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这天,院里的积雪还没化透,赵大哥却起了个大早,把去年剩下的鞭炮找出来,用红绳捆成一串,吊在葡萄架最粗的枝子上。“等会儿放一挂,驱驱晦气。”他边说边用抹布擦炮仗上的灰,“去年的炮仗响得脆,今年这串保管更响。”
小宝穿着新做的棉裤,裤脚缝着圈白边,是淑良阿姨用旧毛衣拆的线绣的。“赵大爷,我能放一个不?”他踮着脚够炮仗,棉鞋在雪地上踩出一个个小坑,“我敢拿香点,上次在胡同口看二柱子放,我一点都不怕。”
“你还小,”赵大哥把他往后拉了拉,“等会儿让秦城放,你站远点看就行。炮仗这东西,得小心着来。”他往炉膛里添了块炭,烤炉里的红薯“滋滋”冒糖汁,“先吃个红薯暖暖手,等会儿放完炮仗,咱就贴春联。”
淑良阿姨端着面盆从屋里出来,盆里是熬好的浆糊,糯米香混着面粉的味道,在冷空气中格外清透。“秦城,春联写好了没?我这浆糊熬得正好,不稀不稠。”她把盆放在石桌上,用刷子搅了搅,“李大爷的房门小,得裁副小的,别贴不下。”
秦城拿着红纸从书屋出来,墨汁还没干透,字里行间透着股劲。“写好了,”他把春联在雪地上摊开,“大门上贴‘春风入喜财入户,岁月更新福满门’,李大爷门上贴‘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咋样?”
李大爷推着轮椅过来看,眯着眼睛念:“好!这字有筋骨,比街上买的强多了。秦城,你这手艺藏着掖着干啥?早该露一手了。”他指着“福”字,“这个得倒着贴,‘福到’嘛,老规矩不能破。”
三大爷揣着瓜子从屋里跑出来,嘴里还嚼着:“我来贴!我眼神好,保证贴得端端正正。淑良妹子,给我拿把剪刀,浆糊太稠了,得剪点纸条当垫片。”他接过剪刀,咔嚓咔嚓剪着红纸,“小时候我爹教我贴春联,说贴歪了财神爷不进门,我到现在都记着呢。”
二大爷提着个红纸包出来,里面是刚买的糖瓜,黄澄澄的像小元宝。“吃糖瓜喽!”他往每个人手里塞,“小年吃糖瓜,灶王爷嘴甜,上天言好事。小宝,给兔子也扔两块,让它们也沾沾喜气。”
小宝拿着糖瓜跑到柴房边,把糖瓜掰碎了放在窝门口。两只灰兔子大概是闻着甜味,从柴房底下钻出来,叼起糖瓜就往窝里跑,耳朵上沾着的雪沫子都没抖掉。“它们爱吃!”小宝拍手笑,“淑良阿姨,明年是不是就能有小兔子了?”
“说不定呢,”淑良阿姨正给门框刷浆糊,“等开春暖和了,咱给它们搭个大点的窝,铺点新干草。赵大哥,炮仗准备好了没?我数三个数,咱就放。”
赵大哥点燃香,手有点抖:“好了好了!都站远点,特别是孩子。”他把香凑到炮仗引在线,引线“嘶嘶”冒起火星,他赶紧往后退。
“一、二、三!”淑良阿姨的话音刚落,炮仗“噼里啪啦”响起来,红纸屑像蝴蝶似的飞起来,落在雪地上,像撒了把红梅花。小宝和丫丫捂着耳朵跳,眼睛却瞪得溜圆,笑得露出小虎牙。
炮仗放完,三大爷踩着凳子贴春联,秦城在底下扶着凳子:“往左点,再往左点……哎,对,这下正了。”李大爷指挥着贴“福”字:“再往下点,倒着贴得让人家一眼就看见,‘福到’嘛。”
淑良阿姨把剪好的窗花往窗户上贴,是她用红纸剪的喜鹊登梅,剪得活灵活现。“这窗花粘贴去,屋里立马就有年味了。”她退后两步看了看,“小宝,把你那串糖葫芦挂在窗台上,红配红,更喜庆。”
赵大哥的烤炉上摆满了糖包,是淑良阿姨特意蒸的,每个上面都点了个红点。“刚出炉的糖包,谁要吃?”他用铲子翻了翻,“里面放了芝麻,香得很。”
二大爷咬了一口糖包,糖汁烫得他直吸气:“真香!比灶王爷吃的糖瓜还甜。淑良妹子,过年的馒头就归你了,保证比供销社卖的好吃。”
