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校长办公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琥珀。
炉火依旧在壁炉里跳跃,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墙上历代校长的肖象画们都摒息凝神,连假装在打鼾的都微眯着眼睛,目光聚焦在那个徨恐的红发男孩和他怀中那只不起眼的宠物身上。
邓布利多那句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剧烈的涟漪,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
几乎是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瞬间,缩在罗恩袍子里的斑斑,猛地开始了疯狂的挣扎。
它不再是平日里那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模样,瘦小的身躯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在罗恩袍子的褶皱里剧烈地扭动、蹬踹,发出尖锐而凄厉的“吱吱”声,那声音里充满了绝非一只普通老鼠所能拥有的、近乎人性的恐惧与绝望。
罗恩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试图安抚这个陪伴了他多年的伙伴,但斑斑的爪子在他手背上抓出了几道白痕,甚至差点咬到他
男孩的脸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变得象旁边的羊皮纸一样惨白,嘴唇哆嗦着,灰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徨恐和一种被背叛的雏形。
“不————教授————斑斑它————它只是吓坏了!”
罗恩的声音带着哭腔,他紧紧抱着那只还在疯狂蠕动、试图钻进他袍子深处的小东西,徒劳地辩解着,“它一直很胆小,怕生人————它只是一只普通的老鼠!一只很老、很没用的老鼠!它什么都不知道!”
他求助般地看向麦格教授,希望这位严肃但公正的院长能说句话,却发现麦格教授的脸色同样凝重,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直线,镜片后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斑斑身上?
“普通的老鼠?”
一个冰冷、滑腻的声音如同毒蛇般钻入罗恩的耳膜,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我们可还没有说找他干什么呢,他就这么害怕?”
斯内普站在阴影里,黑色的眼睛象两潭深不见底的冰水,死死盯着罗恩怀里那团不断鼓动的“东西”。
他脸上的厌恶几乎凝成实质,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只老鼠,而是什么粘稠、污秽的黑魔法造物。罗恩的辩解和斑斑的挣扎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可怜的耐心。
就在罗恩再次开口,试图说些什么的时候,斯内普动了。
他甚至没有念咒—一或者说,念咒的声音快得如同一声不耐烦的咂舌。
只见他那枯瘦的手腕猛地一抖,魔杖尖端迸射出一道细微却精准的紫红色光芒,如同一条迅捷的鞭子,瞬间抽打在罗恩怀中的那团灰影上。
“唔!”
罗恩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双臂一震,怀里的斑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抽出,化作一道模糊的灰线,“啪”地一声闷响,重重砸在了邓布利多办公桌前、几位教授围成的半圆形中间的空地上。
“西弗勒斯!”
麦格教授厉声喝道,声音里充满了严厉的指责。她上前半步,似乎想挡住罗恩的视线,眉头紧紧皱起,不赞同地瞪着斯内普。
让一名低年级学生面前如此粗暴,绝非她所愿。尤其是这学生还是她格兰芬多的。
然而,一切都太快了。
那只被摔得七荤八素的老鼠,在地上仅仅瘫软了一秒钟。随即,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它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它曾经的小主人,小小的身躯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四肢并用,象一道灰色的闪电,头也不回地朝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窜去!
那速度快得惊人,绝非一只垂暮之年、缺趾残疾的老鼠所能拥有,仅仅是注视着他的背影,就能感受到那满溢的求生欲。
斯内普的嘴角勾起一个冷酷的弧度,仿佛早就预料到这一幕。他的魔杖再次抬起,这一次,他清淅地念出了咒语,声音不高,却带着刻骨铭心的仇恨:“原形立现!”
一道耀眼的白色光束从魔杖尖端激射而出,精准地命中了那只即将触及门缝的灰色老鼠。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在罗恩惊恐的注视下,斑斑的身体在空中猛地僵住,然后开始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违反常理的剧烈膨胀和扭曲。它的皮毛仿佛融化了,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身形在眨眼间拉长、变大————
灰色的毛发迅速褪去,露出肮脏、苍白的皮肤;细小的爪子变成了短胖、指甲污秽的手指和脚趾;那条长长的、光秃秃的尾巴收缩不见;老鼠的头颅扭曲、
变形,最终定格成一张尖嘴猴腮、写满惊恐和懦弱的男人脸庞。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秒钟,却仿佛持续了一个世纪。
“噗通!”
一个矮小、臃肿、邋塌不堪的男人摔落在了地板上,取代了那只名叫斑斑的老鼠。
他看起来比霍格沃茨的任何一个男生都要狼狈。
稀疏的、没有光泽的淡褐色头发乱糟糟地贴在汗湿的额头上,身材矮胖得近乎滑稽,却丝毫引不起任何笑意。
他的皮肤很脏,仿佛很久没有清洗过,还带着几分老鼠皮毛的灰暗色调。一张脸勉强能看出人形,但尖尖的鼻子、小小的、水汪汪的绿豆眼,以及那不断耸动、仿佛在嗅着什么的动作,都残留着强烈的啮齿类动物特征。
他穿着一身破旧不堪、明显不合身且污渍斑斑的衣服,整个人蜷缩在那里,象一团被丢弃的、散发着霉味的破布。
罗恩的呼吸彻底停滞了。他张着嘴,眼睛瞪得几乎要脱出眼框,死死地盯着那个从斑斑变来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在瞬间褪去,留下冰凉的麻木。
斑斑————他的斑斑————那个睡在他枕边、分享他食物、在他做作业时趴在他羊皮纸上打盹的斑斑————那个他有时会抱怨、但从未真正想过要抛弃的、陪伴了他整个童年的伙伴————
是一个男人?!
