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周山海的话音刚落,六当家黎虎就“嗤”一声笑了出来,将手里的鬼头刀往地上一顿,翻着三角眼嚷了一句:“二哥,你这话说得可就太老真蛋样了!俺们现在做的是啥营生?是土匪!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活自在!那国难当头,救国救民的事儿,是国府和当官的该操心的,跟俺们这些打家劫舍的土匪有啥关系?”
“六哥说得在理!”
八当家董宝也连忙在一旁附和,瓮声瓮气的,满脸的不以为然,“俺们已经不是兵嘞,早被散了,现在是刀尖上舔血的土匪,一天天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啥的天下兴亡,那天下亡不亡的,关俺们土匪屁事?国府里的能人多的是,轮不着俺们这些土匪去流血卖命!”
“没错!国府里的能人多了去了,当年队伍散了,冯师长郁郁而终,也没见哪个当官的想起咱们!”黎虎说着把鬼头刀往地上狠狠一杵,刀身撞着石板地“当啷”一声响,“如今有难了,才想起咱们,想让咱们去前线送死,门儿都没有!这几年咱们刀口上添血在瓦堡岭闯下这份基业,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日子过得滋润得很!俺才不应那个劳什子的诏安收编。”
面对六当家黎虎和八当家董宝的话,周山海气得胸膛有些起伏,忍不住指着黎虎和董宝的鼻子,“老六!老八!你们俩说的这叫啥子屁话!可有一点儿爷们的气度?当年龙营长待咱们咋样,你们忘了?队伍散了之后,龙营长收留了不少受伤的旧部,只是咱们手脚齐全,自个儿能养活自个儿,好意思赖着龙营长,让龙营长一直养着咱们?现在龙营长既有信来,正是咱们兄弟出山,为国效力的好时候!总不能当一辈子土匪,干一辈子打家劫舍的勾当吧!”
“呵……为国效力?”黎虎闻言,发出一阵嗤笑,“老子现在就乐意当土匪,当一辈子都成!土匪咋了?咱们也就是打打那些为富不仁的地主土豪,比国府里那些贪官污吏的好多了!那些贪官污吏干一件坏事,就能毁了千万个百姓的家!你瞅瞅现在这世道,都乱成啥样了?百姓到处逃荒,流离失所,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朝不保夕,遍地都是逃灾逃难的饥民!这是谁造的孽?还不是国府那些贪官污吏!一个个吃香的喝辣的,灯红酒绿,回府有深宅姨太,出门有车马随从。享福没咱们的份,送死叫咱们去,为一个无视百姓死活的国府打仗,值得吗!”
八当家董宝在一旁连连点头,瓮声瓮气地附和:“说的对!这样的国府不亡,天理难容,亡了正好!但凡能让百姓吃得饱,穿得暖,人人有地种有饭吃,老子豁出性命也要保!老子也不当土匪了!可国府恁么多年都没做到,咱们犯不着为如此无能的国府卖命!”
周山海气得胸口的怒火直往上蹿,指着两人,“事是这么个事,可如今国难当头,你们……你们不能恁么想。”
八当家董宝做出一脸理所当然:“二哥,俺不恁么想,你还能让俺咋想?”
“都给咱闭嘴!”
这时,王啸林重重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都晃了晃,沉声道,“咱叫你们来,是说招安收编的事,不是让你们在这儿争论天下苍生咋样,百姓咋样!那是金陵城里那位蒋秃子该操心的事,轮不着咱们一群土匪在这儿瞎叨叨!”
说罢,王啸林的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杨山童,语气缓和了几分:“老十三,你上过省城学堂晓得事理多,你对诏安收编咋个看法?”
杨山童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目光灼灼地扫过众人,声音朗朗带着一股子锐气:“大哥!在座诸位哥哥们!俺只说一句!咱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片土地上,这里是咱们的根,是咱们的脉!国府那些所谓能人,的确不咋样,干的都不是人事,甚至都不配坐那个位置!但这片土地,不是属于某一个人的,也不是属于国府里那些当官的,是属于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所有人!无论乡下人,还是城里人,无论是当官当兵的,还是干活种地的!国难当头,人人有责!咱们不是为某一个人打仗,咱们要为自己脚下的这片土地而战,为咱们的老祖宗守好这片土地,为咱们的子孙后代留住这片土地!这样才能无愧列祖列宗,无愧子孙后代!甭管是东洋鬼子,还是西洋鬼子,只要是外人,就别想霸占咱们的这片土地!祖宗之土,根脉所在!一分一寸也不能与外人!!!”