三大爷贴完春联,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我那瓜子也得换个新袋子,就用淑良妹子给的红布,上面绣个‘福’字,看着就吉利。”他往嘴里扔了颗瓜子,“对了,年三十晚上谁包饺子?我和面还行,当年在饭馆学过两手。”
“我来调馅,”淑良阿姨说,“猪肉白菜馅的,再弄点素馅的,照顾不吃肉的。赵大哥,你那烤炉年三十别闲着,烤点红薯土豆,半夜守岁的时候吃,暖和。”
赵大哥点头:“没问题!再烤只鸡,我托人从乡下弄了只土鸡,肥得很。秦城,年三十晚上咱把桌子搬到院里,边吃边守岁,多热闹。”
秦城往炉膛里添了块炭:“行!我再弄点彩灯,挂在葡萄架上,一闪一闪的,跟城里的圣诞树似的。李大爷,您年三十晚上可得精神点,零点的时候咱还得放鞭炮呢。”
李大爷笑:“放心,我提前睡会儿,保证熬到零点。就是你们年轻人别玩太疯,别把院里的雪都踩脏了,初一早上还得扫出条路,迎财神呢。”
小宝举着个糖包跑过来,脸上沾着红糖:“我要守岁!还要给大家磕头要压岁钱!”
二大爷笑着拍他的头:“你这小子,就惦记着压岁钱。行,大爷给你准备个大红包,不过得先给我磕三个响头。”
“磕就磕!”小宝扑通跪下,“咚、咚、咚”磕了三个头,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下午,王干事带着两个志愿者来送春联和福字,说是社区发的福利。“你们院这春联贴得真精神,”王干事指着秦城写的字,“比我买的强多了。秦城,明年社区写春联活动,你可得来露一手。”
秦城不好意思地笑:“瞎写的,别笑话我。王干事,进来喝杯热茶,淑良阿姨刚泡的,放了红枣和桂圆。”
志愿者帮着把多馀的福字贴在储藏室门上,三大爷给他们抓瓜子:“尝尝,自家炒的,管够。年三十晚上没事就来玩,咱院烤红薯、包饺子,热闹得很。”
王干事喝着茶说:“一定来!对了,初一早上社区有舞龙队,从胡同口过,你们院可得开着门,沾沾喜气。”
“开!肯定开!”赵大哥说,“我把烤炉推到门口,舞龙队的人来了,每人送个烤红薯,暖暖身子。”
太阳西斜的时候,雪又开始下了,这次是鹅毛大雪,纷纷扬扬的,把刚贴的春联盖了层白边。淑良阿姨拿着扫帚出来扫:“别把春联埋了,这刚粘贴的,得让它亮堂几天。”
秦城也拿着扫帚出来帮忙:“下吧,下吧,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是个好年。”他往胡同口看了看,“张婶家的灯笼都挂起来了,咱也得挂两个,红通通的才好看。”
二大爷从屋里找出两盏红灯笼,是去年剩下的,上面的金粉有点掉了,却更有年味。“挂葡萄架上,”他指挥着秦城,“一边一个,晚上点亮了,照着春联,好看。”
灯笼挂起来,秦城拉了根电线,接上灯泡,一按开关,红灯笼亮起来,暖黄的光通过红布,在雪地上映出片红晕。两只灰兔子从窝里探出头,看了看灯笼,又缩回去了。
“真好看!”小宝拍着手,“比过年的烟花还好看。”
淑良阿姨端着刚煮的腊八粥出来,盛在粗瓷碗里,红豆、绿豆、花生、红枣,五颜六色的。“快趁热喝,”她给每个人递了一碗,“过了小年就是年,喝碗腊八粥,来年顺顺当当。”
李大爷喝着粥,看着院里的红灯笼,叹了口气:“多少年没这么热闹了。以前总觉得过年没意思,现在才明白,不是年没意思,是人不齐啊。”
三大爷喝着粥,连连点头:“就是这话!人齐了,喝口凉水都甜。明年,咱把胡同里的老街坊都请来,一起过年,更热闹。”
赵大哥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烤炉里的红薯又开始冒热气:“会的,会一年比一年热闹。你看这灯笼,这春联,这雪,还有咱这院的人,啥都不缺了。”
