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的鞭炮声还没响,“家和院”的红灯笼已经亮了一整天。赵大哥凌晨就起来垒旺火,用的是晒干的玉米芯和松枝,堆得足有半人高,火苗窜起来时,映得他满是皱纹的脸通红。“这火得旺,”他往火堆里添了块劈柴,“预示着明年日子红红火火。”
淑良阿姨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肉馅、素馅,蒸笼里正冒着白气,是刚蒸好的枣花馍,上面点着红点,像朵朵盛开的花。“月月,把这盘炸丸子端出去,”她擦了擦手,“让三大爷和二大爷先垫垫肚子,别等会儿喝多了空腹难受。”
秦月端着丸子往凉棚走,脚下的青石板被雪衬得发亮,昨晚下的雪没化,踩上去咯吱响。三大爷正和二大爷在石桌上摆瓜子花生,见了丸子,伸手就抓了一个:“还是淑良妹子的手艺,外酥里嫩,比饭馆的强。”二大爷嘴里嚼着丸子,含混不清地说:“等会儿喝酒,就用这丸子当下酒菜,绝了。”
李大爷穿着新做的棉裤,坐在轮椅上,看着院里的热闹,手里把玩着秦城给他买的暖手宝,是个红底金花的,握着正暖和。“秦城呢?”他问,“不是说要贴门神吗?”秦月往屋里指了指:“在给小宝扎灯笼呢,小宝非要个孙悟空的,说比兔子灯威风。”
话音刚落,秦城就举着个纸糊的孙悟空灯笼出来了,灯笼上的金箍棒还能活动,引得小宝拍手叫好。“看这手艺,”秦城得意地晃了晃灯笼,“比李大爷年轻时扎的差不了多少吧?”李大爷笑了:“你这小子,就会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年轻时候扎的走马灯,里面的小人儿会翻跟头。”
丫丫举着画板在雪地里跑,鼻尖冻得通红,她要画下这除夕的院景:旺火堆、红灯笼、贴满福字的门窗,还有每个人脸上的笑。“秦月姐,”她举着画喊,“你看我把雪画成闪光的,像撒了糖霜!”秦月跑过去看,画纸上的雪果然亮晶晶的,用银粉涂过,看着就喜庆。
晌午时分,拜年的人开始上门。王大妈拎着袋苹果进来,笑着说:“给咱院的老少爷们拜早年了!这苹果是我儿子从烟台带回来的,甜着呢。”淑良阿姨赶紧往她手里塞了袋炸丸子:“拿着,刚出锅的,给大爷尝尝。”
社区主任也来了,带来了社区发的春联和福字,还给小宝和丫丫发了红包。“你们院这年味儿,”主任看着院里的旺火,“在整个社区都数第一,我刚才在胡同口就听见热闹了。”二大爷兴起,拿起红绸子就扭了段秧歌,主任看得直拍手:“二大爷这身子骨,比年轻人还硬朗!”
到了傍晚,年夜饭的菜摆满了凉棚下的石桌,盖着棉罩子,防止菜凉了。赵大哥杀了只自己养的鸡,炖了锅鸡汤,香味飘得老远;淑良阿姨做了条红烧鱼,寓意年年有馀;三大爷买了只酱肘子,切得薄如纸;二大爷特意去戏楼旁边的卤味店买了卤鸡爪,说是下酒的绝配。
开席前,秦城点燃了旺火堆,松枝烧得噼啪响,火星往上窜,映得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李大爷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咱院的老少爷们,今儿除夕,我多说两句。这一年,咱院评上了‘最美庭院’,办了采摘节,酿了好酒,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全靠大家心齐。来,为了咱这‘家和院’,干杯!”
“干杯!”众人举杯,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混着旺火的噼啪声,像首欢乐的歌。小宝举着果汁杯,跟着喊“干杯”,果汁洒了一身,引得大家直笑。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二大爷开始唱戏,从《贵妃醉酒》唱到《穆桂英挂帅》,嗓子越唱越亮。三大爷和赵大哥划拳,输了的人喝酒,脸红得象关公。淑良阿姨给李大爷夹了块鸡腿,又给丫丫剥了只虾,自己却没怎么吃,光看着大家笑。
秦月和秦城收拾着桌上的空盘,秦月忽然说:“哥,明年我想在院里种点花,牡丹、芍药、月季,春天开了肯定好看。”秦城点头:“我给你搭个花架,就搭在葡萄架旁边,让花和葡萄藤缠在一起,肯定壮观。”
李大爷听见了,笑着说:“再种点菊花,秋天能泡茶,淑良妹子不是爱喝菊花茶吗?”淑良阿姨接话:“我再种点薄荷,夏天泡水喝,解暑。”三大爷举着酒杯喊:“种点向日葵,跟着太阳转,看着就喜庆!”
