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慢慢盖住了院墙的棱角,凉棚下的灯却越发明亮,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缠在葡萄架的枝桠上。
赵大哥给花棚架子最后缠了圈麻绳,直起身捶了捶腰:“明儿再找些藤蔓往上绕,过不了半月,保准能爬满半架。”
李大爷转着轮椅到花棚下,伸手摸了摸竹杆:“结实,比去年搭的瓜棚稳当。到时候赏花会,就让二大爷在这棚底下唱戏, atics(音响效果)准好。”
“嘿,还是李大爷懂行!”二大爷正用布擦他的戏服水袖,闻言眼睛一亮,“我那出《贵妃醉酒》,就得在这种四面透风的棚子底下唱,那腔才能飘得远,绕着葡萄藤打转转。”
三大爷蹲在石桌边数瓜子,纸袋子窸窸窣窣响:“唱戏归唱戏,可别眈误了我卖瓜子。我打算在棚子角搭个小摊子,摆上十来种口味,让来赏花的人边听戏边嗑瓜子,多舒坦。”
“还得配上淑良阿姨的点心,”秦月把绣花绷子往石桌上一放,针尖还穿着金线,“我昨儿看她蒸了枣泥糕,上面点了红点,跟牡丹花儿似的,摆在瓜子摊旁边,好看又好吃。
淑良阿姨端着刚沏好的菊花茶出来,白瓷碗里飘着金黄的花瓣:“就你嘴甜。我还琢磨着做些牡丹酥,用紫薯捏花瓣,绿豆沙做芯,凑个应景的彩头。”
小宝抱着风筝跑回来,红尾巴扫过石凳,带起一阵风:“牡丹酥是不是像花儿一样?我要吃最大的那朵!”
丫丫把画板往石桌上一扣,露出背面刚画的牡丹草稿:“我画了九朵牡丹,有红的、粉的、白的,淑良阿姨您照着做,保准好看。”
“成,”淑良阿姨笑着点头,给每个人递过茶碗,“就按丫丫画的做,做完了摆在她的画旁边,让大家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点心。”
秦城拎着壶开水过来续水,壶嘴冒着白气:“我明儿去趟木材市场,给棚子顶上铺层竹篾,免得下雨淋着人。再做几块小木牌,写上每种花的名字,像公园里的花坛那样,让人知道这是姚黄,那是魏紫。”
“还得写上谁种的,”李大爷呷了口茶,“我那盆墨牡丹,得标上‘李老头培育’,让大家知道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养花。”
“赵大爷种的芍药也得标上,”秦月笑着说,“上次我听王大妈说,她养了三年芍药都没开花,赵大爷种的刚栽上就打了花苞。”
赵大哥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那是她浇水太勤了,芍药这东西,贱着呢,旱点涝点都不怕,就怕天天当宝贝似的伺候。”
二大爷放下戏服,凑过来看丫丫的画:“这画里咋没我?赏花会我可是主角,得画个我唱戏的样子,站在牡丹花丛里,才叫热闹。”
丫丫拿起铅笔,在画角添了个小小的人影,穿着花袍子,举着水袖:“这样行了吧?您站在最大的那朵牡丹旁边,比花儿还显眼。”
“这还差不多,”二大爷满意地捋了捋袖子,“明儿我把那顶翎子戴上,再挂串珠子,保准比画里还精神。”
三大爷突然拍了下大腿:“哎哟,忘了个事儿!赏花会得请人写副对联,贴在花棚两边,才够气派。我认识街尾的陈老师,他写毛笔字可是一绝,让他给咱写副‘花好月圆人长寿,家和院暖福自来’,咋样?”
