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扫过了一眼低头嗫嚅的二老爷白鸣昌,然后转过目光缓缓落在苏韫婠身上,“韫婠,你跟老身说一说,咱们白家的粮仓和库房里,如今还剩多少家当?”
苏韫婠坐直身子,声音平稳地回话道:“回娘亲的话,粮仓里现存三百多担麦子,加之前阵子新收割入库的一千四百担高粱米,统共一千七百多担粮;库房里的银元,算上先前收回印子钱结馀的,拢共还有两万一千多块银元。除外,县城里几家铺庄,这两个月的帐还没回,按往常的光景来算,最少也能有一千几百块银元进帐。”
还有两万多块银元?
这话一出,二老爷白鸣昌和三老爷白鸣盛的眼睛倏地亮了,一个手里的翡翠珠子哗啦响得更欢,另一个也直了直腰杆,烟锅子在手里转了两圈。
大太太没去看两位老爷的反应,只是垂着眼帘沉默,端着茶盏的手悬在半空,浑浊的眼珠盯着杯底沉浮的茶叶,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过了几个呼吸,大太太才抬起眼皮,缓缓开口道,“粮饷的事,咱们白家自个儿凑,不往老百姓头上摊派。至于一百五十个壮丁名额……”
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投向苏韫婠,“韫婠,待会儿你让人去把白家旁系几房的长辈和当家人都叫过来,到祠堂开族会,大伙儿一起商议着再作决定。”
“大嫂嫂!”
白鸣昌听完大太太的话,忍不住开口喊了一嗓子,手里翡翠珠子差点滑出,“这哪成啊!前阵子才掏了七千大洋和一千三百担粮,这回又要掏一千担粮、五千大洋,白家的家底再厚也经不住这么掏嘞,依咱看,还是往下摊派一些,哪怕少摊点也行!”
白鸣盛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大嫂嫂!咱又不是菩萨,凭啥回回都白家吃亏?旁的大户都往自个儿兜里塞,就白家倒贴,要咱说啊,白家也不学洪山镇曹家多摊派来刮老百姓的油水,就如实摊派下去就行,可不能自个儿全扛着!”
说着,烟锅子往桌沿一磕,烟灰簌簌掉落。
大太太眼皮子都没抬,只淡淡瞥了两位老爷一眼,“你俩恁么想要摊派是吧,那么老身也就成全你俩,这回就不让公中独担了。”
说着,大太太指了指二老爷白鸣昌,又指了指三老爷白鸣盛,“老二,你家这回出两百担粮、五百块大洋;老三,你家也一样,两百担粮、五百块大洋。这数额,不算多吧?”
“哎呦喂!我的个亲大嫂嫂哟!”
白鸣昌一听,瞬间就急得直跺脚,“两百担粮加五百块大洋,这是要把小老二我家半个粮仓库房掏空了,当年分家时虽说分到了三百亩地,可这些年地里收成,时好时坏,家里开销又大,哪有那么多馀粮,馀钱!”
“二哥,说的没错,”
白鸣盛也跟着叫苦,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大嫂嫂,你是不知道我家那几个小子姑娘,个个都要吃要穿,婆娘也是暑六寒九要养,还有我镇上那铺子这几个月都没怎么赚钱,还要往里搭钱,五百块洋我实在拿不出!再说两百担粮,我家粮仓都快见底了!”
“少跟老身哭穷!”
大太太把茶盏重重搁在桌上,茶水溅出几滴,“你们俩的家底,老身心里有数。当年分家时,老身可没亏待你们,每家三百亩地,都是上好的良田。再者这些年你们从公中库房顺走的东西少了?老二你屋里那些青花瓷瓶,玉石,古董玩意……还有老三你藏在箱底的十几根山参,婆娘们身上衣裳用的布匹,难不成都是自个儿从天上掉下来的?明儿个晌午前,粮和大洋必须送到这边粮仓库房,少一粒粮少一块大洋,你俩现世宝就别认我这个大嫂嫂!”
这话郑地有声,言之有物,彻底戳到了俩人的臊处,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再也不好意思叫苦。
二老爷白鸣昌耷拉着脑袋,嘴里嘟囔着“就顺过那么一两回”,就不再多嘴狡辩了。
大太太没再跟两位老爷纠缠,转头看向白承志,“承志,天就快黑了,今日是你大喜之日,你赶紧回新房陪陪丽君,不用在这儿陪着。”
“娘亲,丽君明事理,没事的,我就这儿陪你和嫂子。”白承志觉得留在这儿可能会用到着自己。
大太太眼一瞪道,“丽君是明事理的,你也要懂得疼着她些,新婚之夜不能让丽君干等着,快回新房。”
“是,娘亲。”白承志见大太太严厉了起来,只得起身离开前往新房。
接着,大太太又转头看向苏韫婠,语气缓了些说:“韫婠,你现在就让人去把旁系几房的五堂伯等几个叔伯,还有你的七叔公他们,都请过来,就说老身请他们到祠堂议事,越快越好。”
苏韫婠点头应下,起身走出堂屋。
院里头的喜棚还没拆,红绸子被风吹得晃悠悠,一些佣人长工正收拾着杯盘碗碟。
苏韫婠招手叫来罗教头和正帮着搬桌子的陆牧生,声音压得低些:“罗教头,陆护院,你们跑趟腿,去把旁系几房的长辈和当家人都请过来,就说大太太请他们到祠堂开族会,让他们马上尽快过来,别眈误了时辰。”
“晓得了!”
