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叔公一双枯瘦白淅的手捏着拐杖头,浑浊的眼珠扫过满堂族人,才慢悠悠开口,一口地道的淮南腔裹着老气,“鸣荣家的,你们是大房,主事白家上下,老儿本来不便多嘴,可这时候再不吭声,就对不住列祖列宗了。”
说着顿了顿咳嗽两声,声音又沉了些,“百年前咱们白家老祖宗肩挑背扛,携儿带女逃荒到这姑桥镇,起早贪黑垦荒种粮,后来得了机缘干起了一座水磨坊,渐渐发家致富,历经百年才攒下这份家业,实属不容易啊!咱们白家传承到现在,开枝散叶,人丁兴旺,靠的就是钱粮充足,人丁够多,撑过一回回天灾人祸!如今时局动荡,兵荒马乱的,外有东洋鬼子打过来,内有土匪到处抢,咱们这些大户在旁人眼里就是一块块肥得流油的肉,稍有不慎,整个家就没了!”
“要想在这乱世里自保,更得靠钱粮、靠人丁!”
说到这里,七叔公把手中拐杖往地上一戳,发出“笃”的一声响,“粮饷,咱们白家已经掏了,如果壮丁再从自家人里抽,就是把咱们白家往绝路上逼了。所以,老儿提议壮丁名额还是摊派到老百姓头上,鸣荣家的,咱们作为白家长辈,得为白家子孙的活路着想,不能光顾着名声,把自个儿百年家底都掏空了!”
这话一出,二老爷白鸣昌立马来了精神,手里的翡翠珠子撞得哗啦响,“七叔说得在理!这才是老成谋国的话!”
“就是!就是!七叔辈分最高,看得最透,摊派下去才是正经路,老百姓也挑不出啥理,征收壮丁这是县府的命令,又不是咱白家故意为难他们!”白鸣盛也跟着点头,烟锅子在椅子扶手磕了磕。
其他族人也纷纷附和,你一言我一语,都说七叔公考虑周全,劝大太太赶紧拿主意,把壮丁名额摊派下去。
大太太端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沉得象块铁,手指紧紧攥着绢帕。
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向老成开明,最看重家族名声的七叔公,竟然也会提议摊派下去。
这让她原本想借助七叔公看重家族名声,做到护持姑桥镇仅剩一些青壮的想法,瞬间没了支撑,整个人都变得无比被动。
这时,苏韫婠往前站了半步,声音清亮,带着几分坚定:“七叔公,各位叔伯长辈,你们有没有想过?咱们白家这些年能够在姑桥镇立住脚,靠的不只是钱粮人丁,更是‘积善乡邻’的名声。老百姓信咱敬咱,可以这样说咱们白家成了老百姓的信仰支柱,只要白家一句话,姑桥镇老百姓都会响应景从。十年前那场兵祸就是例子,姑桥镇老百姓都自发前来白家守护大院,全镇青壮才会死伤过半。如今整个姑桥镇仅剩的青壮,二十岁到四十岁的人数不足四百,苦劳力本来就不够。眼下要是把一百五十个壮丁名额摊派下去,谁家的父亲儿子被征走,谁家就得塌半边天,到时候老百姓就会戳咱们白家的脊梁骨,白家多年积累的名声就全毁了,往后谁还会信咱们白家 ,敬咱们白家?”
提及十年前那场兵祸,苏韫婠的眼底流露出了一抹不易察觉的伤怀之状,因为她的丈夫白承宗就是在那场兵祸中受了重伤,被伤残病痛折磨了整整数年,最后满怀不甘离世。她的丈夫白承宗不仅能文能武,而且枪法也很准,是县里有名的青年俊才,可当年那场兵祸如滔天洪水,再勇武的英雄一样被吞没。
“韫婠侄媳妇,这都啥时候了,还顾得上名声?何况当年那些死伤的青壮,咱们白家也是发给大洋的,可以说做到足够好了。”
此时五堂伯抬手按了按八字胡,语气带着几分急躁,“眼下这个非常时期就得行非常事,先保住自个儿的实力要紧,名声是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
“五伯说得没错!”
