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时,收废品的老王果然把孙子带了过来。那小子叫王小虎,十五六岁的年纪,背着个架子鼓,t恤上印着只张牙舞爪的老虎,跟他名字正好对上。
“闫大爷,周大爷,”王小虎把鼓往凉棚下一架,手脚麻利地组装,“我爷说您老要排戏,缺个打鼓的?”
二大爷凑过去看鼓,手指戳了戳鼓面:“这玩意儿能跟《穆桂英挂帅》合上?别到时候敲得跟砸锅似的。”
“您放心!”王小虎拿起鼓槌,“我爸是京剧团的鼓手,我打小就听《穆桂英》,闭着眼都能跟上调。”他手腕一扬,“咚咚锵”敲了一段,节奏稳得很,惊得葡萄架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嘿,还真行!”赵大哥蹲在旁边点头,“比小宝敲锣靠谱多了。”
小宝不服气,举着玻璃球串成的帘子晃:“我这帘子比鼓响!”说着就往鼓上扔了颗玻璃球,“当啷”一声,正好落在鼓面上。
“小心点!”王小虎赶紧把玻璃球捡起来,“这鼓面是羊皮的,砸坏了我爸能揍死我。”
“赔你赔你,”三大爷往他手里塞了把瓜子,“等票友会完了,让你三大爷给你买袋新鼓槌。”
王小虎刚要道谢,就被丫丫拽到戏台边:“快打一段‘辕门外三声炮’,我们要练翻跟头!”她穿着红绸坎肩,背后的蝴蝶翅膀被风吹得呼扇,像只急着开演的小蝴蝶。
王小虎拿起鼓槌,深吸一口气,鼓点骤然响起:“咚——咚咚——锵!”
二大爷立马亮开嗓子:“辕门外三声炮响如雷震——”他迈着台步往戏台中央走,宝蓝色的戏服在夕阳下泛着光,亮片随着动作闪成一片,看得人眼花缭乱。
丫丫和小宝在旁边翻跟头,秦月扶着小宝,怕他摔着。淑良阿姨端着绿豆汤站在台下,跟着节奏点头,嘴角的笑就没停过。周大爷坐在石桌边,手里捏着戏本,时不时提醒二大爷:“下句是‘天波府里走出我保国臣’,别又唱成‘天波府里走出我老闫头’!”
“知道知道!”二大爷头也不回,嗓子却更亮了,“头戴金盔压苍鬓,铁甲战袍披上身……”
三大爷蹲在戏台角炒瓜子,铁锅里的“哗啦”声竟跟鼓点合上了拍,他自己也没察觉,跟着哼起了跑调的词:“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
李大爷推着轮椅过来,指着戏台对王小虎说:“孩子,你这鼓打得是好,就是少了点‘老味儿’。当年你爷爷打鼓,能把‘慢板’打成‘流水’,听着急人,却透着股子劲儿。”
王小虎停下鼓槌:“李爷爷,啥是‘老味儿’?我爸总说我打得太‘硬’,缺了点东西。”
“缺的是‘活气’,”李大爷笑着说,“就象三大爷炒瓜子,火候差一分都不香。你这鼓点太规整,得跟着唱戏的人走,他快你就快,他慢你就慢,像俩人手拉手跳舞似的。”
王小虎琢磨着这话,重新拿起鼓槌,这次的节奏果然柔了些,却更有韧劲,像根能屈能伸的绳子,把二大爷的唱腔紧紧栓住。二大爷唱得兴起,猛地甩开水袖,亮片在空中划出道金弧,引得台下一片叫好。
“好!”周大爷拍着大腿,“这才是穆桂英的劲儿!比你昨天练的强十倍!”
二大爷得意地挑眉,刚要开口,突然打了个喷嚏,把下句词忘了个精光。他站在台上,脸憋得通红,手不自觉地往秦月立的唱词板瞟。
“咳咳,”秦月赶紧打圆场,“二大爷这是在蕴酿感情呢!咱等他喘口气,接着来!”