外面的鞭炮声越来越密,烟花在天上炸开,五颜六色的,映亮了院里的雪。小宝拉着丫丫跑到院门口看烟花,三花猫跟着跑出去,在雪地里踩出串小梅花。秦月举起相机,拍下这烟花下的院景,照片里,红灯笼在烟花下闪着光,旺火堆还在燃烧,每个人的笑脸都被映得格外亮。
“守岁的时候,咱煮饺子吃,”赵大哥往火堆里添了块柴,“我包了几个硬币的,谁吃到了明年走大运。”二大爷接话:“我肯定能吃到,我这手气,打扑克都常赢。”三大爷怼他:“少吹,去年你吃了十个饺子,一个硬币没见着,全让小宝吃着了。”
说到小宝,大家才发现这孩子不知跑哪去了,秦月出去找,见他正蹲在雪地里,给三花猫喂炸丸子,猫爪上沾着油,在雪地上印了串油乎乎的脚印。“小馋猫,”秦月笑着拉他起来,“快进去,外面冷,一会儿煮饺子了。”
守岁的饺子煮好时,已经是半夜了。白胖的饺子在锅里翻滚,像群快乐的小元宝。淑良阿姨给每个人都盛了碗,小宝咬了口饺子,“咔嚓”一声咬到了硬币,乐得举着硬币转圈:“我吃到了!我明年走大运!”
李大爷也吃到了一个硬币,他笑着说:“看来我这老头子,明年也能沾沾喜气。”大家边吃饺子边聊天,说着明年的计划,要种的花,要办的活动,要酿的酒,仿佛有说不完的话。
凌晨的钟声敲响时,院里响起了鞭炮声,是秦城和赵大哥点燃的,噼里啪啦的,震得人耳朵发麻,却让人心里踏实。烟花在天上开得正艳,红的、绿的、黄的,把“家和院”的灯笼都比下去了。
丫丫举着画板,借着烟花的光,在画的最后添了串烟花,说:“这样,我的《除夕图》就画完了。”秦月凑过去看,画纸上的每个人都在笑,连烟花都画得象朵盛开的花。
天快亮时,大家才散去,秦月帮着淑良阿姨收拾碗筷,看着满院的狼借,却觉得格外温馨。旺火堆还在冒着青烟,红灯笼的光在雪地里泛着暖黄,石桌上还留着没吃完的瓜子壳和空酒瓶,像给这除夕,留了个温柔的尾巴。
“明年会更好,”淑良阿姨擦着碗,轻声说,“你看这雪,瑞雪兆丰年呢。”秦月点头,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充满了盼头。她知道,等雪化了,葡萄藤会抽出新芽,院里的花会开,新的故事又会开始,而这“家和院”里的热闹,会一年比一年浓。
她拿起画笔,在丫丫的《除夕图》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新的一年,愿我们还在这院里,热热闹闹,平平安安。
窗外的第一缕阳光,刚好照在这行字上,像给这愿望,镀了层金边。
春节的鞭炮碎屑还没扫净,胡同口的积雪就开始化了,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下渗,滴滴答答的,象在书着日子。赵大哥披着件旧棉袄,蹲在菜园子边看那几畦冬麦,绿油油的苗儿被雪水一润,看着更精神了。“再过俩月就能割了,”他回头冲凉棚喊,“到时候磨新面,给大家蒸花卷吃。”
淑良阿姨正坐在凉棚下择荠菜,是今早带着丫丫在胡同口挖的,嫩得能掐出水。“蒸花卷时掺点荠菜,”她手里的荠菜绿得发亮,“清香得很,比纯白面的好吃。”秦月凑过来帮忙择菜,指尖被荠菜的汁液染得发绿:“淑良阿姨,我想学做您那道荠菜豆腐羹,上次喝了一口,鲜得舌头都要掉了。”
“不难,”淑良阿姨笑着说,“豆腐得用嫩的,荠菜焯水后挤干切碎,高汤烧开了下锅,勾点薄芡,最后撒把虾皮,香得很。”三大爷从铺子里探出头:“再滴两滴香油,绝了!我能喝三大碗。”
二大爷拎着鸟笼在院里踱步,画眉在笼里唱得正欢,调子比往常清亮了些。“这鸟通人性,”他得意地说,“知道开春了,嗓子都亮了。月月,跟我学段《春闺梦》?应景。”秦月摆手:“二大爷您饶了我吧,我这嗓子,唱出来怕是要把您的画眉吓哑了。”
李大爷转着轮椅到凉棚下,手里捧着本《牡丹谱》,书页都翻得起了毛边。“该准备育花苗了,”他指着书上的图,“牡丹得用陈年土,芍药要埋深点,月季插枝就能活,我都记着呢。”秦城扛着铁锹从外面回来,鞋上沾着泥:“我去后山挖点腐叶土,肥得很,保证花儿长得比去年旺。”
小宝举着个风筝在院里跑,是秦城给他扎的蝴蝶风筝,翅膀上糊着丫丫画的彩纸。“飞起来了!”他乐得蹦高,风筝线在手里绕了几圈,差点脱手。丫丫举着画板追着他跑,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画,把风筝的影子、小宝的笑脸,还有远处胡同口卖糖葫芦的吆喝声,都画进了画里。
