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稳坐荆襄观虎斗,暗修尺素藏机锋
就在袁曹刘皆因为袁术篡逆而动作的时候,襄阳州牧府内,水汽氤氲,竟与他人的肃杀截然不同:“玄德倒是在徐州做的好大事啊。”
刘表高踞主位,年近五旬,面容儒雅,身着宽博文士袍,颇有坐镇荆襄、抚绥八方的气度。
他手中正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圭,听着麾下主要文武蒯良、蒯越、蔡瑁等人的禀报:“昔日他遣使来我荆州,言徐州遭曹操屠戮,缺粮少食,愿以徐州精盐换取粮食。”
“诸公皆言玄德会为袁术那等篡逆之辈所击败,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啊
”
刘表话音落下,带着几分未趁刘备和袁术交手之际出兵的遗撼感慨,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他将手中玉圭轻轻放在案几上,目光扫过下首的几位心腹,开口道:“如今之计该如何啊?”
从事中郎蒯良率先开口,他性情稳健,深谋远虑,微微欠身道:“景升公,刘备刘玄德,确非池中之物。当初其以弱兵抗强曹,虽败而不散其众,辗转得据徐州,已显坚韧。”
“如今更能抓住袁术僭逆之大义名分,果断南下,不仅避开了与曹操的正面冲突。”
“如今袁术篡逆,更将自身置于天下义师之首的位置;此人之机变与魄力,不可小觑。”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声音平和却切中要害:“更为关键者,是去岁其以精盐换粮之策。”
“表面看,是解我荆州谷米陈积之困,得其急需之盐,互利互惠。”
“然深究其意,此举实则是巧妙地将我荆州与其讨逆之举隐隐绑定。”
“我荆州供其军粮,天下人将如何看待?即便我未出一兵一卒。”
“在袁术、乃至曹操眼中,我荆州与徐州,是否已暗通款曲?刘备此子,借力打力,手段高明啊。”
话音未落,其弟蒯越接口道,他更长于权术与战略布局:“子柔兄所言极是。刘备崛起于徐扬,于我荆州而言,祸福难料。”
“其若胜,尽收淮南乃至江东之地,则其势大成,拥徐、扬二州,扼我下游,必成心腹大患。”
“其若败,则曹操扫清侧翼,下一步,是西进关中,还是南下荆襄?恐亦非我荆州之福。”
“当下局面,袁术倒行逆施,已成众矢之的,败亡只是时间问题。”
“关键在于袁术之后,淮南乃至江东,格局如何演变?我荆州当如何自处?”
听着他们这话,刘表用手敲打着桌面,这些荆州士族向来如此,只顾及自己的利益,而不在乎他们刘氏的利益。
这时,镇南将军军师蔡瑁轻哼一声,他代表荆州本土豪强尤其是蔡、蒯两氏的利益,对外来势力天然抱有警剔:“主公,二位蒯先生未免过于看重那刘玄德了。
“他不过一织席贩履之辈,仗着姓刘,四处标榜仁义,实则惯于鸠占鹊巢。”
“陶谦让徐州,他取了;如今又借讨逆之名,欲图淮南;此人野心勃勃,若让其坐大,必觊觎我荆襄富庶之地!”
“瑁以为,当初就不该与他做那盐粮交易,平白无故地助长其声势。”
蒯良闻言,微微摇头:“德圭(蔡瑁字)之见,虽是为荆州谋,然稍显急切。”
“我军主力,重在稳固荆南,防范张羡,北面需警剔曹操,西边要进攻益州刘璋。”
“此时分兵东向,翻山越岭,进入豫章,后勤漫长,且易与刘车骑发生冲突,实为不智。”
“若让曹操于南阳有机可乘,岂非弄巧成拙?”
蒯越也道:“不错。当前之策,仍应以静制动;刘备与袁术相争,无论胜负,双方必有损耗。”
“我等可加固江夏防务,命文聘将军多加戒备;同时,继续关注许都动向和河北袁绍的态度。”
“袁本初对刘备抢先讨逆,心中定然不悦,其对曹操更是忌惮极深。”
“或许我等可暗中遣使,与河北通好,共论“匡扶汉室”之大业。”
“若能结好袁绍,则北拒曹操,西防刘璋,东御刘备,我方有更大转圜馀地。”
蔡瑁则对蒯越的话有些不解:“与袁绍结好?袁本初远在河北,中间隔着曹操,远水难救近火!”
“况且其人与主公素无深交,岂会轻易与我联手?不如务实些,加强军备。”
“若刘备果真吞并淮南,势大难制,我荆州水军强盛,亦可顺江而下,以御其锋!”
