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袁本初尤豫失大义,许子远献计图曹刘
刘备在徐州誓师南下的同时,邺城大将军府内,亦因袁术僭号的消息而掀起波澜。
这里的氛围,又与许都的沉郁算计、徐州的同仇敌忾截然不同。
更多了几分基于实力与野心的复杂盘算,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宗族嫌隙。
袁绍高踞首座,面容威严,身着华服,比起曹操的精干与刘备的沉毅,他更显雍容。
但眉宇间那份因势大而生的骄矜之气也隐约可见。下方,沮授、田丰、审配、逢纪、郭图、辛评等谋士,以及颜良、文丑等大将济济一堂。
“诸公,”
袁绍的声音洪亮,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江东传来消息,公路竟行此狂悖之事,于吴县僭号称帝;尔等以为,我河北该如何应对?”
谋士沮授,性情刚烈,嫉恶如仇,闻言立刻出列,慷慨陈词,声震屋瓦:“将军!袁公路此举,倒行逆施,妄窃神器,乃天下共诛之国贼!”
“昔年高祖皇帝白马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此乃纲常大义,不容丝毫含糊!”
“大将军四世三公,名满海内,世受汉恩,乃天下楷模!”
“今族弟行此大逆,将军若坐视不理,或态度暖昧,则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将军?又将如何看待我河北士民?”
“岂非令忠义之士寒心,令宵小之辈窃笑?授以为,将军当立即传檄天下,痛斥其罪。”
“并遣上将,提劲旅南下,会合天下义师,共讨国贼,以正视听,以明臣节!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之举!”
田丰亦在一旁沉声附和:“公与所言极是!将军,此乃天赐良机,正可借此高举义旗,彰显我河北乃汉室忠臣,收取天下人心!”
然而,谋士郭图却持不同看法。
他素与沮授、田丰不和,更善于揣摩袁绍喜好和现实利益。他出列拱手,语气相对缓和但暗藏机锋:“公与、元皓二位先生所言,固然是大义所在,然图以为,此事尚需从长计议,权衡利弊。”
他转向袁绍,分析道:“将军,袁公路虽行僭逆,然其与将军终究同出汝南袁氏,血脉相连。”
“若将军率先起兵讨伐,虽得大义之名,然难免予人兄弟阋墙”、同室操戈”之口实,恐为天下笑。此其一也。”
“其二,”
郭图继续道:“如今曹操挟天子于许都,刘备亦在徐州蠢蠢欲动。此二人皆非善类,尤其曹操,名为汉臣,实为国贼,其势正炽。”
“若我大军南下讨伐公路,空费钱粮,损耗兵力,万一曹操趁机北犯,或刘备坐大难制,如之奈何?”
“岂非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逢纪也顺着郭图的话说道:“正是此理。”
“将军,当务之急,乃彻底扫平公孙瓒馀孽,稳固河北四州根基,养精蓄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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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根基稳固,兵精粮足,届时或西向以讨曹贼,清君侧,或南下图取中原,皆可从容布局。”
“何必急于此时,为一个已是众矢之的、苟延残喘的袁公路,而打乱我河北全盘大计?”
辛评也补充道:“况且,刘备已抢先打出讨逆旗号,其与袁术接壤,必有一场恶战。我等何不坐观其变?”
“若刘备胜,则其与袁术两败俱伤,我军可收渔利;若袁术侥幸得存,其实力亦必大损。”
“届时将军再以宗族长辈身份,或训斥,或收纳,皆可操之在我。此时贸然介入,实非明智。”
沮授见几人如此言论,勃然大怒,厉声反驳:“荒谬!郭公则、逢元图、辛仲治!尔等之言,何其短视!大义当前,岂能因私废公?”
“岂能因小利而忘大节?讨伐国贼,何分亲疏?难道因公路与将军有亲,便可纵容其僭逆不成?”
“如此,纲常何在?礼法何存?至于曹操、刘备之患,岂因我讨逆而加剧?”
“反之,我若高举义旗,天下归心,曹操、刘备反而需惧我三分!”
