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如墨，泼洒在了山坳里，时不时传来几声狼嚎鸦叫之音。
前面二十里的官道比较好走，后边十五里的山路，大多是碎石嶙峋的陡坡。夜风卷着山雾，把窄窄的山道裹得影影绰绰。
踏云四蹄翻飞，路过一处陡坡时险些踩空滑下崖壁。
陆牧生攥紧缰绳骑在马背上，衣襟被一阵阵山风灌得鼓鼓囊囊，脸上溅满了些冰冷的泥点。
终于在二更天左右的时辰，前方现出了一道黑黢黢的山口。
那应该就是瓦堡岭的关口。
关口两侧是刀削般的崖壁，中间一条窄道堪堪容两人并行，道口立着两丈高的木栅栏，上头挂着两盏马灯。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要通过这个关口，再往上走就是瓦堡岭的土匪窝。
此时。
在两盏马灯昏黄的光线下，隐约可见几个土匪倚着栅栏闲聊，烟卷的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灭。
踏云的马蹄声惊了他们，有四个土匪“唰”地端起枪，枪口齐刷刷对准山门外面的陆牧生。
为首的是个疤脸土匪，嗓门粗得象个破锣：“哪个不长眼的，敢闯瓦堡岭的山门？”
陆牧生勒住马缰，踏云打了个响鼻，翻身下马，保持一定安全位置，“我是二当家铁臂周的表弟，姓陆，劳烦几位弟兄通传一声。”
疤脸土匪上下打量他一番，见他腰间别着匣子枪，带着几分警剔：“二当家的表弟？俺咋没听过？你怕不是哪个劳什子团丁大帮派来的探子吧？”
旁边一个眼睛长得有些斜的土匪盯着踏云，露出贪婪之色：“疤哥，别跟他废话！敢闯到瓦堡岭山门，直接崩了喂狼！”
陆牧生眼神一凛，手缓缓落在腰间的匣子枪上，声音沉了下来：“慢着！我劝你们莫要开枪，杀了我，你们一个也活不了！周二当家晓得了，必会扒了你们的皮！”
“哟呵，还敢唬俺们？”
那个斜眼土匪被戳中了火气，抡起枪就要开，“今儿个就让你晓得，爷的枪子儿不认啥表弟！”
“别轻举妄动，敢前来瓦堡岭山门，绝非一般人，要真是二当家的表弟，把人打死可就不妙了。”疤脸土匪拦住那个斜眼土匪，这疤脸明显是个领头的，多少有点儿眼力劲。
“俺们大当家有规定，夜里山门不开，明儿个你再上山。”
疤脸土匪冲陆牧生喊了一嗓子。
毕竟山里土匪时常有活不下去前来投奔的亲戚，但大多都是自个儿一块带上山的 ，极少有一个人独自上山的。
陆牧生哪里还能等到明儿个，当即继续说道，“我有急事，必须见周二当家，若误了事，你们可担得起？”
“别废话，赶紧滚，瓦堡岭上下都得听大当家的规定，再不滚就开枪了。”
说着，疤脸土匪作势举起手里的枪。
陆牧生见状皱起了眉，没想到搬出铁臂周这位二当家的名头，这几个土匪都不卖面子。
“住手！是谁要见二当家？”
就在这时，几个挎着枪的巡逻土匪走了过来。为首的一个土匪，嘴巴长得有些大，正是铁臂周的亲信，人称“周大嘴”。
周大嘴拨开疤脸土匪的枪，皱眉喝道：“疤老幺，你作死哩？也不瞅瞅是啥人就动手！”
疤脸土匪梗着脖子：“周哥，这小子说他是二当家的表弟，俺瞧着就是个探子！”
周大嘴没理他，目光落在山门外面的陆牧生身上，借着光影打量片刻，随即有些诧异道：“是你？”
陆牧生看着周大嘴，也认出了对方，“我见过你，我和你们周二当家在凤台县城的大牢里，好象是你带人来劫狱的！”
“对对，是俺。”周大嘴笑着点了点头。
县城大牢那档子事，二当家被救回来后提过的，说那是个仗义的年轻人跟他一起蹲过牢，还帮着挡了不少麻烦。
当下不敢怠慢，对旁边一个土匪道：“你赶紧上山禀告二当家，就说县城大牢里的那位陆兄弟来了！”
土匪应声跑了，周大嘴冲陆牧生拱了拱手：“陆兄弟莫怪，山里规矩严，多有得罪。”
“无碍。”陆牧生摆摆手，心里头惦记着姚春妙，只催着：“我有急事找周二当家。”
约莫半袋烟的工夫，山道上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魁悟的汉子大步流星地冲了下来。
正是铁臂周，周山海。