王小虎机灵,敲了段间奏,给二大爷留了空当。二大爷趁机瞅了眼唱词板,清了清嗓子,接了下去:“帅字旗,飘入云,斗大的‘穆’字震乾坤……”
台下的人都憋着笑,却故意大声叫好,把这小小的忘词风波盖了过去。淑良阿姨端着绿豆汤上台,给二大爷递了碗:“歇歇吧,唱了半天,嗓子该干了。”
二大爷接过碗,喝了一大口,小声对秦月说:“多亏了你这板子,不然我这老脸可丢尽了。”
“没事,”秦月笑着说,“李爷爷说了,只要热闹,忘词不算啥。”
正说着,胡同口传来王大妈的声音:“闫大爷,周大爷,我给你们送枣糕来了!刚蒸的,热乎着呢!”她拎着个竹篮进来,篮子里的枣糕冒着白气,上面还撒着层桂花,香得人直咽口水。
“快尝尝!”王大妈把枣糕往石桌上一放,“我加了蜜枣,比上次的甜。对了,我儿子说票友会那天他来拍照,给你们院做个宣传视频,发在网上,保准能火!”
“发网上?”二大爷愣了愣,“那玩意儿能有人看?”
“咋没人看?”王大妈打开手机,翻出段视频,“你看这个,人家唱老戏的,配上新音乐,点赞都几十万了。咱院有亮片戏服,有架子鼓,还有会跳舞的猫,肯定比他火!”
三大爷凑过去看,指着视频里的戏服说:“他这亮片没咱的多!咱二大爷的戏服,亮得能当镜子照!”
“可不是嘛,”丫丫举着粘满亮片的玻璃球,“我这珠子串,比他那道具好看多了!”
王小虎收拾着鼓,笑着说:“我回去让我爸给写段新配乐,把京剧的板胡和架子鼓混在一起,保准新鲜!”
“好!好!”二大爷拍着桌子,“就这么办!咱要办就办得跟别人不一样,让他们知道,老戏也能唱得这么热闹!”
夕阳把院子染成了金红色,戏台的红绸幕布在风里飘,像朵开得正艳的花。秦月往戏服的翅膀上缝最后一片亮片,指尖被针扎了下,却笑得比谁都甜。她知道,这亮片不仅缝在了戏服上,更缝在了每个人的心里——那是对老日子的念想,也是对新日子的盼头。
二大爷又唱起了“穆桂英五十三岁又出征”,这次没忘词,嗓门亮得象镀了金。王小虎的鼓点跟着起,三大爷的瓜子锅“哗啦”应和,丫丫和小宝的笑声混在里面,连三花猫都“喵呜”叫了两声,象是在跟着唱。
淑良阿姨把枣糕切成小块,往每个人手里递,甜香混着亮片的光,漫得满院都是。李大爷看着这热闹的一幕,慢悠悠地说:“你看,这就叫‘戏如人生’——有老的根,有新的芽,才能长得旺。”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枣糕的甜,亮片的光,还有满院的唱腔,往远处的灯火飘去。谁也不知道票友会那天会怎么样,不知道这混搭的《穆桂英挂帅》会不会有人喜欢,但此刻,院里的每一声笑,每一段唱,都象颗饱满的种子,埋在土里,等着明天,长出更热闹的花。
票友会的日子越来越近,小院的排练场每天热闹得象开了锅。王小虎果然把他爸王京剧团的老鼓手请来了,王师傅头发花白,手里的鼓槌却比小伙子还稳,一上来就给众人露了手“花点鼓”——鼓点密集如骤雨,却在最急处突然收住,留出个清脆的空拍,正好卡上二大爷唱腔的转音。
“这叫‘留白’,”王师傅放下鼓槌,用毛巾擦了擦汗,“老戏里的门道,不全在唱和打,更在‘停’的那一下。就象二大爷唱‘穆桂英’,那句‘我不挂帅谁挂帅’,末尾得顿半拍,那股子傲气才出得来。”
二大爷听得连连点头,拽着王师傅非要学这“留白”的门道,两人凑在鼓边比划,二大爷的戏服袖子扫得鼓面“沙沙”响,王师傅被他缠得没法,索性把鼓槌塞给他:“您自己试试,就想着‘这口气咽下去,再吐出来’。”
丫丫和小宝在旁边学着玩亮片扇子,小宝把亮片粘反了,扇子一打开,亮片全往脸上掉,逗得众人直笑。秦月赶紧拿胶水给他补救,嘴里念叨:“你这毛手毛脚的,等会儿王大妈来看了,又该说我没照看好你。”
正闹着,王大妈的儿子李明扛着摄象机来了,他刚把机器架好,就被三花猫踩了镜头——猫爪子上沾着片金亮片,在镜头上印了个小梅花印。“这猫成精了!”李明笑着擦掉印子,“正好,就拍它!我妈说你们给猫也粘了亮片?”