“好!”众人都应和,李大爷更是点头:“这对联写得实在,咱院不就图个家和、福来嘛。”
秦月把绣花绷子翻过来,指着上面刚绣的半朵牡丹:“我把这对联也绣在纪念册上,用金线绣字,配着牡丹,肯定好看。”
夜风带着点凉,吹得葡萄架的新叶沙沙响,淑良阿姨起身往屋里走:“不早了,我去把牡丹酥的面发上,明儿一早就能做。秦月,你那绣花绷子别忘在这儿,夜里潮,小心丝线发霉。”
“哎,我收起来。”秦月把绷子叠进布包里,又帮着三大爷把瓜子装进铁盒,“三大爷,您这新炒的南瓜子真够香的,明儿我带点去社区,让同事们也尝尝。”
“拿,尽管拿,”三大爷大方地摆摆手,“等赏花会赚了钱,我给院里添个石桌,比现在这个宽敞,能多坐几个人。”
赵大哥扛起最后一根竹杆往墙角放:“我看行,再凿几个石凳,夏天在这儿乘凉、下棋,舒坦。”
小宝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靠在李大爷腿上:“李爷爷,赏花会那天,能让三花猫也戴朵花吗?我看它最近胖了,戴朵小红花肯定好看。”
李大爷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能,让淑良阿姨用红绸子给它扎个小花环,套在脖子上,当咱院的‘花仙子’。”
丫丫把画板抱在怀里,跟着秦城往屋里走:“秦城哥,我明儿能去你那屋调色吗?我想把牡丹的颜色调得更艳点,用赭石和胭脂红混在一起,是不是更象真的?”
“当然能,”秦城推开屋门,“我那盒颜料你随便用,不够了我再给你买新的。对了,你上次画的《葡萄熟了》,社区主任说想借去展览,你愿意吗?”
丫丫眼睛一亮:“愿意!能让更多人看到咱院的葡萄架,太好啦!”
二大爷把戏服叠好放进箱子,锁扣“咔哒”一声:“我明儿一早就去戏楼,跟张老板借那身绣牡丹的蟒袍,保管让你们眼前一亮。”
凉棚下的灯渐渐暗了,只剩下李大爷轮椅旁的小灯还亮着,照着他手里的《牡丹谱》。他翻到“姚黄”那一页,手指轻轻拂过泛黄的纸页,象在抚摸一朵盛开的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淑良阿姨的厨房就飘出了甜香。秦月被香味勾醒,披件衣服跑到厨房门口,见淑良阿姨正把刚出炉的牡丹酥摆在竹盘里,紫薯做的花瓣层层叠叠,绿豆沙的花心嫩黄,真象一朵朵刚摘下来的牡丹。
“淑良阿姨,您这手艺也太神了!”秦月凑过去,忍不住拿起一个,刚想咬,被淑良阿姨拍了下手背,“先别吃,等会儿摆到花棚下当样品,让来帮忙搭棚子的街坊们也尝尝。”
赵大哥扛着竹篾从外面回来,肩膀上落了层露水:“我去王木匠家借了把刨子,把竹篾刨光了,免得扎着人。”他往厨房探了探头,“啥玩意儿这么香?”
“牡丹酥,”淑良阿姨笑着递给他一个,“尝尝,刚出炉的。”
赵大哥咬了一口,酥皮簌簌往下掉:“绝了!比城里点心铺的还好吃。等赏花会,我得多买几个给我那口子捎回去,她最爱吃这口。”
三大爷背着个布袋子从胡同口进来,袋子里鼓鼓囊囊的:“我刚从早市回来,买了些彩纸和彩带,给花棚挂点装饰,看着喜庆。”他把袋子往石桌上一倒,红的、黄的、粉的彩纸撒了一地,像落了场花雨。
丫丫抱着画板跑出来,踩在彩纸上转了个圈:“像踩在花瓣上一样!秦城哥,你看我调的牡丹红,是不是比昨天好看多了?”她举起画板,上面的牡丹用了渐变的红色,从花心的浅粉到花瓣边缘的深红,真象沾了露水的活花。
“好看!”秦城正在给小木牌刷清漆,闻言抬头赞道,“比我昨天在花市看到的真牡丹还艳。等会儿我把木牌钉在花棚上,你照着牌子上的花名,把映射的画画上去,做成小画册当纪念品,肯定有人要。”
“我也来帮忙画!”小宝举着彩笔跑过来,手里还攥着朵刚摘的迎春花,“我画小花,丫丫姐画大花,咱们合作。”
二大爷穿着崭新的蟒袍从屋里出来,袍子上绣着金线牡丹,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咋样?这袍子够不够气派?张老板说这是他压箱底的宝贝,一般人不借呢。”他原地转了个圈,袍子下摆散开,像朵盛开的大牡丹。