“好!说得好!”
周山海听得热血沸腾,猛地一拍桌面,大声叫好。
旁边七当家萧贵和十当家韩帽儿也跟着点头,萧贵的脸上更是露出赞许:“十三弟这话说到俺心坎里去了!俺也是这样想的!”
接着,周山海转头看向大当家王啸林,眼神热切,语气恳切:“大哥!带着兄弟们出山吧!投奔龙文曜营长,一起抗日救国!”
王啸林却没应声,目光缓缓移向一旁默不作声的三当家洪亮,沉声道:“老三,你咋看?”
洪亮捻着胡子,眼珠子转了两转,这才慢悠悠开口:“那个……六弟和八弟说的是实话,这个如此无能的国府,不值得卖命!二哥和十三弟的话也都在理,祖宗之土,根脉所在,守土抗日是每个血性汉子都义不容辞的事!只是,咱们瓦堡岭拢共才二百来号人,这点人马该如何才能顶大用?还有就是……大哥要是带着兄弟们投奔龙营长,龙营长组建的新编团能给大哥一个什么职务?是连长,是营长,还是副团长?要知道当年大哥就已经是连长了。再者就是……兄弟们咋安置,是分散各部,还是自成一部?咱们是不是真能投身抗日救国?这些都是要好好掂量的事,从长计议,可不能脑子一热,说答应就答应!”
大当家王啸林听完洪亮的话,眉头缓缓舒展,沉吟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赞许:“老三,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是这个理儿。”
洪亮往前凑了下,脸上堆着几分精明的笑意,又问道:“大哥,龙营长的信里头,可曾把这些关节都说清楚了?比如你能当啥官,兄弟们咋安置,这些可都有个准话?”
王啸林的眉头又拧了起来,摇着头道:“没!信上就说让咱带着队伍下山,保准不会亏待咱。龙营长这人虽比咱小一轮本命年,但办事最是敞亮,俺信得过他的为人。”(备注:一轮本命年等于12年。)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啊,大哥!”
洪亮连忙接过话头,声音压得低些,“人心隔肚皮,世道变得快,当年的情分,算不得如今的准头!还是先把话讲明白的好,免得兄弟们跟着下山,最后落得一场空。大哥要是不嫌弃,就让俺带人先去九原镇跑一趟,当面见见龙营长,把这些事儿都掰扯清楚,俺定能给兄弟们谋个好出路!”
王啸林听到洪亮这番话,将身子靠在虎皮交椅上,手指轻轻叩着扶手,眼珠子转了两转,半晌没有吭声。
聚义堂里静悄悄的,连众人的呼吸声都轻了几分,都在等着大当家王啸林会做出什么样的决断。
过了几个呼吸的工夫,王啸林点了点头沉声道:“老三,这事就交给你办!你挑几个精干的兄弟,明儿一早就动身去九原镇!”
周山海见王啸林定了主意,急得往前迈了一步,张嘴就想再说几句,“大哥,这……”
可话还没出口,王啸林就瞥了周山海一眼,沉声道:“老二,有话先憋回去!这事等老三去九原镇回来,再盘道定夺!”
周山海到了嘴边的话,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胸口憋着一股子气,悻悻地坐回了位置。
王啸林又看向洪亮,语气郑重地叮嘱道:“老三,记住了,咱瓦堡岭二百多号兄弟的出路,都捏在你手里了!到了九原镇跟龙营长谈,咱……不图大官,但求兄弟们能有个好的出路!”
“大哥放心!俺心里有数!”
洪亮连忙拱手应道,神色满是笃定,只是眼底深处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光芒。
王啸林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拎起桌上的匣子枪,大步流星地往聚义堂外走去,披貂长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
一众当家的见状,也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往外走,九当家和十二当家陈仙芝紧随王啸林的身后。
三当家洪亮和六当家黎虎,八当家董宝走在一起。
看着几人离开之后,七当家萧贵拍了拍周山海的肩膀,叹了口气,“二哥,还是等消息吧。”
“俺只是没想到才几年,老六,老八,以及老三,好象都变了很多,还有,大哥也有些……”周山海说到最后摇了摇头。显然,一时间无法接受王啸林为什么不出山投奔龙文曜,还要等。
旁边的杨山童望着王啸林离去的背影,只是眉头微微蹙着,并未多说什么。
没多大一会儿,聚义堂里的人就散了个干净,只馀下几盏摇曳的油灯,映着空荡荡的桌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