雪越下越大,红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晃,春联上的墨迹被雪水浸得更黑,烤炉里的红薯香混着腊八粥的甜香,在院里飘来飘去。小宝和丫丫在雪地里堆雪人,这次的雪人戴着红围巾,是淑良阿姨给丫丫织的,手里还拿着串糖葫芦。
二大爷的画眉在屋里叫了两声,象是在应和外面的热闹。三大爷的瓜子壳堆了一小堆,李大爷的轮椅旁放着碗没喝完的腊八粥,秦城正在给灯笼换个更亮的灯泡,淑良阿姨则在屋里盘算着年夜饭的菜单,嘴里念念有词。
没人知道明天的雪会不会停,也没人知道明年的兔子会不会生崽,但每个人都觉得,这院里的年,才刚刚开始。就象那红灯笼,亮着,暖着,照着每个人的笑脸,也照着往后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红火,一天比一天热闹。
(众人围坐在院里的炭火旁,灯笼的红光映着每个人的脸,雪粒子敲打着棚顶,簌簌作响)
赵大哥(往火里添了块松柴,火星子溅起来):“昨儿王干事说舞龙队初一过胡同,咱这炉红薯得烤得瓷实点,别到时候拿出来还带冰碴子。”
淑良阿姨(手里纳着鞋底,线轴转得飞快):“放心吧,我多备了两筐炭,从后半夜就开始烧,保准天亮时炉子里的火旺得很。对了,三大爷,你那瓜子炒够了没?舞龙队的小伙子们爱嗑这个。”
三大爷(往兜里揣着瓜子,含糊不清):“够够的!我特意多放了把花椒,又麻又香,保准他们吃了还想吃。就是秦城,你那彩灯可得亮堂点,别半道灭了,多扫兴。”
秦城(检查着葡萄架上的彩灯线):“早换了新电池,还备了两卷备用线,就算断了也能立马接上。李大爷,您那轮椅上的棉垫够厚不?初一早上风大,别冻着腿。”
李大爷(拍了拍腿上的厚棉毯):“厚实着呢,淑良妹子给缝的,里面塞了新棉花,比我年轻时候盖的被子还暖和。倒是小宝,你那新棉鞋别总踩雪水,湿了不好干,初一穿新鞋才吉利。”
小宝(晃着脚上的红棉鞋,鞋头沾着雪):“我才不傻!等舞龙队来了,我就站在屋檐下看,保证不踩泥。对了二大爷,你那红包准备好没?我可是要磕三个响头的。”
二大爷(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掂量着):“早备着了!不过你得先给灶王爷磕,再给李大爷磕,最后给我磕,少一个都不行。对了淑良妹子,年三十的饺子馅调得咋样了?我闻着味儿了。”
淑良阿姨(笑着瞪他):“急啥?猪肉白菜馅的在盆里醒着呢,素馅的刚剁好香菇。三大爷,你和面的手艺可得露好点,别像上次似的,和硬了嚼不动。”
三大爷(梗着脖子):“那回是面没发好!这次我提前用温水发的面,保准软乎乎的,比你蒸的糖包还暄腾。赵大哥,你那只土鸡杀了没?别到时候毛都没拔干净。”
赵大哥(往炉子里塞了块肥腊肉,滋滋冒油):“昨儿就杀好了,褪得干干净净,今晚用松针熏一熏,明儿烤出来香得能招蜜蜂。秦城,你那春联再念一遍,我总觉得‘春风入喜’不如‘春风送福’顺耳。”
秦城(指着春联纸):“‘入喜’更热闹,您看这‘入’字,象不象人往院里走?多吉利。李大爷,您说呢?”
李大爷(眯眼瞅着红纸黑字):“都好都好,只要是咱院自己写的,啥字都吉利。对了小宝,你给兔子窝铺的干草够不够?别大过年的冻着它们。”
小宝(往柴房跑):“够着呢!我还放了两个糖瓜,它们昨晚啃得可香了。淑良阿姨,兔子会不会也守岁啊?”
淑良阿姨(笑着摆手):“傻孩子,兔子睡得多,咱守岁就行。二大爷,你那酒别喝太早,不然包饺子时手发抖,捏不严实。”
二大爷(抿了口酒):“就抿两口暖暖身子,哪能多喝?倒是你,纳鞋底的线别太密,勒得脚疼。对了三大爷,你那瓜子袋子绣‘福’字了没?别到时候拿出来光秃秃的。”
三大爷(掏出个红布袋,上面歪歪扭扭绣着个福字):“瞧见没?淑良妹子教我绣的,虽然歪了点,心意到了就行。赵大哥,烤的腊肉给我尝块呗?”