“够气派!”众人都笑起来,淑良阿姨捂着嘴:“二大爷,您这一穿,比院里的牡丹还扎眼。”
李大爷被秦月推着出来,看着二大爷的蟒袍直点头:“不错不错,有当年的范儿。等会儿搭完棚子,你给咱唱一段,让大家听听这‘牡丹袍’的威力。”
社区主任带着几个志愿者过来帮忙,刚进院门就被满院的热闹惊住了:“嚯,你们这是把整个春天都搬院里了?”他指着花棚上的彩带,“这装饰真够艳的,比去年的‘最美庭院’挂牌时还热闹。”
“那是,”三大爷得意地说,“咱这赏花会,不光要当社区的样板,还得让电视台来拍拍,让全市都知道咱‘家和院’的厉害。”
志愿者们七手八脚地帮忙挂彩带、摆花盆,赵大哥和秦城在搭最后的竹篾顶,淑良阿姨把牡丹酥摆成小山,二大爷在花棚下试嗓子,李大爷给大家讲每种牡丹的来历,丫丫和小宝趴在石桌上画纪念册,秦月则在给每个花盆系上写着花名的小木牌。
日头爬到头顶时,花棚终于搭好了。竹篾顶铺得整整齐齐,彩纸剪成的花瓣挂满了竹杆,二十多盆牡丹、芍药、月季摆在棚下,红的似火,粉的像霞,白的如雪,三大爷的瓜子摊在角落支了起来,淑良阿姨的牡丹酥摆得象朵大花,二大爷的蟒袍在花丛中一晃,真分不清是人是花。
“开嗓!”二大爷清了清嗓子,站在花棚中央,水袖一甩,唱起了《贵妃醉酒》:“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兔,玉兔又早东升……”
他的声音绕着花棚转,惊得花瓣上的蝴蝶扑棱棱飞起来,落在小宝的肩膀上。丫丫赶紧举起画笔,把这一幕画了下来,嘴里念叨着:“蝴蝶也爱听戏呢……”
秦月靠在葡萄架上,看着满棚的花、满院的人,手里的绣花绷子上,那朵牡丹的最后一片花瓣刚绣完。她想,这大概就是最好的春天了——有花,有戏,有瓜子的香,有酥饼的甜,还有这群热热闹闹的人,把日子过成了一朵永不凋谢的花。
花棚外的胡同里,已经传来了街坊们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有人喊着“听说家和院的牡丹开得正艳”,有人问“二大爷今儿唱不唱《穆桂英挂帅》”,还有孩子的笑声象银铃,一路滚进了院里。
秦月笑着往花棚下走,她得去帮淑良阿姨招呼客人了。至于这赏花会能热闹成什么样,往后的日子还能开出多少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只要这院儿还在,人还在,春天就总会来,热热闹闹的故事,就总会接着往下讲。
日头爬到竹篾顶正上方时,花棚下已经挤满了人。街坊们搬着小马扎从胡同各个角落涌来,张大妈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蒸的槐花糕;李大叔扛着自家酿的米酒,瓶身上还贴着红纸写的“福”字;连隔壁胡同的孩子们都攥着零花钱,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三大爷的瓜子摊。
“都让让,都让让!”二大爷穿着蟒袍,正被一群老伙计围着起哄,“别急啊,等我先喝口润喉茶,保管唱得比上次在戏楼还亮堂!”他接过淑良阿姨递来的菊花茶,茶碗沿沾着圈金黄的花瓣——那是今早秦月特意撒上去的,说是“给戏腔添点花香”。
秦月正蹲在月季花丛旁,给小木牌系红绳。她手里的绳子是用碎布头编的,红的、粉的、黄的缠在一起,系在写着“粉扇”“绯扇”的木牌上,风一吹,木牌跟着摇晃,象一串会说话的花。“丫丫,你画的‘姚黄’被王老师借去当样本了!”她朝石桌方向喊,那边正围着几个画画的街坊,对着丫丫的画板啧啧称奇。
丫丫头也不抬,手里的画笔在纸上飞快涂抹:“知道啦!等我画完这朵‘魏紫’,就给王老师送过去!”她的鼻尖沾了点颜料,像沾了朵小梅花,小宝蹲在旁边,用蜡笔给画里的蝴蝶涂翅膀,涂着涂着就把颜色涂出了框,急得直嚷嚷:“它飞出去啦!蝴蝶飞出去啦!”