田丰也激动地道:“正是!且那刘备,不过织席贩履之辈,竟敢抢先僭越号令?”
“将军若不出声,天下人岂不以为我河北无人,竟让一刘备专美于前?”
谋士们争论不休,颜良、文丑等武将则有些茫然,他们更倾向于直接厮杀。
对于这些复杂的争论不甚了了,只是看着袁绍,等待他的决断。
袁绍高坐其上,听着麾下谋士们激烈争辩,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面露沉吟之色。
他内心其实极为矛盾:
于公,他深知沮授、田丰所言乃是正理,讨逆是大义所在,能极大提升他的政治声望。
而且,他也确实看不起那个嫡出的族弟袁术,虽然,袁术也看不起他这个庶子,但,袁绍对其僭越之举既鄙夷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
于私,他又觉得郭图、逢纪等人的顾虑不无道理。
彻底消灭公孙瓒、稳固河北才是当前第一要务。
同时,他对曹操的忌惮与日俱增,对刘备的迅速崛起也感到不安。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那份优柔寡断、好谋无决的性格弱点,在此刻暴露无遗。
他既想占据大义名分,又不愿轻易损耗实力,更不愿被曹操或刘备占了便宜。
“诸公之意,绍已尽知。”
袁绍终于开口,试图调和双方:“公与、元皓所言大义,甚合吾心。公路行此逆事,确是天理难容。”
他话锋一转,又看向郭图等人:“然则,公则、元图等所虑,亦是为河北大局着想。如今公孙瓶虽穷途末路,然未竟全功。”
“曹操挟天子,刘备虎视于南;亦非安分之辈骤然兴兵,确需慎重。”
他沉吟片刻,做出了一个看似折中,实则暴露其尤豫不决的决定:“这样吧,可先以吾之名,传檄各州郡,严厉申斥公路僭逆之罪。”
“表明我河北坚决反对之立场,与逆贼划清界限!并号召天下忠义之士,共讨国贼!”
“至于出兵之事且容我再思之,待淮南战局明朗,或待我军彻底平定幽州之后,再行定夺。”
他又补充了一句,试图安抚沮授等人:“可令并州、青州诸将,整军备武,加强戒备,以备不时之需。”
这个决定,看似两边都照顾到了,实则两边都不满意。
沮授、田丰认为这不过是空喊口号,缺乏实际行动,难以真正彰显大义。
而郭图等人则觉得仍留下了出兵的可能性,可能节外生枝;沮授还想再争,袁绍却已面露疲色,挥了挥手:“今日便议到此吧。檄文之事,就劳烦公与、元皓草拟。退下吧。
众人见状,只得躬身退出。
沮授与田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失望与无奈;而郭图、逢纪等人则暗自松了口气。
袁绍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大殿中,望着殿外灰蒙蒙的天空,心中思绪纷杂。
他知道自己的决定或许并非最优,但他需要时间,需要等待更好的时机。
然而,乱世之中,时机往往稍纵即逝。
远方的战鼓已经擂响,而他,这位北方最强大的诸候,却仍在自家的庭院中踱步沉吟。
沮授、田丰那番慷慨激昂的“大义”之言,如同洪钟大吕,在他心头震荡。
想他袁本初四世三公,名满天下,自诩为士林领袖,天下楷模。
若对族弟僭越这等骇人听闻之举态度暖昧,甚至袖手旁观,确实如沮授所言,必将声誉扫地,为天下有识之士所不齿。
一想到许都那个阉宦之后曹操,更可能借此机会高举义旗,揽尽人心,他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烦躁与嫉妒。
“刘备刘玄德”
袁绍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复杂;此人竟抢先曹孟德一步,打出了讨逆旗号?
