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袁绍秉烛思刘备,檄文矫诏问曹操
许攸离去后,袁绍心中的烦躁稍减,但那份权衡的沉重感并未完全消散。
他独自在殿中又坐了片刻,直到侍从掌灯,才起身走向后堂。
然而,他并未前往任何一位夫人的居所,而是屏退左右,独自一人走进了府邸深处一间僻静的书斋。
书斋内陈设古朴,不似正殿那般奢华,几卷竹简摊在案上,空气中弥漫着墨与陈旧竹木的味道。
袁绍在案前坐下,目光却不自觉地投向了墙壁上悬挂的一幅旧图——那是洛阳城的坊市图。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案上描摹摩掌着,思绪已然飘回了十数年前。
那个他还只是西园八校尉之一,大将军何进倚为臂助的时代。
那时的雒阳,虽暗流涌动,却依旧是大汉帝国的中枢,繁华鼎盛。
他袁本初,凭借袁家的声望与自身的器宇,俨然是士大夫集团中对抗宦官势力的翘楚。
他也曾效仿先贤,举办清议雅集,广交天下豪杰;正是在某一次这样的集会上认识了如今那位大汉皇叔。
那是在何进大将军府邸附近的一处别院,青年才俊,游侠名士,济济一堂。
袁绍作为主人,周旋其间,谈笑风生,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就在酒酣耳热之际,他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一个人。
那人身长七尺五寸,双手垂膝,耳廓奇大,虽衣着华贵,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沉静之气;腰间悬挂的双剑也非俗物。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并不多言,只是安静地听着众人的高谈阔论,偶尔眼神扫过,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洞察。
有人或许是为了凑趣,或许是真有疑问,趁着间隙高声问道:“那位壮士,观你气宇不凡,又是刘姓,可是汉皇后裔?”
这一问,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当时宗室身份虽不如前朝尊崇,但在这种场合,依然是一层光环。
只见那人并不慌乱,起身对着众人拱手揖礼,声音平和却清淅地传遍厅堂:“在下刘备,字玄德,涿郡涿县人,中山靖王之后,孝景皇帝玄孙。”
厅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中山靖王刘胜子嗣众多,支脉繁冗。
数百年来,冒认者或有,没落者更多;但在此刻,刘备坦然承认,不卑不亢,反而让人高看一眼,有人喝问:“汝竟敢冒认皇亲!?”
“不敢冒认!”
见刘备即将与那喝问之人起冲突,袁绍当时便举杯走了过去,朗声笑道:“原来是汉室宗亲,失敬失敬!玄德亦是好武之人?”
他指了指刘备腰间的双剑,刘备则是微微一笑,依旧从容:“乱世将至,习武强身,亦盼有朝一日能提三尺剑,扶保我汉室社稷,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好一个上报国家,下安黎庶!”
袁绍当时抚掌赞叹,与刘备碰杯之后对饮一杯;他欣赏此人的沉毅和气度,但也仅止于欣赏。
在他心中,这等偏远宗室,若无强大外援,终究难成气候。
彼时他的目光,更多是放在如何借助何进之力,一举铲除宦官,进而掌握朝政。
重现袁家“四世三公”乃至更进一步的辉煌。
然而,世事难料。何进冒进惨死,招董卓入京,最终引发滔天大祸,洛阳陷于火海与兵,汉室权威一落千丈。
他袁绍被迫出走,辗转来到河北,历经苦战,方有今日之地盘。
而那个当年在雒阳角落里自称汉室宗亲的刘备,如今竟已是一方诸候,更抢先一步,打出了讨伐国贼的旗号!
“刘备————刘玄德————”
袁绍再次低声念着这个名字,语气中已没了之前的纯粹烦躁,反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是轻视?是忌惮?
还是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因对方那“汉室宗亲”身份在特定时刻所能发挥的巨大号召力而产生的嫉妒?
他袁家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是士族领袖;他袁本初自认雄才大略,远非刘备那个“织席贩履”的出身可比。
但偏偏,在这个“汉室”招牌依然具有相当影响力的时代。
在某些场合下,炎汉刘氏”就是比他这个“汝南袁氏”的招牌更正统,更名正言顺!
袁术那个蠢货!袁绍在心中狠狠咒骂了一句。
他这位嫡出的弟弟,一向看不起自己这个“婢女所生”的兄长。
如今竟行此僭越之事,不仅自己找死,更是将整个汝南袁氏推到了风口浪尖。
严重打乱了袁绍内心深处,那个由袁家主导朝堂的布局,这也是为什么他在此前会想起袁基。
若大哥还在,或许袁术不敢如此猖狂?或许袁家内部的集成会更容易?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更深的郁结。
如今,袁家的重担,对抗曹操“挟天子以令诸候”的压力,都落在了他一人肩上。
许攸的计策固然巧妙,可“声大于击”,真的足够吗?
