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下。
南泥沟村的夜，裹着凉意正浓。
位于村西头的一座二进院子，那是村里张地主的家。
张家是南泥沟村独一份的财主，有两百多亩地，以及县城一家米铺，还有一个管家，一个长工和一个丫鬟一个老妈子。
在这个兵荒马乱，饥民遍地的世道，张家也算得上是殷实之家。
此时。
张家的院子里灯笼的光影在风里晃悠，把青砖地照得一块明一块暗。
只见主屋的门敞着，从里头飘出了一股子旱烟的呛味。张文成站在门外，大红喜服还没换下，胸前的红绸已经皱成了团，正冲着屋里扯着嗓子喊道：“爹！你就拿出七百块大洋吧！俺老丈人都已经凑了三百，还差七百就能去救妙妙了！妙妙是俺媳妇，俺不能让她在土匪窝里受罪啊！”
屋里的太师椅上，五旬出头的张老财嘬着旱烟杆，烟袋锅子在桌角磕得“梆梆”响，一张有些黑沉的老脸拉得比驴脸还长，“媳妇？还没入洞房算哪门子媳妇？七百块大洋！你晓不晓得这钱能做啥？在省城那边能买仨个水灵灵白嫩嫩的漂亮大姑娘，在村子里也能买五十亩水浇地！一个女娃子有啥稀罕的哟，也值得老子拿出七百块大洋？等回头过个把月，让你娘找媒婆子重新给你张罗一门亲事，保准比姚春妙那女娃子，还要俊俏好看嘞！”
“俺不要别的女人！！！俺就要妙妙，妙妙和俺青梅竹马，俺这一辈子就认她一个媳妇！”
张文成梗着脖子摇了摇头喊道，额角的青筋都暴了起来，“你如果不给钱赎她，俺以后就……就不认你这个爹嘞！”
“你个龟儿子，你晓得自个儿在说啥哟！”
张老财一听这话，气得直接把旱烟杆往桌上一拍，唾沫星子都要喷了一地，“连不认老子这样的衰话都讲得出是吧？老子还不认你这个龟儿子嘞！一天天就晓得伸手要钱，买这买那给那女娃子，如今还要为了个女娃子跟老子断绝关系，这些年白养你这么大！你给老子滚！！！”
坐在旁边的尤氏赶紧上前，拉了拉张老财的骼膊，软声劝说起来：“老爷，消消气，文成是说气话哩。他这孩子打小就重感情，打屁大点，他就跟妙妙黏在一块，喜欢妙妙那女娃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嘞。”
“重感情？老子看他是缺心眼！”
张老财回头瞪着尤氏，唾沫星子几乎溅到尤氏的脸上，“都是你这个当娘宠坏的！把他惯得无法无天，他要是有他哥武建一半懂事出息，老子也不用操这份心嘞！”
别看尤氏今年四十五岁还是那么风韵犹存，但嘴可一点不饶人，当即就白了张老财一眼，“武建不也是俺带大的？俺也一直宠着武建，咋不见你说俺宠坏武建？有没有可能不是儿子的问题，是你自个儿的问题？”
张老财被噎得老脸通红，手指着尤氏半天说不出话，只能吐出了一句，“你啊你，文成都多大了还宠着，慈母多败儿。”
大儿子张武建在县城自家米铺自个儿当掌柜，为人能说会道，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确实也是尤氏的骄傲，这话让张老财寻不到反驳的由头。
张文成瞅着母亲尤氏帮腔，赶紧看向尤氏，声音软了几分：“娘，你帮我劝劝爹，让爹赶紧拿钱出来去赎妙妙！妙妙要是救不回来，俺这辈子就不娶了！”
“不娶？你这是在威胁老子哟！不娶就不娶，有你哥在，咱老张家绝不了后。”
张老财又炸了毛，指着张文成的鼻子大骂起来，“没出息的龟儿子，你晓不晓得被绑进了土匪窝的人会是个啥下场，更别说一个水灵灵娇嫩嫩的女娃子，能有啥好下场？指定被那些土匪给祸害了，就算赎回来也是只破鞋嘞！传出去咱张家有个被土匪糟塌过的媳妇，旁人都会指着咱脊梁骨看笑话嘞！咱老张家丢不起这人！拿大洋赎人就是往水里扔钱，咱犯不着做……”
“爹！！！就算妙妙真的被祸害了，俺也一样喜欢她！！！”
