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
歇息了近一个时辰的陆牧生从偏院出来,往伙房那边走去。
穿过中庭的月洞门,正瞧见四太太马氏牵着一匹大红马迎面走来。她依旧是穿着一袭短打劲装,外头罩着墨绿披风,不仅显得身形健美,高挑丰盈,胸脯更是衬得越发圆润饱满。
今日的她鬓边还斜插一朵珠花,透着一股子柔媚动人,陆牧生见了,都不由得眼睛一亮。
“陆护院!”
马氏同样也看到了陆牧生,随即停下脚步,只是声音里似乎带着几分幽怨。
陆牧生扫视四周一眼,快步来到马氏面前,拱手道,“四太太。
待陆牧生走近,马氏趁着左右无人,伸手在陆牧生的骼膊掐了一下,嗔道:“你个砍脑壳的,从县城回来也不过来找我报句平安,害我提心吊胆的!”
陆牧生身形微顿,只能低声解释,“四太太,白日里人多嘴杂,我一个护院没什么正当理由总往您院子里去,难免引人闲话,于您名声不便。我本想着等晚上再去您院子里,当面报个平安。”
马氏一听这话,眼底闪过一丝笑意,伸手理了理发丝,“既然你有这份心,那不如就今晚三更天过来。”
说着瞧了陆牧生一眼,声音里的幽怨更重,“这几日里我总是睡不着,睁眼闭眼都是你,今晚三更天我会把红袖支出去,院子里就我一个人……你过来陪我……说说话。”
陆牧生自然明白马氏话里的意思,他也想马氏了,当即心领神会地应道:“行,四太太,那我今晚三更天过去陪你……说说话。”
“说好了,等你来。”马氏的脸不自觉微微红了,然后翻身上马,朝着内院那边走去。
陆牧生望着马氏充满飒美的背影,目光落向那双浑圆挺直的长腿,脑海中忍不住浮现出先前的一些场景,随后定了定神,才继续往伙房走去。
进入伙房刚拿了两个窝窝头,就见郭铁山和梁石头几人端着冒着热气的粗瓷碗走过来,碗里是高粱粥。
“陆队长!”
“陆哥!”
郭铁山和梁石头几人语气亲近地跟陆牧生打了个招呼。
他们都是陆牧生从流民里挑选出来的,能在白家做护院让他们对陆牧生有着一股发自内心的感激。
陆牧生抬眼看向他们,随口问道:“石头、铁山,你们这两日在白家大院住得惯吗?练习刀枪把式了吗?”
梁石头点了点头,“陆哥,在白家大院这两日的生活,比起先前漂泊逃荒的日子,简直好上了千百倍!今早罗教头让俺们跟着老护院们先熟悉一下刀枪,还没正式练习打枪。”
郭铁山抹了把额头的汗,脸上带着几分踏实的笑意,也道:“石头说得没错,白家大院管吃管住,俺们心里都亮堂!还有俺婆娘也沾了光,被安排进了大院做事。”
“这般就好,你们在白家大院得好好干。”陆牧生掰了半个馍馍塞进嘴里,拍了拍梁石头的肩膀。
吃过饭歇了半个时辰,陆牧生跟梁石头和郭铁山他们唠了一会,才往苏韫婠的院子走去。
来到月洞门,喜桃见了他便道:“陆护院来啦?大少奶奶刚歇完晌午觉,在正屋里!”
陆牧生推门进屋,苏韫婠坐在八仙桌旁擦拭一把勃朗宁手枪,枪身泛着冷冽的光泽。
见他进来,苏韫婠抬起凤眸,“歇得怎么样?赶路的乏劲缓过来了吗?今日天朗气清,适合练枪,你陪我去西坳那边。”
“回大少奶奶的话,已然缓过来了。”陆牧生拱手道。
“那好,现在就出发吧。”
苏韫婠点点头,把枪收好,又让喜桃带上一袋干粮。
“大少奶奶,喜桃也跟着一起去?”陆牧生问道。
苏韫婠点了点头,“恩,后门外头还有两个抬夫。”
还有抬夫?
陆牧生见苏韫婠练枪带着这么多人,心里头一下子就少了些期待。
难不成,苏韫婠对那桩事就一点想法都没再有了?
三人出了白家大院,后门外头有两个抬夫候着。
苏韫婠坐上滑竿,陆牧生和喜桃一左一右跟着往镇外西坳走去。
西坳距离姑桥镇约莫三里地,那是一片高粱地,如今高粱已经收割,视野开阔,确实是练枪的好地方。
只是刚到山坳,便听见不远处传来哭闹声,咳嗽声还有叹息声。
坐在滑竿上的苏韫婠,眉头微蹙。
陆牧生往前走了几步,望了一眼说道:“大少奶奶,那是一处流民聚居的地方,人数看起来还不少。”
“流民怎么跑到西坳这边。”
苏韫婠蹙着黛眉,下了滑竿往前走到陆牧生身边。
果然, 只见坳下不远处一个背风的位置搭着几个简陋的草棚,聚集不少衣衫褴缕,瘦骨嶙峋的人,还有几个娃子躺在草席上,脸色蜡黄,气息微弱。
周围守着几个老弱妇孺,个个都是面黄肌瘦,眼神黯淡。
“北面闹灾,东面打仗,都往淮南这一带跑。”陆牧生在旁说了一句。
苏韫婠望了几眼,然后转头对喜桃道:“把窝窝头拿出来,给那些难民分一分。”
“恩。”喜桃应了声,把窝窝头分给流民们。
二十几个流民们看着窝窝头,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嘴里不停念叨着“多谢小姐”“活菩萨”。
正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马蹄声,陆牧生警觉地抬头望去,只见几匹马朝着西坳跑来。
为首一人正是白承煊,身后跟着几个护院。
“哟,这不是嫂子吗?咋跑到这边来了,跟这些叫花子凑啥热闹?”