可不是嘛,淑良阿姨不知从哪找了条红绸带,给三花猫脖子系了圈,上面挂满了小宝串的玻璃珠,猫一走就“丁铃哐啷”响。这会儿猫正追着自己的影子跑,珠串撞在墙上,碎了两颗珠子,吓得它弓起背,炸成了个毛球。李明赶紧把这一幕拍了下来,嘴里念叨:“就这一段,配上‘卡农’的背景音乐,肯定火!”
李明把排练片段剪成了短视频,标题就叫《胡同里的穆桂英,猫都穿亮片》,没成想发布当晚就火了。视频里,二大爷的亮片戏服在夕阳下闪成金团,王师傅的鼓点打得猫都跟着蹦,最绝的是三花猫炸毛的瞬间,配上“惊鸿一瞥”的字幕,点赞量噌噌往上涨。
“有人说二大爷的戏服像‘移动的圣诞树’,”李明翻着评论乐,“还有人问这猫能不能出道。”正说着,一条评论跳了出来:“这不是西城老胡同的闫家院吗?我小时候在这儿偷过枣!”
这下炸了锅,老邻居们纷纷在评论区认亲,有人说“二大爷年轻时唱《铡美案》,把陈世美骂得台下扔鞋”,有人回忆“秦月姑娘小时候总给流浪猫喂饭”,甚至有位八十岁的老奶奶发语音:“让闫老头给我留张票,我拄着拐也得去看!”
王大妈拿着手机笑得合不拢嘴:“你看你看,这视频都上同城热搜了!李明啊,再拍点后台的,就拍淑良阿姨给二大爷补戏服,那针脚密得跟绣花似的。”
淑良阿姨正给二大爷缝掉了的亮片,闻言脸一红:“我这手艺哪能见人。”手里的针线却没停,金丝线在戏服的宝蓝色缎面上游走,比绣娘还细致。李明赶紧把镜头对准她的手,弹幕瞬间刷起一片“手艺人!”“这才是真正的匠心”。
排练到第七天,二大爷突然唱破了音。他捂着嗓子咳嗽,脸憋得通红,秦月赶紧递过胖大海茶,王师傅皱着眉说:“这是用嗓过度了,得歇两天。”
二大爷急了:“还有五天就票友会了,歇不得!”他抢过鼓槌想自己打鼓找节奏,却越打越乱,鼓点错得跟小宝的亮片扇子似的,没个章法。
“要不,咱请个外援?”李明突然提议,“我认识个唱美声的学姐,她练过咽音,能教二大爷护嗓的法子,还能帮着合和声。”众人都没意见,李明当即给学姐打了电话,学姐听说有老戏排练,一口答应下来,说下午就到。
学姐叫林薇,穿着白裙子,拎着个装满乐谱的琴包,一进门就被院里的布置惊了:“这戏台搭得比我们学校的专业剧场还温馨!”她听二大爷唱了两句,就指出问题:“您这嗓子是‘挤’着了,唱‘我不挂帅’时,喉结别往上提,想象着声音从胸口出来。”
她示范着唱了段改编版的《穆桂英挂帅》,美声的浑厚混着老戏的韵味,听得众人直鼓掌。二大爷跟着学,果然顺了不少,他拉着林薇的手说:“你这法子管用!能不能再多教我两句?”