赵大哥(用筷子夹了块递过去):“小心烫!这肉得配着蒜吃才香。秦城,彩灯再试亮一次,我怕接触不良。”
秦城(按了开关,葡萄架上的彩灯忽闪忽闪亮起来):“亮得很!红的绿的黄的,跟撒了把星星似的。李大爷,您看这灯照在雪上,是不是像落了满地宝石?”
李大爷(笑着点头):“像!象!咱这院啊,以前冷清得很,哪想得到现在这么热闹。淑良妹子,你说咱明年是不是该添个新成员?比如……”
淑良阿姨(脸一红):“李大爷您别瞎说,先把今年的年过完再说。小宝,别逗兔子了,过来帮我摘菜,不然素馅饺子没你的份。”
小宝(跑回来,手里攥着根胡萝卜):“我摘我摘!二大爷,你那红包里到底装了多少钱?是不是比去年多?”
二大爷(把红布包往怀里塞):“保密!磕了头就知道了。三大爷,你和面的盆够大不?别到时候面多了装不下。”
三大爷(拍着个大瓷盆):“这盆能装下五斤面!我估摸着咱七个人,两斤面就够,剩下的初三包汤圆。赵大哥,你那烤鸡用不用抹点蜂蜜?”
赵大哥(往鸡皮上抹着酱料):“抹了!还撒了把孜然,保准吃着像烤全羊。秦城,春联的糨糊够不够?我怕风大吹掉了。”
秦城(举着浆糊盆):“够!淑良阿姨熬的,稠得能粘住石头。李大爷,您要不要进屋歇会儿?外面风大。”
李大爷(摇头):“不歇,在这儿听着你们说话舒坦。小宝,别往火里扔雪玩,小心烫着。”
小宝(赶紧收回手):“我就试试响不响。淑良阿姨,饺子馅里放不放虾皮?我爱吃带虾皮的。”
淑良阿姨(往馅里撒着调料):“放了放了,给你单独留了一碗带虾皮的。二大爷,你喝的啥酒?闻着挺香。”
二大爷(晃了晃酒瓶):“乡下亲戚送的米酒,甜滋滋的,后劲不大,等会儿给你倒点。三大爷,你那窗花剪了没?别到时候窗户光秃秃的。”
三大爷(掏出一沓窗花,有喜鹊有胖娃娃):“早剪好了!淑良妹子教的,你看这胖娃娃,象不像小宝?”
小宝(抢过窗花):“才不象!我比他胖!赵大哥,烤鸡啥时候能好啊?我闻着香味了。”
赵大哥(翻了翻烤架上的鸡):“还得等俩时辰,急啥?先吃块红薯垫垫。秦城,把院门关一半,别让冷风直吹进来。”
秦城(拉了拉门栓):“留道缝透气,不然炭火太呛。李大爷,您要不要吃块红薯?甜得流油。”
李大爷(接过红薯,吹了吹):“真甜!比去年的还甜。淑良妹子,你那鞋底纳得差不多了吧?别累着。”
淑良阿姨(举起鞋底看了看):“快了,再纳两圈就成。二大爷,米酒给我倒点,尝尝啥味儿。”
二大爷(给她倒了小半碗):“慢点喝,别呛着。三大爷,和面的水够热不?不够我再烧点。”
三大爷(往面盆里倒着温水):“正好!你看这面,揉出来光溜溜的,保准好吃。赵大哥,松针够不够?别熏到一半没了。”
赵大哥(指了指墙角的麻袋):“够烧一整晚的,熏出来的鸡带着松香味,绝了。小宝,别给兔子喂太多糖瓜,当心坏肚子。”
小宝(从柴房探出头):“知道啦!它们只舔了两口。秦城哥,彩灯再亮一会儿嘛,好好看。”
秦城(笑着按开关):“亮着!等会儿包完饺子,咱围着烤炉唱歌,就唱淑良阿姨教的那首《新年好》。”
李大爷(跟着哼起来):“新年好啊,新年好啊……咱这院,今年真是好啊。”
(雪还在下,灯笼的光通过雪粒子,在每个人脸上晃出暖融融的光晕,炭火噼里啪啦响,混着说话声、笑声,像支没谱的歌,在院里绕来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