他想起了昔年在洛阳举办游侠会的时候,那个腰间挎着双剑双手垂落齐膝的身影。
只因姓刘,故而有人多嘴问了一句,是否为汉皇后裔,此人才坦言相告自己乃是中山靖王之后,汉孝景帝玄孙。
袁家自十常侍之乱起便开始扫清宦官外戚,士族占据朝堂的布局,完全被袁术的称帝行为给打乱了。
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回想起了他的大哥,袁家真正的嫡长子一袁基。
想到这里袁绍又想起郭图、逢纪那现实而冷静的分析,也同样在他耳边回响。
彻底消灭公孙瓒,将幽州彻底纳入掌控,完成河北四州的真正统一,这是他当前最内核、最迫切的战略目标。
为了一个已然众叛亲离、自寻死路的袁术,而打乱自己稳固根基、养精蓄锐的大计,值得吗?
更何况,北方的公孙瓒残部犹在,南方的曹操虎视眈眈,皆非易与之辈;若大军南下,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将军。”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殿门口响起。袁绍抬头,见是谋士许攸悄然去而复返。
许攸与袁绍,曹操自幼相识,关系密切,常能言他人所不敢言。
“子远?你未随他们一同离去?”
袁绍示意他近前。
许攸踱步上前,脸上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攸见将军独坐沉吟,知将军心中必是难以决断;故特来与将军共析一二。”
“哦?子远有何高见?”
袁绍身体微微前倾。他知道许攸素来机敏,且与郭图等人并非一党,其意见或可参考。
许攸并未直接回答该不该出兵,而是另辟蹊径,问道:“将军以为,袁公路于江东僭号之后,其势比之先前盘踞淮南时,是强是弱?
袁绍不假思索:“自是更弱!倒行逆施,天下共愤,内部必生乱隙,且刘备已占据豫章,南渡长江,又外无强援,已是冢中枯骨!”
“将军英明。”
许攸点头:“既然如此,一个更弱的袁术,对我河北是利是弊?”
袁绍沉吟:“若其据淮南,尚可牵制曹操、刘备;如今其复灭在即,刘备已然吞并淮南,若其在吞并江东,则势力必将大涨”
“然也!”
许攸抚掌:“故,攸之浅见,不在于是否立即出兵讨伐。”
“而在于如何让这江东”之地,尽可能长久地成为曹操、刘备的泥潭,而非轻易被某一方吞下的肥肉!”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淮南:“将军明发檄文,斥其罪,绝其宗籍,此乃必须。然出兵与否,确有可商榷之处;攸以为,将军可声大于击”。”
“何谓声大于击”?”
袁绍追问。
“即,檄文要写得义正辞严,天下传诵,将我河北坚决反对僭逆、维护汉室的态度彰显得淋漓尽致。
“甚至可暗示,若曹操、刘备讨逆不力,将军将轻率河北大军不日南下,亲讨国贼!”
“以此震慑曹、刘,亦安天下士民之心。”
许攸解释道。
“至于实际出兵,”
他话锋一转:“确可暂缓。但非无所作为。将军可密令青州驻军,做出向泰山、琅琊方向调动的姿态。”
“威逼徐州北部,使刘备不敢尽提徐州之兵南下,需分兵守御北境。”
“同时,亦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上表天子的书信前往许都,面见天子。”
“信中可恳切”陈述,言将军因讨伐擅杀宗室大臣刘虞的公孙瓒,无法南下讨逆,望陛下能够体谅。”
“并希望陛下能够督促曹司空与刘车骑全力讨贼;实则是暗示曹操。”
“我河北在盯着他,令他不敢在淮南战场上轻易与刘备勾结,或保存实力。”
袁绍听着许攸的分析,眼中光芒闪动;此策既全了大义名分,又未轻易投入主力。
反而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巧妙地影响着南方的战局,使曹、刘互相忌惮,难以放手吞并淮南。
“子远此策,深得我心!”
袁绍抚须,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既如此,便依子远之见,并行不悖!檄文严厉草拟,青州兵马稍作调动以为威慑,再遣使往许都人选嘛”
“攸愿荐一人,辛评之弟辛毗,字佐治,机敏善辩,可当此任。”
许攸适时推荐。
“善!就命辛佐治为使!”
袁绍下定决心,随即又冷哼一声:“至于那阉宦之后暂且让他蹦跶几日。待我平定幽州,集成四州之力,再与他清算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