周山海穿着身粗布短褂，腰间别着把匣子枪，脸上的胡茬乱糟糟的，当瞧见陆牧生，顿时眼睛一亮。
“哈哈哈！俺当是谁，原来是陆兄弟！你可算来了！快开门！”
“老周大哥！”陆牧生喊了一句。
周山海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牧生跟前，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俺就晓得你是个明白人！在白家当个破护院有啥意思？你是不是已经想通了？来投奔俺要当土匪，杀贪官抢富户，吃香的喝辣的！走，跟俺上山！”
周大嘴和一众土匪见二当家这般亲热，都愣了愣。疤脸土匪几人更是缩了缩脖子，暗道幸好没真动手。
然后，周山海回头冲周大嘴喊道：“大嘴！去把俺藏的那坛高粱烧搬出来，再杀一只鸡，炖一锅肉！今儿个俺要跟俺兄弟，不醉不归！”
陆牧生被周山海搂着往山上走，心里头火烧火燎的，哪有心思喝酒，脸上带着急色开门见山道：“老周大哥，我今儿个来，不是投奔你的，是来救人的！我妹子被你们瓦堡岭的人绑了！”
周山海脸上的笑容一僵，“啥？你妹子被绑了？谁敢绑俺兄弟的妹子？你说名字，俺这就带人去把他扒皮抽筋！”
“不晓得是谁，只知道是瓦堡岭的人。我妹子今儿个刚嫁给张家，傍晚的时候被你们瓦堡岭的人绑了，说要一千块大洋赎人，明儿个日落前拿不出钱就撕票！”
陆牧生直接把事情讲了出来，“老周，我知道你是仗义人，你能不能帮个忙，让人把我妹子放了！”
周山海听完，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转头看向旁边的周大嘴，沉声道：“大嘴，咱寨子里最近可有兄弟去南泥沟村绑人？还是个刚成亲的新娘子？”
周大嘴想了想，脸色微变：“二当家，好象……是四当家干的。今儿个傍晚他带了两个兄弟回来时说绑了个俏娘们，好象是南泥沟村张财主家的新媳妇，要一千块大洋赎人。”
“这个混帐东西！”
周山海气得骂了一声，抬脚加快几步，“陆兄弟，走！俺带你去要人！谁敢动俺兄弟的妹子，俺崩了他的狗头！”
陆牧生心头一松，悬着的石头落了半截，忙道：“多谢周二当家！”
“谢啥？”周山海拍了拍陆牧生的肩膀，“叫俺老周就中！俺在县城里说过咱以后就是兄弟，你的事就是俺的事！”
说着带着陆牧生，还有周大嘴几个亲信，大步往山上走去。
瓦堡岭的山寨，建在半山腰的平地上，几排土坯房围着一个山头，有的土坯房拴着十来匹马，还有些土匪在擦枪，互相聊扯着荤段子。
瞧见二当家铁臂周带着人过来，都纷纷站直了身子，喊了声“周二当家”。
周山海理都没理，径直往寨子后头的一个山洞走去。
那个山洞是四当家的地盘，平日里他就喜欢把绑来的肉票关在里头。
刚走到洞口，就瞧见两个土匪歪歪扭扭地守在那儿，嘴里还哼着下流的小调。
瞧见二当家铁臂周过来，两个土匪连忙站直，刚想打招呼，周山海已经沉着脸冷声问道：“四当家在里头？”
两个土匪见是二当家，忙站直身子，其中一个赔笑道：“二当家，四当家在里头……”
周山海听后一把推开他，就要往里闯。
另一个土匪却伸手拦住他，梗着脖子道：“二当家，四当家说了谁也不许进！”
啪——
一声脆响，周山海一巴掌扇在那个土匪脸上，打得原地转了三圈，嘴角淌出血来。
“你也配拦老子？”
周山海的眼神冷得吓人，“再敢挡路，老子崩了你！”
那个土匪捂着脸，哪里还敢拦，连忙缩到一边。
“救命……放开侬……你们这些天杀的土匪！侬就是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就在这时，山洞里隐约传来了一阵女子的哭喊，伴着男人的污言秽语，还有撕扯衣服的声响。
陆牧生闻声，身子猛地一震。
这声音，分明就是姚春妙的！
“我妹子在里面！”
当即陆牧生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一个箭步，像头豹子似的冲进了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