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在田埂上踏得哒哒响,陆牧生稍微勒了一下踏云的缰绳,侧头看向旁边的李三娃问道,“三娃,刚才从后门出来的时候,我发现巷口草棚里被招为壮丁的一百个流民,怎么一个都不见了,是谁带队送去县城的?”
李三娃听后,回话道:“陆哥,晌午前二老爷和三老爷就带着黑子和宝柱他们二十个护院,配合镇上保公所的二十个团丁,一起押着那一百名流民去县城了。”
“带走了二十个护院?”
陆牧生一听这话,眉峰皱得更紧,难怪刚才聚集在练武场的护院这么少。
目光扫过身后跟着的十个护院,陆牧生心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白承煊去西河镇赌场,又带了几个护院,这么算下来,如今白家大院里只剩不到二十个护院?
陆牧生心里头不由得“咯噔”一下,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了上来。
难不成是有人故意设局,想把护院都调出白家大院?
佃农抗租这个事儿本就蹊跷,今年收成不赖,没灾没祸的,怎么佃农们就突然聚众起来要抗租?
再加之二老爷和三老爷偏偏这时候带走二十个护院,这相当于已经是把白家大院的人手调出去了一大半。
陆牧生暗暗皱了下眉,抬手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
但转念一想,白家大院门高墙厚,还有罗教头坐镇,就算白家大院发生什么变故,一时半会儿也出不了大乱子。
当然,陆牧生觉得也有可能自己想多了,这几个事只是凑在一块巧合罢了。
眼下还是听从苏韫婠的吩咐,先处理完南坡这边佃农抗租的事再说。
“陆哥,前面就是南坡了。”
正思忖着,旁边李三娃的声音响起。
李三娃骑着马走在旁边,伸手指了指前方。
陆牧生闻声抬头望去,前方已经能望见南坡的田地轮廓。
入眼处一大片一大片光秃秃的田地,全都是高粱收割之后的景象。
南坡这一带除了白家自耕地四百亩,馀下三百多亩全部租给附近几个村子的无地村民。
白家为了能够照顾到每一户的无地村民,采用零丁租佃,基本都是五亩,七亩,十亩……所以,附近几个村子起码有五十户人家成了白家的佃农。
此时还隔着几里地,就远远就看见三四十个佃农围在一处田地中间,手里攥着锄头、扁担,吵吵嚷嚷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隐约可见有几个人被围在中间。
其中一人是个穿长衫的中年男人。
正是白家的陶管事。
还有三个长工。
陶管事和三个长工被三十几个佃农围在中间,脸色发白,手里的帐本都快攥皱了。
佃农们一个个情绪激动,脸红脖子粗地嚷着,领头的是个有些健壮的汉子,正是那隆村的孙四虎。
只见孙四虎手里挥着一把镰刀,嗓门震得人耳朵嗡嗡响,“陶管事,别废话!今儿个要么答应减租到三成,要么你们一个人都别想走!地是俺们这些苦哈哈佃农种的,粮是俺们这些苦哈哈用血汗换的,六分租子简直是要俺们的命,三成租子才够活路!”
面对孙四虎这番话,陶管事又气又急,直跺了两下脚对着孙四虎解释道:“孙四虎,你要搞清楚,白家的租子在整个县里都是最低的,可以说得上是良心东家,上等地才收六成租子,中等地五成,下等地四成,比隔壁洪山镇曹家足足低一成。多少人想要租白家的地还租不上哩,你们咋就不知足?”
“不知足?良心东家?”
孙四虎拿过旁边的锄头往地上一拄,溅起一片泥土,“下等地收四成,还敢说低?俺听说往南那边的宣城县,大户收租只收三成,那才叫良心!俺们种白家的地,起早贪黑忙一年,收的粮一大半都交了租,剩下的粮食只够勉强糊口,连温饱都做不到。这一年又一年,家里头连存粮都没有,遇上点事儿就得四处举债借钱,一旦碰上灾年更是苦不堪言,有的人家甚至卖娃子卖闺女,你瞅一瞅俺们这日子咋过哩,你咋还好意思讲啥的良心东家?”
“你……你是从哪儿听来的瞎话,什么三成租子!”
陶管事问道。
孙四虎直接哼了一声,“你管俺是从哪里听来的,反正三成租子都是真事儿,别以为俺们啥都不懂。”
陶管事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看着孙四虎语重心长说道,“孙四虎,整个淮南府一带哪有只收三成租子的大户?那都是些没影子的传言!淮南府这么多大户和白家租子一样的屈指可数,至于比白家租子低的,就没有听说过。你们就摸着自己良心想想,往年闹灾,白家哪回没减租没免租?就说去年,中等地和下等地的租子直接免了一成,你们咋就忘了白家这些恩情?”
陶管事越说越急,带着规劝的语气,“你们都得感恩白家,要是没有白家,你们的日子过得更惨!是白家租给你们地,你们才有口饭吃!”
“感恩?”
孙四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一股子怨气,“陶管事,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俺们一年到头面朝黄土背朝天,连顿饱饭都吃不上,交完租子只剩些粗粮,年成不好就得饿肚子,这也叫恩情?你让俺们咋感恩?废唠子的话就甭说了,今儿个就一句话搁这儿了,不减租到三成,你们一个人就别想离开!”
“对!不减租,不许走!”
“三成租子,少一分都不行!”
……
周围的佃农们跟着起哄,手里的锄头、扁担挥得更起劲了,有的甚至往前挤了两步,把陶管事几人围得更紧了。
陶管事吓得往后退了退,脸色越发难看,嘴里还在辩解:“你们这是蛮不讲理!白家对佃农够宽厚了,换了别的大户,早就让护院来抓人了,你们咋就这么糊涂,这样闹下去,明年还想租白家的地吗!”
“俺们不是糊涂!”
孙四虎往前一步,手里的锄头几乎要顶到陶管事的面门,“俺们只晓得,今年交了租子可能会活不下去。今年不同往年,如今这世道越来越乱,东洋鬼子都要打过来了,可大户财主还在苛扣不肯减租,俺们就是想比往年多留些存粮积蓄,多出些活命机会,这么一点小心愿都不给嘛?今儿个要么减租到三成,要么就鱼死网破吧!”
“我看谁敢鱼死网破!”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道高亢的喝声传来。
哒哒哒——
伴随着一阵马蹄声,却是陆牧生带着护院到了。
“都住手!”
陆牧生再次喝了一声,勒停马匹,带着护院们翻身下马,快步往人群走去。
“我是白家护院队副队长陆牧生,大伙儿有话好好说,谁敢动家伙,我就请他吃枪子儿。”
只见陆牧生一手按住腰间匣子枪,一手拨开人群走了进去。
李三娃和王顺子等十个护院分开两拨,一拨跟着陆牧生,一拨散开呈现反包围在四周。
见是白家护院到来,佃农们的动作顿了顿,人群有些骚动。
尤其是面对陆牧生等人带着枪,不少佃农脸上已经露出了些忌惮,下意识地纷纷让开道。
但孙四虎梗着脖子,挡在陆牧生面前,“陆队长,你们有枪,能够杀人,也能够吓人,可俺孙四虎不是吓大的!今儿个不把租子减到三成,俺们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