那个叫承河的青年立马接话,眼睛陡然亮得吓人,“在这乱世里,实力才是硬道理!实不相瞒,我最近在苦读史书,越读越明白一个道理,乱世对那些老百姓泥鳖来说是一场十室九空的灾祸,可对咱们这种有钱有人有枪的富家户大户来说,就是一个崛起壮大的机会!你们觉得隔壁的洪山镇曹家做得过分?那是你们没听说谷城县那边的事,听说那边的大户做得更狠,不仅多加摊派搜刮老百姓的钱财,还罗织各种名目,一些穷苦老百姓交不起钱粮,家里的妻女就被团丁抓走,有的卖到外地做丫鬟,有的直接卖到窑子!一个个大户就跟豺狼疯狗似的,不断强取豪夺壮大自个儿的实力,如今谷城那边都要被那些大户折腾疯了,俨然显现出一番人间地狱的迹象。”
一个个族人听了都有些唏嘘不已。
这时旁边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也凑头过来,接了句话道:“说到疯了,我倒想起了个事,前几日我从逃难的人嘴里听到一个故事,说他们村有个财主,抢了个农户女儿,后来那个农户女儿从财主家逃出来,得知全家都被财主害死了,就疯了似跑进大山,听说得到山神庇护,最后成了‘白毛女仙姑’,甚至还能呼风唤雨,召唤天兵天将,降下燎原大火把那个无恶不作的财主家给灭了,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管它真的假的!如今这世道,哪来什么天兵天将?”
白鸣昌听后摆了摆手,语气满是不屑,“强抢强卖民女这种事多了去了!也就咱们白家心善,换了别的财主,强抢一个民女算啥?有的财主祸害完了,不给姨太太名分,直接卖到窑子,多了去了。就说咱县里头的东郭乡那个乔财主,整个村子一百多户人家,近一半人家的妻女都被他祸害过,最后不是死了就是被卖了,村里大半人家都家破人亡,可他呢,在省城买了大宅子,雇着几十个护院,最近听说还捐个保公所的保长当了,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还真是杀人放火金腰带,豪宅娇妻万人抬。”
……
一个个族人在唏嘘不已过后,开始越说越兴奋,有的说要多摊派粮食,有的说要扩招护院买枪,还有的说要学谷城县的大户,把交不起钱粮的老百姓的土地收过来。
一个个眼里都逐渐透出了贪婪,完全忘了平日里士绅的体面,只想着趁乱世捞好处。
祠堂门口的罗教头听得面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轻响,他本是穷苦老百姓出身,当年濒死之际若不是大少奶奶苏韫婠收留,早就死在路边了,如今听这些白家族人把老百姓当砧板上的鱼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陆牧生也忍不住皱着眉头,越是大户人家越没几个心善的。
乱世之下没了秩序约束,有钱有势的人一旦露出了吃人的獠牙。那么,无数没钱没势人单力薄的老百姓,就只能像鱼肉似的任由宰割。
“都给老身住口!”
突然大太太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晃了晃,满堂的喧闹瞬间安静下来。
只见她眼神凌厉扫过一个个族人,声音带着怒气,“别的大户不做人,净干那些断子绝孙的坏事,难道你们也要跟着学作孽?你们忘记白家十六字家训了吗?”
族人们被这声喝斥吓了一跳,纷纷垂下了头,没人再敢吭声。
五堂伯抬起头,语气带着无奈,“弟妹,咱就是个家族,首先得保护族亲,保存实力,要是连家族都没了,留着一个‘积善之名’又有啥用?”
“大婶子,必须摊派下去,而且还要多多摊派!”
那个叫承河的青年也抬起头梗着脖子,眼里满是一股顽固,“要是那些泥鳖受不了都逃难了,就没人戳咱们白家的脊梁骨了!而且我在史书中也发现了一个现象,难怪会有那么多屠城的事,原来是怕老百姓背后骂,干脆就全杀了,一了百了,就没人戳脊梁骨了!这么看来,屠过城的曹操那些枭雄都不是好人,整个三国里的枭雄也就刘备一个好人,留下都是仁义的名声。”
他的这番话很符合逻辑自洽,引得几个臭味相投的族人点头。毕竟“乱世捞好处”,那是很多大户都在做的事,加之法令败坏,没了秩序约束,有钱有势有人有枪的大户想对老百姓怎么鱼肉就什么鱼肉。
“大嫂嫂,事到如今,你就发句话吧。”
二老爷白鸣昌带着一副兴致盎然地催促道,有几分携众逼宫的意思。
可就在这时,祠堂门口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带着几分沉稳,“大太太,大少奶奶,我有一计,不知道该不该讲?”
众人问声,都齐刷刷地转头看去,只见陆牧生站在祠堂门口,手里还摁着腰间那杆匣子枪,身姿挺拔,眼神清亮。
二老爷白鸣昌立马皱起眉,语气带着不屑,“你一个护院,也敢在祠堂里插嘴?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退下!”
陆牧生没理会他,只看向大太太和苏韫婠,拱了拱手,“大太太,大少奶奶,我这计策,既能完成县府的壮丁任务,又不用往老百姓头上摊派,还能保住白家的名声,甚至……还能让白家在姑桥镇更得人心。”
这话一出,整个祠堂的人都愣住了。
一个护院还能有这样的计策?
大太太和苏韫婠对视一眼,苏韫婠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然后看向陆牧生,“你说,我和大太太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