俩人齐声应下,转身就往不同方向跑。
陆牧生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看了苏韫婠一眼。
苏韫婠站在廊下,牡丹红旗袍的下摆被风吹得轻轻晃,眉头还蹙着,显然心里头也压着事。
陆牧生心里头莫名一紧,脚下却也没停,很快就消失在拐角处。
日头渐渐往西沉,把天空染成一片红霞万丈,就连祠堂的飞檐染得金亮金亮的。
此时,白家祠堂里的烛火也早早点了起来,昏黄的光映着墙上挂的族谱,显得格外肃穆。
不到半个时辰,旁系几房的长辈和当家人陆陆续续到了,足足十来个人,有中年人也有青年人,都穿着体面的绸缎褂子,按辈分入座,一个个都揣着心思,互相递着眼色,却没谁先开口。
罗教头和陆牧生两人一左一右守在祠堂门口,防止其他人员闯入。
大太太坐在祠堂内左边上首的一张太师椅上,苏韫婠站在她的身侧,白鸣昌和白鸣盛两位老爷坐在下首,俩人耷拉着脑袋,活象两株霜打的茄子。
毕竟被要求出两百担粮和五百块大洋,就跟要了他们俩人半条命似的。
等最后一位辈分最高的七叔公,拄着拐杖进了门,在右边上首的太师椅坐下。
大太太才清了清嗓子,开口打破沉默,“今儿个把大家伙儿叫来,是有桩急事要商议。县府潘县长说省府下了命令,要姑桥镇出一千担粮五千大洋,还有一百五十个壮丁。粮饷的事老身已经定了,咱们白家自个儿凑,不往老百姓头上摊派。接下来就剩下征收壮丁的事,在此老身想问问大家伙儿,壮丁名额是咱白家自个儿出,还是往老百姓头上摊派?有没有啥万全的法子,既能完成县府的任务,又不让咱们白家落骂名,也不让老百姓遭罪?”
话音刚落,坐在最边上的一个三十岁出头岁青年就先开了口,“大婶子,粮饷不摊派已经够意思了,壮丁可不能再自个儿扛着!依我看,这事没啥好商量的,旁的大户不都这么干吗,把壮丁名额摊下去让各村保长盯着各村报人上来,咱们白家只需要把数凑齐了送过去就行。既不用出人,也不用费心,多省事!”
一位五十来岁中年人也跟着点头,手指捻着山羊胡,“承河说得在理!咱们白家这些年够仁至义尽了,粮饷次次都往外出,待老百姓够好的了,逢年过节施粥,灾年还免租,如今可不能把自个儿的人都送出去,壮丁摊派下去是县府的命令,老百姓也说不出啥闲话,总比咱们白家独自吃亏强。”
“确实也是这个理儿!”
就连旁边的五堂伯也跟着附和,“如果壮丁再从自个儿出,会把自家的青壮都掏空了,往后谁来护院?谁来管地?壮丁名额肯定要摊派下去!也必须要摊派下去!”
接着其他几房的人也纷纷开口,你一言我一语的,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意思:
壮丁名额往老百姓头上摊派!
有的说“老百姓人多,摊派下去都用不到每户出一人,三五户出一人就够了”。
有的说“县府和其他大户都在摊派,咱们白家不摊派就是傻”。
甚至还有的说“干脆连粮饷也一并摊派下去,多收一些,咱们白家再不争点好处,迟早要被旁的大户比下去”。
显然谁家也不愿意出人,毕竟壮丁那是要上前线,九死一生。
何况,这些自诩士绅的旁系老爷少爷们,自然都为自身利益考究。
二老爷白鸣昌见大多数人都跟自个儿想法一样,腰杆又硬了起来,手里搓着翡翠珠子,笑着看向大太太:“大嫂嫂,这可不是我一个人这么想吧?大家伙儿都明白,摊派才是最妥当的法子!大嫂嫂,您就听大伙的,别再尤豫了!”
三老爷白鸣盛也跟着点头,烟锅又叼回了嘴里,“就是,大嫂嫂,众意难违啊!咱们总不能把自个儿家给拖垮了,咱们也得为自个儿着想。”
大太太没说话只静静地听着,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辈分最高,一直沉默的七叔公身上。
“七叔,整个白家您老辈分最高,威望最大,你讲句话,我听你的。”
大太太带着一丝希冀之色,开口对七叔公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