白承煊勒住马缰绳,居高临下地说道,语气里满是不屑。
苏韫婠眉头一皱,沉声道:“二弟,说话客气些,这些都是受苦的难民,能帮一把是一把。”
“帮他们?”
白承煊嗤笑一声,“这些泥鳖就是烂泥扶不上墙,帮了他们也没用,纯属浪费粮食。嫂子,你堂堂白家大少奶奶,可谓金枝玉叶,来这儿瞎折腾什么?”
“二弟,嫂子就不用你担心了,倒是你刚从县城回来,这又要去哪?”
苏韫婠对于白承煊这种语气很是不悦。
“我听说西河镇新开了家赌场,想去耍两把。”白承煊道。
说着转头看向陆牧生,“你个狗奴子,还不带我嫂子回白家大院,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二弟!”苏韫婠凤眸一抬,带着几分威严,“陆护院是按我的吩咐行事,你若再这般言语,我就去告诉二姨娘,让她好好管教管教你。”
白承煊一听这话,顿时蔫了下来,但嘴里还是嘟囔着:“嫂子,至于动不动就告诉我娘亲吗,行吧,你爱咋样就咋样,这破地方,一群叫花子,本少爷是待不下去了,走!”
说完扬起马鞭,带着几个护院悻悻地离开了。
看着白承煊的背影,苏韫婠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二姨娘也是个聪明人,怎么把白承煊教成了这副纨绔性子。”
之后,苏韫婠对陆牧生道:“走吧,西坳这边聚集这么一群难民,练枪的事改日再说,原路回去。”
往回走的时候,日头已经西斜。
回到白家大院。
陆牧生和喜桃陪着苏韫婠正往内院走去,却见邢管事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大少奶奶,陆护院,不好了!租咱白家南坡那边地的佃农们凑到一块儿了,不肯按往年的数目交租,还把前去催租的陶管事他们给围在地里了!看样子是要抗租!”
“恩?”
苏韫婠闻言,神情顿时一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今儿个本来是租西坳地和租南坡地的佃农们分批前来交租。可过了晌午,租南坡地的佃农们迟迟不到,陶管事就带两个长工去看看怎么回事,没想到佃农们把陶管事他们给围了。”
“佃农们有多少人?领头的人是谁?”苏韫婠问道。
“约莫有三四十号人,拿着锄头扁担,情绪激动得很!”
邢管事喘着气说道,“领头的人是那隆村的孙四虎,他老爹去年没了,家里就剩一个亲娘,在地里喊着什么‘地是佃农种,粮是血汗换;六分是害命,三分有活路’,其他佃农们都跟着起哄,陶管事和长工们吓得不敢动弹!”
苏韫婠脸色一沉,眉头紧锁:“今年下半年没有什么灾情,佃农们的日子还行,怎么会这般聚众抗租?”
然后转头看向陆牧生,“陆护院,你现在去练武场带上十个护院去一趟南坡,把陶管事他们救出来,切记不要动武伤人,先稳住佃农们的情绪,我随后就到。”
“好的!大少奶奶放心,我一定妥善处理!”
陆牧生拱手道,转身就往练武场跑去。
“陆护院,等等!”
苏韫婠喊住他,从喜桃提着篮子里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这里头是五十块大洋,你带上,要是遇到紧急情况,先拿这些应急,务必安抚好佃农们,别把事情闹大。”
陆牧生接过钱袋,“晓得了,大少奶奶。”
赶到练武场时,罗教头已经召集了二十多个护院,个个手持刀枪,严阵以待。
见陆牧生进来,罗教头连忙说道:“牧生,情况都晓得了吧?这些佃农们真是胆大包天,敢跟白家叫板,咱这就去收拾他们!”
“老罗,别急。”
陆牧生道,“大少奶奶吩咐了,不许动武伤人,我带人过去先稳住局面再说。”顿了顿又道,“王顺子、李三娃、郭铁山、梁石头、王小虎……你们跟我走,听我号令,不许擅自行动,谁敢先动手,我饶不了他!”
“晓得了!”众人齐声应道。
十多个护院骑着快马,出了白家大院往南坡赶去。
马蹄踏在田埂上,发出哒哒的声响,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陆牧生骑着踏云走在最前头,同时心里也开始盘算着对策。
佃农抗租是时常发生的事,可一般发生在灾荒年,今年下半年没有什么灾情,怎么佃农也抗租了?
显然,这个事儿透着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