赵大哥和秦城正往棚顶挂彩带,彩纸剪的牡丹、芍药哗啦啦往下飘,落在张大妈的槐花糕上。“小心点!”张大妈笑着拍掉糕上的纸片,“别把我的糕当画布霍霍,孩子们还等着尝呢!”赵大哥往下探了探头,手里的彩带没抓稳,“哗啦”一声全散了,五颜六色缠在他骼膊上,像套了串花镯子。
“赵大哥变成花架子啦!”孩子们的笑声炸开来,惊得棚下的鸽子扑棱棱飞起,翅膀带起的风掀翻了三大爷的瓜子摊,瓜子撒了一地,黑的、白的、五香的滚得到处都是。“哎哟我的瓜子哟!”三大爷手忙脚乱地去捡,却被跑过来的孩子们踩得更散,有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捡了颗五香瓜子,剥开壳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喊:“三大爷,您的瓜子比供销社的香!”
“那是!”三大爷顿时忘了心疼,直起腰拍胸脯,“我这瓜子,先炒后焖,火候差一分都出不来这味儿!想要?跟你爹妈说,明儿来我这儿买,给你算便宜点!”他说着,又抓了把瓜子塞进小姑娘兜里,惹得其他孩子都围上来要,闹得他手忙脚乱,却笑得满脸褶子。
淑良阿姨的牡丹酥快被抢光了,她正往竹盘里添新的,秦月跑过来帮忙,指尖沾了点绿豆沙,她偷偷往嘴里舔了舔,被淑良阿姨拍了下手:“没大没小的,客人看着呢。”嘴上说着,却往她手里塞了块刚做好的、花瓣最完整的牡丹酥,“快吃,凉了就不酥了。”
秦月咬着酥饼,看着淑良阿姨忙碌的背影。阿姨的围裙上沾着面粉,像落了层雪,鬓角的白发被汗水打湿,贴在脸上,可手里的动作一点不慢,捏花瓣、点花心,每个牡丹酥都象刚从枝头摘下来的,连花蕊的纹路都清清楚楚。“阿姨,您这手艺是跟谁学的啊?”秦月含糊地问。
“跟我妈学的,”淑良阿姨手上不停,“那时候穷,过年才能做回点心,我妈就用红薯泥当芯,麦麸做皮,照样捏得有模有样。现在日子好了,能用绿豆沙、紫薯了,可手法还是老样子——慢工出细活,急不得。”她说着,把一块捏坏了的牡丹酥放进嘴里,“这点心啊,跟人一样,有不完美的地方才真实。”
秦月看着那块缺了个花瓣的酥饼,突然觉得比完整的更有意思。她转身想去告诉丫丫,却撞进一个温暖的怀里,是李大爷推着轮椅过来了,手里拿着本泛黄的相册。“你看这张,”他翻开相册,指着一张老照片,“三十年前的赏花会,就搭了个破木棚,你淑良阿姨还是个小姑娘,扎着俩麻花辫,正给大家分红薯点心呢。”
照片里的木棚歪歪扭扭,棚下的人穿着打补丁的衣服,可每个人脸上都笑着,手里举着黑乎乎的红薯饼,背景里的牡丹开得稀稀拉拉,却比现在的更有劲儿。秦月指着照片角落里一个穿背心的小伙子:“这是赵大爷?”