刘表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圭,面露沉吟。他内心同样矛盾重重。
作为汉室宗亲,他对袁术僭号自然是深恶痛绝,刘备能挺身讨逆,于大义上,他内心是赞许甚至有一丝钦佩的。
他欣赏刘备的才能和魄力,又忌惮其潜在的威胁;他想维护汉室尊严,又不愿过度消耗自身实力。
他知道曹操才是更大的威胁,却又担心近在咫尺的刘备变成下一个刘焉。
“诸公之意,表已尽知。”
刘表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定夺的力量:“袁术僭逆,天人共愤,玄德公高举义旗,于国于民,皆是义举。我荆州身为汉室藩屏,不可无动于衷。”
他先定下基调,表明立场。
“然,子柔、异度所虑甚是。我荆州四战之地,北有强曹,南有未服之蛮,内部亦需集成。”
“实不宜轻启大规模战端,尤其是劳师远征淮南。”
他采纳了蒯氏兄弟稳健的建议。
“德圭所言,亦是为荆州安危计。”他安抚了一下蔡瑁,“然出兵之事,暂且不提。”
“可令江夏黄祖、文聘等人,加强水陆巡防,密切关注江东战事进展;
若若真有可乘之机,再议不迟。”
他做出了一个看似中庸,实则符合他“坐保江汉”战略的决定。
“至于异度结好袁绍之议”
刘表沉吟片刻,“可遣一能言善辩之士,携我亲笔信前往河北,不必明言结盟。
只论同扶汉室之道,探探袁本初口风即可。当前,我荆州首要之务,仍是内修政理,安抚百姓,巩固根本。”
他最后总结道,目光扫过众人:“传我令,即刻草拟奏章,上呈天子,表明我荆州坚决反对袁术僭逆之立场,拥护朝廷讨贼。”
“同时,可再以我个人名义,修书一封与玄德公,对其讨逆之举表示赞赏。”
“并可再拨付一批军械,以资鼓励,就仍以盐粮互换的名义进行吧。”
这一步,既全了大义名分,又继续维持了与刘备表面上的良好关系。
甚至提供了有限的、可控的支持,意在让刘备能继续在东方牵制曹操,同时也不至于立刻撕破脸。
“主公英明!”
蒯良、蒯越躬身领命。这个决定符合他们稳健的策略;蔡瑁虽然觉得对刘备的支持有些多馀。
但见刘表并未采纳直接出兵与刘备争利的激进方案,也勉强接受了这个结果,不再多言。
众人退下后,刘表独自一人,缓步走到堂外,望着庭院中苍翠的树木和潺潺的流水。
荆襄之地,富庶安宁,这是他半生心血所在;北方的烽火,东方的战鼓,似乎都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他希望能永远维持这份安宁,但内心深处也明白,乱世之中,偏安一隅终非长久之计。
“玄德啊玄德,万望你克定江东,真是为了匡扶我汉室而为啊.
”
过了一会儿,刘表看着由蒯良草拟、文辞恳切的奏章,以及他以个人名义写给刘备的信函,微微颔首。
奏章中,他以“汉室宗亲,荆州牧臣表”的身份,痛心疾首地陈述袁术“妄窃神器,裂损社稷”之罪。
表明荆州“百万带甲,日夜枕戈,愿为王前驱”的态度,并恳请天子“明诏天下,共诛逆丑”。
而给刘备的私信,则语气温和许多,称赞其“擎义旗于东南,壮忠烈于天下”。
并暗示刘备,荆徐毗邻,同气连枝,若有需处,表作为宗室必将尽力:“子柔此文,情理兼备,甚好。”
刘表将奏章递给侍立一旁的主簿:“用镇南将军印,遣快马送往许都。”
他又拿起给刘备的信:“此信,亦需稳妥之人送往刘备军中。”
这时,一直在旁未曾多言的别驾刘先开口了,他素来博闻强记,精通典制:“明公,奏章信函,固然表明了态度。”
“然先有一虑,那刘备若真凭借此番讨逆,声望日隆,又得淮南乃至江东之地,其汉室宗亲之名,届时对景升公”
刘表闻言,抚须的手微微一顿,瞥向刘先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始宗何来所虑?玄德乃仁义之人,当不致于此。”
一直在旁冷眼旁观的治中邓羲此时却道:“明公,无论刘备将来如何,当下确需对其有所制衡。”
“异度先生结好袁绍之议,实为妙棋。袁本初好名而多疑,若得知刘备在南方坐大,其心必不安。”
“我荆州与河北遥相呼应,即便不成同盟,亦可令曹操、刘备皆有所忌惮,不敢全力图我。”
听到这里,刘表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转过身看着舆图:“子昭之言是也。结好袁绍之事,便由异度亲自安排使者,务必谨慎机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报声,原来是负责荆南军务的中郎将黄忠从长沙派来了信使。
信使带来了两个消息:
一是荆南张羡部似有异动,可能与江东战事有关,黄忠已加强戒备。
二是交州牧张津的使者已至长沙,意欲与荆州通好,并提及曹操亦在拉拢张津。
刘表听完禀报,眉头微蹙。荆南的局势牵制了他部分精力,而交州张津的态度,则关系到南方的稳定。
“张羡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有汉升在,可保无虞。”
刘表先定了调,随即对交州之事表现出兴趣:“张子云遣使而来?嗯此亦是个机会。可令黄忠好生接待,探明其真实意图。”
他心中盘算,若能通过外交手段安抚甚至拉拢交州,那么在未来应对可能来自刘璋或曹操的压力时,就能减少一个后方变量。
蔡瑁听到此处,见有安排,自己却又无事可做的时候,忍不住又跟刘表说道:“主公,既然东线暂以稳固为主,那我荆州水军是否可借此机会,向西演练,甚至向江陵一带增派部分舰船?”
“毕竟,西边那位,近来也不太安分。”
蔡瑁家族利益多在荆州西部,一直有意加强在西线的军事存在,也有防范刘璋之意。
刘表看了蔡瑁一眼,明白他的心思,略一沉吟:“可。德圭可酌情调动部分水军,沿江西进演练,以壮我荆州声势。”
诸事议定,众人告退。殿内只剩下刘表一人,以及摇曳的烛光。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目光从北方的曹操、袁绍,移到东方的刘备、袁术。
再到南方的张羡、交州,最后是西方的刘璋。荆州虽大,却似处于四战之地,周围强邻环伺。
他拿起案几上那枚温润的玉圭,冰凉的触感让他心神稍定。这玉圭像征着他的身份与地位。
“内修政理,安抚百姓”,这是他立足的根本。
只要荆州内部稳固,粮草充足,士民归心,外部的风浪,或许总能找到化解之道。
“传令下去,”
他对空荡的大殿内自己的心腹轻声说道:“召长公子刘琦入府内议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