邓明明坐着一把椅子,两只骼膊又抱着一把,不知不觉也眯着了。
下午四点时,骼膊疼的醒了过来。
打开手机一看,那篇日志下居然有了一百多条留言。
拿出计算机,新建excel,按照“用户名、联系电话、产品名、规格数量、订单价格”统计了订单。
其中熏腊肠卖了60多份,也就是一百二十多节。
而昨天张红梅一共才做了五十多节,看来年后还得再杀一头猪了。
鸡蛋糕、扣肉也都卖了三十多份。
总销售额接近四千元。
只有榨广椒一个订单也没有。
邓明明不信邪,晚饭时自告奋勇的做了两道菜:榨广椒炒土豆片、榨广椒炒肥肠。
也全程拍摄了照片和视频,对空间日志进行了修改,在各个群里又转发了一遍。
预定留言中,基本上都只有产品信息,他又耐着性子挨个给这一百人发去了新年问候并询问收件电话。
陆陆续续的,一些人回了消息。
其中有个姓曹的财大退休老师,鸡蛋糕、熏腊肠、粉蒸肉、梅菜扣肉各预定了一份,还追问他,“有没有跑山鸡和山羊肉,如果有的话,开学能帮忙带点来江城吗?”
“老家现在没有人了,格外想这一口!价格无所谓,相信你!可以另付运费。”
邓明明表示自己家没有,但帮您留意着,如果有就带。
他的qq滴滴滴的响个不停,张红梅埋怨道,“大过年的,你忙啥在?也不陪秋水说话!”
邓明明回了句“忙赚钱”,给她看了一下订单信息。
张红梅激动的张大了嘴,“半天卖了四五千?顶我在新塘干一个月了!”
她拿来计算器一算,更是咋舌,“50的毛利!你定价是不是太高了?”
邓明明道,“既然这么多人下单,说明定价并不高!”
“你刚才算毛利,只算了猪肉,人工、辅料、运费这些都没算。”
“而且猪肉价格是波动的,这个生意长期做的话,咱们的卖价可不能随着猪肉波动,这样定价也是给咱们自己留点空间。”
张红梅一下就捕捉到了关键词,“你是说,这个生意可以一直做?”
邓明明点头,“农货进城嘛,只要东西好、真材实料,永远不会缺市场的,这个生意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
川渝、恩施的腊肉产业后来都慢慢做出了规模和知名度,邓明明一直觉得自己老家的一点也不比这两个地方差,而且因为口味的习惯,他甚至觉得更好。
可惜高安人并没有将这个东西做成产业,不能不说也是一个小小遗撼。
现在自己播下了一粒种子,生长到什么程度,就顺其自然吧!
他做这些更多的是为了给张红梅找个事情干。
现在她手上有了钱,不需要再出门打工了,但农村娱乐少,她也不爱打牌,总不能刚从厂里解放出来,又回来种田吧?
辛苦自不必说,也没有效益。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在农村,种粮食是最不划算的。
当然,上规模、能拿到补贴、企业化经营的除外。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真没几人愿意种地。
午夜十二点,四人再次来到屋场里,先燃放了一盘五万响的大地红鞭炮,然后四个大号的集成烟花一人一个同时点燃。
整整三分钟,漫天璀灿。
往年年三十的晚上,都是一个鞭炮一个烟花,烟花是一百出头的,三十响,只能绽放一分钟出头。
这次是邓明明买的,两百一个,五十响。
往年年自己家放完,张红梅都会有些酸的点评一番,谁家放的久、谁家放的好看,一看就不便宜。
这次邓明明四炮齐发,想必也会成为别人口中的谈资,他自是不需要这种最低级的显圣方式。
但八百块满足一下爸妈的虚荣心,很划算。
这次大黄长了记性,一直到鞭炮和烟花放完才出来,满屋场狂奔,冲别人家的烟花叫个不停。
虽然也害怕,但义无反顾。
农村土狗,忠诚毋庸置疑。
邓明明带着一家人又上了二楼。
邓家地势高,站在二楼,跳过近处房屋的遮挡,能看清大半个村子的天空。
到处都在电闪雷鸣,四方天空竞相夺目,整个世界闪铄绚烂。
光影明灭间,赵秋水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了个愿。
“许的什么愿?”邓明明问。
赵秋水:“告诉你,你会帮我实现吗?”
“……”邓明明心虚了,明智的没接话。
“哼!”
一直持续到0点四十几分,马家坪村的烟花秀才渐渐归于宁静。
邓明明洗完澡,到自己卧室,习惯性打开计算机,一登录qq,一阵急促的滴滴声响起,居然有两百多条未读消息。
同时,手机上也有数十条未读短信。
大致挑了几个一看,是各种拜年的短信息,绝大多数都透着一股子复制粘贴、一键转发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