晌午的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三大爷把瓜子摊搬到了院门口,新炒的南瓜子带着股焦香,引得路过的孩子都挪不动脚。“来,尝尝,”他往孩子们手里塞瓜子,“新炒的,不脆不要钱。”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边嗑边问:“大爷,您这瓜子咋这么香?有秘诀不?”三大爷眯眼笑:“秘诀就是用心炒,跟过日子似的,急不得。”
赵大哥在菜园子搭了个小棚,把育好的菜苗挪进去,有西红柿、黄瓜、辣椒,绿油油的一排,看着就喜人。“过阵子天暖了就能移栽,”他擦了擦汗,“今年多种点黄瓜,淑良妹子做的黄瓜咸菜,下饭得很。”淑良阿姨接话:“再种点瓠子,能做瓠子饼,也能烧汤,用处多。”
秦月在铺子里算帐,帐本上记着新一年的计划:三月育花苗,四月办赏花会,五月摘樱桃(胡同口张大爷家的樱桃树结果了,说要分咱院一半),六月酿梅子酒……一笔一笔,写得工工整整,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笑脸。
“咱这院,”她翻着帐本笑,“比公司还忙,全年无休。”秦城正在修凉棚的柱子,闻言接话:“忙点好,忙点踏实。你看三大爷,炒瓜子炒得腰都直不起来,还乐呵着呢。”三大爷在门口听见了,喊:“我这是乐在其中!你懂个啥。”
傍晚时分,淑良阿姨的荠菜豆腐羹端上了桌,翠绿的荠菜浮在乳白的汤里,撒着金黄的虾皮,香得人直咽口水。赵大哥蒸的荠菜馒头冒着热气,咬一口,麦香混着菜香,舒坦得让人眯起眼。
“这才是春天的味道,”李大爷喝了口汤,“比饭馆的山珍海味强多了。”二大爷举着馒头说:“等牡丹开了,咱就着花喝酒,那才叫神仙日子。”三大爷接话:“我再炒点新瓜子,就叫‘牡丹香’,保证应景。”
小宝啃着馒头,突然说:“我想去公园放风筝,上次看见有好多大风筝,有龙的,有凤凰的。”秦城点头:“周末就去,我再给你扎个大龙风筝,比他们的都威风。”丫丫举着画笔说:“我要把公园里的风筝都画下来,贴在凉棚上。”
饭后,大家坐在凉棚下晒太阳,赵大哥给花苗浇水,淑良阿姨缝补小宝的衣服,三大爷书着今天卖瓜子的钱,二大爷教画眉新调子,李大爷翻着《牡丹谱》,秦城修着小宝的风筝线,秦月整理着赏花会的计划,丫丫在画风筝的草图,小宝则趴在石桌上,书着三大爷的瓜子罐。
夕阳把院里的影子拉得老长,葡萄架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斑驳的网,象个温柔的陷阱,把这满院的欢喜都兜在里面。秦月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春天真好。有新绿,有花香,有说不完的计划,有过不完的热热闹闹的日子。
她想起李大爷说的,牡丹要“春发枝,夏打盹,秋长根,冬休眠”,就象这院里的日子,慢慢过,细细品,才能尝出其中的滋味。就象那碗荠菜豆腐羹,看着清淡,却鲜得让人忘不了。
秦月拿起笔,在赏花会的计划上添了条:“给每个人准备一朵牡丹书签,用院里的花压的。”她想,等牡丹开了,把花瓣压平,夹在丫丫画的画里,送给街坊们,让他们也记住这“家和院”的春天。
夜风带着点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晃,三大爷收了瓜子摊,赵大哥盖好了菜苗棚,淑良阿姨收拾了碗筷,二大爷把鸟笼挂回屋里,李大爷的轮椅被秦城推回房,秦月把帐本放进抽屉,丫丫的画被收进画夹,小宝抱着风筝睡着了,嘴角还沾着点馒头屑。
只有葡萄架上的麻雀,还在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象是在讨论明天的太阳会不会更暖,后天的花儿会不会开得更早。秦城锁院门时,听见它们的叫声,忽然笑了。他知道,等明天太阳升起,这院里又会是满满的人,满满的事,满满的欢喜,就象这春天一样,永远带着盼头。
第二天一早,秦城就背着筐去后山挖腐叶土,腐叶土黑得发亮,带着股松针的清香。他回来时,淑良阿姨已经和好面,正准备蒸荠菜馒头,赵大哥在给菜苗浇水,三大爷的瓜子摊又支了起来,二大爷的画眉又开始唱了,李大爷的《牡丹谱》摊在石桌上,阳光通过葡萄架,在书页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秦月蹲在凉棚下,把腐叶土装进花盆,准备育牡丹苗。她小心翼翼地把种子埋进去,浇上点水,心里默念:“快点长,快点长,等开花了,给你们办个热闹的赏花会。”
花盆旁边,丫丫画的风筝草图被风吹得轻轻响,上面的大龙风筝张着嘴,象是在为这新的春天,吼出第一声欢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