张文成打断了张老财的话，嗓子都有些喊哑了，眼框红得跟兔子似的，“妙妙是俺媳妇，俺一辈子认定的媳妇！！！”
“你……你个不成器的东西！破鞋居然也要穿嘞！”
张老财气得站起身走过去，抬脚就往张文成踹了一脚。
砰的一声！
力道大得让张文成跟跄着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门口。
张文成索性直挺挺地跪在青石板上，额头抵着地面，闷声磕了一个头喊道：“爹，俺求你了！你可以骂俺，打俺！但求你拿大洋去赎妙妙吧！要是你不拿钱，俺就跪在这儿，跪到你肯拿大洋为止！！！”
“你跪！跪死老子也不会拿出一文钱！”
张老财说着，转身就去墙角抄起一根榆木棍子，劈头盖脸地就往张文成身上抡过去，“为了一个女娃子就下跪，老子今儿个非得打死你这没出息的龟儿子！”
“老爷！使不得！”
尤氏吓得赶紧扑上去拦住，又冲院里喊了一嗓子，“许管家！阿六！快过来拦着老爷！”
许管家和长工阿六正缩在廊下瞅着热闹，听见喊声赶紧跑过来，七手八脚地一人一边抱住张老财的骼膊。
许管家出声劝道：“老爷，消消气，二少爷也是一时糊涂，您可别真动手打啊，要是打死二少爷，这些年您就真白养了。”
“……”张老财看了一眼许管家，然后挣扎几下没挣开，才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粗气骂咧咧道：“让他跪！谁也不许扶他起来，老子看他能跪到啥时候！”
说罢，张老财直接甩着袖子进了里屋，“哐当”一声把门摔上，还上了闩。
尤氏想去扶张文成，却被张老财在屋里喊了一嗓子，“你敢扶他一下，老子把你赶出去，赶紧给老子进屋！”
尤氏只能停下脚步，满是心疼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圈也红了：“儿啊，你这又是何苦，为了一个女娃子，跟你爹闹成这样值得吗……”
张文成没回答尤氏的话，只是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一声声冲着里屋喊着：“爹！俺求你拿七百块大洋赎俺媳妇……爹！俺求你救救妙妙……”
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文成，尤氏心疼得眼圈发红，却也没有半点辙。毕竟家里的银钱都攥在张老财手里，她这个当家主母，手里也只有些体己钱，根本凑不出七百大洋。
夜色越来越沉，院里的蛐蛐叫得聒噪。
“爹！求你拿出七百块大洋赎俺媳妇……”
张文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却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额头抵着地面，后背绷得笔直象一截生了根的木头桩子。
与此同时。
姑桥镇外的官道上，陆牧生骑着踏云，马蹄子敲着土路发出“哒哒”的声响。
月色洒落在了身上，怀里的勃朗宁手枪有些硌着心口，陆牧生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匣子枪，望了一眼天色已是一更天时辰。
姑桥镇和瓦堡岭之间距离三十多里地，估摸着能在二更天左右赶到。
想到这，陆牧生抓紧手中缰绳，嘴里低喝一声：“驾！”
踏云嘶鸣一声，撒开四蹄往前飞奔，扬起的尘土在月色里翻卷。很快，就把姑桥镇的轮廓甩在了身后，一人一马朝着瓦堡岭所在的方向而去。
（备注：一更天，是晚上七点到九点。二更天，是晚上九点到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