“可不是嘛,”李大爷哈哈笑,“那时候他还是个愣头青,为了抢着搭棚子,跟隔壁胡同的王小子打了一架,骼膊上现在还有疤呢。”正说着,赵大哥从棚顶跳下来,骼膊上果然有块浅褐色的疤,被阳光晒得发亮。
“李大爷又说我坏话呢?”赵大哥笑着挠挠头,“那时候不是年轻气盛嘛,觉得咱院的棚子必须搭得最结实,不能被人比下去。”他接过淑良阿姨递来的牡丹酥,咬了一大口,“现在想想,输赢哪有这院儿里的人重要。”
花棚中央,二大爷的戏腔已经唱到了高潮:“醉似嫦娥离月宫……”他的水袖甩得又高又飘,金线牡丹在袖上飞,引得孩子们围着他转圈,伸手去够那翻飞的袖子。有个小胖墩跑得太急,撞到了花架,一盆“墨玉麒麟”晃了晃,眼看就要摔下来,秦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了花盆,泥土却洒了他一裤腿。
“没事吧?”丫丫跑过来,掏出纸巾想给他擦,却被秦城拦住了。“别动,”他笑着指了指裤腿上的泥印,“这是‘接地气’,说明花儿认我这个朋友了。”他蹲下身,把洒出来的土捧回花盆,又往盆里浇了点水,“你看,它这是在跟我打招呼呢。”
丫丫看着那盆墨紫色的牡丹,花瓣上沾了点土,却更显精神了,她赶紧举起画板,把这一幕画了下来,连秦城裤腿上的泥印都画得清清楚楚。“等画好了,我要在旁边写‘花儿的朋友’。”她说着,又往画里添了只蝴蝶,正落在秦城的肩膀上。
日头往西斜时,花棚下更热闹了。社区主任带着电视台的人来了,摄象机对着满棚的花、满脸笑的人,还有二大爷的蟒袍、淑良阿姨的牡丹酥、三大爷的瓜子摊……记者举着话筒问李大爷:“您觉得咱院的赏花会,最特别的是什么?”
李大爷指了指棚顶的竹篾——那是赵大哥刨光的,指了指地上的瓜子壳——那是孩子们撒的,指了指丫丫画板上的泥印——那是秦城救花时蹭的,最后指了指每个人脸上的汗珠子:“你看这些,都是真的。花是真的,笑是真的,连汗味儿都是真的。这院子啊,就靠这些真东西活着呢。”
记者还想问什么,却被一阵欢呼打断了。原来是小宝举着只蝴蝶跑过来,那蝴蝶停在他指尖,翅膀是蓝紫色的,跟丫丫画里的一模一样。“它不走!它喜欢我!”小宝举着手指转圈,蝴蝶却突然飞起,绕着二大爷的蟒袍飞了两圈,又落在淑良阿姨的牡丹酥上,翅膀扇动着,象在尝那绿豆沙的甜。
“拍下来!快拍下来!”三大爷嚷嚷着,手里的瓜子都忘了卖。摄象机赶紧跟上,镜头里,蓝蝴蝶、金牡丹、白头发的老人、红脸蛋的孩子、飘香的点心、喧闹的人声……混在一起,像幅活过来的画。
秦月站在葡萄架下,摸着刚绣完的牡丹绷子,忽然觉得淑良阿姨说得对——完美的东西不一定最好,这些带着点乱、有点糙,却热热闹闹、真真切切的瞬间,才是最该记下来的。她往绷子上添了根线,这次绣的不是牡丹,是个小小的、缺了角的牡丹酥,旁边还绣了颗瓜子,歪歪扭扭的,象三大爷撒在地上的那颗。
天色渐渐暗下来,棚顶的灯亮了,是秦城找的彩色灯泡,红的、黄的、蓝的,缠在竹篾上,把花照得象披了层霞。二大爷的戏还在唱,嗓子有点哑了,却比刚开嗓时更有劲儿;淑良阿姨在教张大妈做牡丹酥,面粉沾了俩人一脸;赵大哥和几个老伙计搬了张桌子,在棚下喝米酒,划拳声震得花瓣簌簌掉;丫丫把画好的画册分给大家,每个拿到的人都在上面签了名,有歪歪扭扭的小孩字,有刚劲有力的大人字,还有李大爷用毛笔写的小楷。
秦月翻开画册,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想了想,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个小小的花棚,棚下画了个圈,象个没写完的句号。她知道,这赏花会还没结束,这院儿里的故事,也还没结束。明天太阳升起时,赵大爷该去修被孩子们踩坏的花架了,淑良阿姨会惦记着给牡丹浇水,丫丫说不定又会画出新的画……而她,要把那只蓝蝴蝶绣进纪念册里,让它永远停在那朵缺了角的牡丹酥旁边。
夜风穿过花棚,带着花香、酒香、点心香,还有满院的笑声,飘出胡同,飘向远处的灯火。竹篾顶上的彩带还在晃,像无数只小手,在跟这热闹的一天说再见,又在跟明天的热闹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