放任刘备在江东扩张,即便有青州军的威慑,又能牵制他多少?是否又会成为下一个刘虞呢?
曹操那个奸雄,又岂是辛毗一番言辞就能完全唬住的?
“来人。”
袁绍沉声唤道,一名心腹侍从应声而入。
“去请审配、田丰二位先生再来一趟。”
他顿了顿,补充道:“不必惊动旁人。”
他需要再听听不同派系的意见,许攸之计虽好,但袁绍天性中的多疑和“好谋无决”,让他无法彻底安心于任何一种方案。
他必须在各种声音之间继续权衡,在“大义”与“实利”之间,在“家族”与“天下”之间。
查找那个最符合他袁家利益的、看似最稳妥的平衡点。
夜色渐深,大将军府的书斋内,灯火再次亮起。
袁绍的决策,如同河北未来的命运,依旧在明暗交织中,摇摆不定。
数日后,大将军府书房内,熏香袅袅。
袁绍看着由陈琳草拟的讨逆檄文,微微颔首。
文中痛斥袁术“妄干天和,僭称尊号”,言其“秽污神器,荼毒江淮”。
并明确宣称“绍虽与公路同出汝南,然君臣之分,先于兄弟;社稷之重,高于私情”。
檄文本字铿锵,极尽喧染袁绍“世受汉恩,志在匡扶”的忠臣形象。
“好!此文一出,天下皆知我袁本初心在汉室矣!”
袁绍将竹简递给侍立一旁的许攸:“子远,你看如何?”
许攸快速浏览,笑道:“孔璋之笔,自是雄文,足以震慑宵小,告慰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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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邺城馆驿之中。
即将出使许都的辛毗正在其兄辛评房中密谈。油灯下,兄弟二人面色凝重。
“兄长,郭公则今日又暗示我,此行至许都,不必过于催促曹操出兵,只需维持表面文章即可。”
“观大将军之意,亦是雷声大,雨点小。我等究竟该当如何?”
辛毗年轻些,脸上带着困惑;辛评捻着胡须,沉声道:“佐治,你此行,关键不在檄文,不在言辞,在于观察。”
“观察?”
“不错。观察许都朝廷,是天子亲政,还是曹操把持朝政!”
“观察曹操麾下,荀或、程昱等谋士,对讨袁术之事是真热心,还是虚与委蛇?更要观察天子近况如何!”
辛评声音压得更低:“大将军与曹司空,早晚必有一战。你带回的消息,将直接影响我军未来战略。”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郭图、逢纪等人,其所虑亦非全无道理。”
“河北未定,公孙瓒犹在,此时与曹操彻底撕破脸,确非良机。”
“你此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既要彰显我河北大义,又不能过度刺激曹操,引发其提前北顾。”
辛毗深吸一口气,感觉肩头责任重大:“弟明白了。此行必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还有,”
辛评叮嘱道:“听闻刘备使者亦在许都活动,争取朝廷对其讨逆的正式任命。”
“若有机会,可稍加接触,探探刘备虚实;此人崛起太快,不可不防。”
辛毗点了点头:“遵命,兄长。”
随后便前往大将军府。
大将军府前,旌旗招展,辛毗的车驾即将启程前往许都;袁绍亲自率众谋士送至阶下,以示重视。
“佐治,此行关系重大,天子面前,当陈明我河北将士讨逆之决心,亦要让曹司空知晓,绍,在北方看着他。”
袁绍话语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毗必不辱使命!”
辛毗躬敬行礼。
一旁,沮授、田丰看着此景,脸色依旧不算好看。田丰对沮授低语:“虽发檄文,虽遣使节,然不动真格,终是隔靴搔痒;只怕待我平定幽州,淮南,江东早已物是人非!”
沮授长叹一声:“元皓,慎言。既已决策,吾等唯有尽力弥补。只盼青州之威慑,许都之周旋,能真如子远所料,延缓南方变局吧。”
另一边,郭图、逢纪则面带微笑,对辛毗勉励有加,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袁绍望着远去的车队,目光深邃。他选择了许攸的谋略,试图以最小的代价,撬动南方的格局,维持自己超然的地位。
他自信于河北的实力,也自信于自己的手腕。
然而,历史的洪流从不因个人的算计而改变方向。
就在袁绍于邺城运筹惟幄之际,徐州的刘备已誓师南下,剑指淮南;许都的曹操,也在权衡着讨逆与扩张的最佳路径。
风,已然起于青萍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