一个————丑陋、邋塌、恶心的男人?!
无数画面在罗恩脑海中疯狂闪现:斑斑在他床上打滚:斑斑啃食他偷偷藏起来的鸡腿;斑斑在他洗澡时偶尔会跑过浴室门口:斑斑冬天冷的时候会钻进他的被窝,贴着他的睡衣取暖————
他甚至还记得,斑斑有时候会舔他的手指————
“呕——!”
一股无法抑制的、强烈的恶心感从胃部直冲喉咙。罗恩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他的食道。
他的脸色由白转青,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斗,眼泪和鼻涕一起涌了出来,那是生理和心理双重冲击下的极端反应。
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脏透了,仿佛有无数只虫子在爬。
那个矮小的男人一小矮星彼得—一刚从变形的眩晕中回过神来,第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干呕、脸色惨白的罗恩。他那双水汪汪的小眼睛里瞬间爆发出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光芒。
他手脚并用地朝着罗恩的方向爬了几步,声音尖细、颤斗,充满了谄媚和哀求:“罗恩————亲爱的罗恩————看着我,孩子,是我啊————是斑斑————看在我在你家呆了这么多年的份上!我看着你长大的!我————我没有伤害过你,对不对?
我一直很安静,很听话!我只是一只可怜的老鼠————不,我是一个可怜的人!求求你,帮我说句话!告诉教授们,我是无害的!我只是想活下去!求求你了!”
他不开口还好,这一番声泪俱下的求饶,如同在罗恩已经翻江倒海的胃里又投入了一块腐烂的肉。
想到自己竟然和这样一个————东————同床共枕了这么多年,分享食物,甚至————罗恩的干呕变得更加剧烈,他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一股冰冷的恐惧支撑着没有晕倒。
“哼。”
斯内普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厌恶的冷哼,他甚至懒得再看小矮星彼得那令人作呕的表演。魔杖随意地一挥,一道无声的咒语闪过。
小矮星彼得还在张合的嘴巴猛地僵住,他的舌头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粘在了上腭,再也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些模糊的、绝望的“呜呜”声。
“米勒娃,”
邓布利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深处,是冰冷的怒涛,”带韦斯莱先生出去吧,他需要新鲜空气,也需要————平静一下。”
麦格教授狠狠地瞪了斯内普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看看你做的好事”的责备。
但她没有多说什么,快步走到几乎虚脱的罗恩身边,用与她平日严肃形象不符的温柔,搂住了男孩颤斗的肩膀。
“好了,孩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她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安抚的力量,半扶半抱地将罗恩转向门口,“跟我来,我们离开这里。”
在经过斯内普身边时,她又投去一记凌厉的眼刀,然后才带着精神恍惚、仍在轻微干呕的罗恩,走出了校长办公室。
厚重的橡木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里面令人窒息的气氛,也仿佛暂时隔绝了那场刚刚发生的、摧毁一个男孩部分世界的噩梦。
门关上的瞬间,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和小矮星彼得因恐惧而粗重的、带着呜咽的呼吸声。
邓布利多没有去看地上那个不断磕头、作揖,试图用肢体语言继续求饶的叛徒,他的目光转向了斯内普。
这位魔药课教授胸膛剧烈起伏着,苍白的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那双黑色的眼睛死死地钉在小矮星彼得身上,里面燃烧着足以将人焚毁的仇恨火焰。
他紧握着魔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整个人象一张拉满的弓,仿佛下一秒就会扑上去,用最残酷的方式撕碎那个矮小的男人。
“西弗勒斯,”
邓布利多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打破了这危险的寂静,“冷静。我们需要他活着,需要他接受公正的审判,在威森加摩面前,在所有被他欺骗、被他伤害的人面前,说出所有的真相。”
他的话语理性而克制,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完全无视了脚下那个正用额头撞击地板、发出沉闷“咚咚”声的卑微身影。
斯内普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类似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他猛地别过头去,不再看小矮星彼得,但紧绷的身体和急促的呼吸显示他内心的风暴远未平息。
公正的审判?他此刻只想亲手执行最原始的报复。
并没有过去太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但对于办公室里的某些人来说,却漫长的如同几个世纪。橡木门再次被推开,麦格教授独自走了回来。
她的脸色依旧凝重,但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和严肃。她反手关上门,走到邓布利多身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痛心:“我让他回去了————珀西和哈利他们会照顾他。”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那个蜷缩的身影,轻轻叹息了一声,重复了之前的话,带着更深沉的意味,“可怜的孩子————”
邓布利多微微颔首,表示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里所有的浊气都排出,然后,目光终于第一次,真正地、居高临下地落在了小矮星彼得身上。
“那么,”
邓布利多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他轻轻挥动了一下老魔杖,“我们开始吧。”
一道微光闪过,黏住小矮星彼得舌头的咒语被解除了。他猛地咳嗽起来,贪婪地呼吸着,抬起那张涕泪交加、写满恐惧和懦弱的脸,望向那位本世纪最伟大的白巫师,眼中再次燃起一丝微弱的、乞求活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