林薇笑着答应,从琴包里拿出谱子:“我把这段改成了二重唱,您看这样合不合适?”她指着谱子上的高音区,“这里用假声,既省嗓子,又显空灵。”两人凑在谱架前研究,阳光通过葡萄架落在谱子上,二大爷的白胡子沾了片光斑,林薇的发梢扫过纸页,倒象幅安静的画。
小宝凑到秦月耳边小声说:“他们俩站在一起,好象戏里的穆桂英和杨宗保哦。”秦月拍了他一下,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林薇教二大爷调整呼吸时,手指轻轻按在他的胸口,二大爷的脸红得跟戏服里的红绸子似的。
排练间隙,李明收到个快递,是王大妈托人寄来的枣糕,上面用蜜饯摆了个“帅”字。“我妈说,二大爷得补补气血,”李明把枣糕分给众人,“这枣是咱家后院摘的,甜得很。”
二大爷拿起一块,咬了口就直咂嘴:“比淑良阿姨做的还甜!”淑良阿姨在旁边翻了个白眼:“那是您没尝过我新做的桂花糕,等会儿给您露一手。”
正吃着,门口传来“嘀嘀”的车笛声,王师傅的老战友张大爷来了,他扛着个大箱子,说是“给票友会添彩的”。打开一看,是套老旧的舞台灯,黄铜底座,玻璃罩上刻着缠枝莲纹。“这是当年戏班的宝贝,”张大爷擦了擦灯罩,“通电试试,比你们那led灯有味道。”
李明赶紧找来电线接上,灯光亮起的瞬间,众人都“哇”了一声——暖黄的光通过缠枝莲纹,在戏台上投下满台的花影,二大爷的戏服在光里流转,亮片象是嵌在花瓣里的星子。
“这才叫‘舞台’啊,”张大爷摸着灯罩,“老物件有老物件的魂,就象你们排的戏,新东西加进去是好,但根子里的那份热乎气,可不能丢。”
离票友会只剩三天,小院的灯每天亮到后半夜。王师傅把“花点鼓”的节奏编进了伴奏,林薇的美声和二大爷的老腔混搭出奇妙的和谐,秦月带着丫丫她们做的亮片帘子,在戏台两侧一拉,风一吹就“哗啦”响,像流动的星河。
李明把新剪的视频发了出去,这次是二大爷和林薇的二重唱,配文“老戏新唱,传统与现代的碰撞”,直接冲上了热搜。评论区有人说“突然想去看场京剧了”,有人问“票友会对外开放吗?想去现场”,甚至有文化部门的人私信李明,问能不能录制成纪录片。
二大爷看着手机上的消息,突然有点慌:“这么多人关注,要是演砸了咋办?”秦月递给他杯胖大海茶:“您忘了王师傅说的‘留白’了?就算有小失误,停一下,笑笑,大家反而觉得真实。”
淑良阿姨端来新做的桂花糕,每块上面都嵌了颗蜜枣:“吃块糕,定定神。咱排戏排的不是完美,是高兴。您看这院里的人,谁不是笑着的?”
二大爷拿起一块糕,咬了口,蜜枣的甜混着桂花的香,从舌尖暖到心里。他抬头看了看满院的亮片、红灯笼,还有众人脸上的笑,突然一拍大腿:“对!咱图的就是个高兴!演砸了又咋地,大不了重来!”
说完,他扯开嗓子就唱:“辕门外三声炮响——”这次没破音,唱腔里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痛快,惊得葡萄架上的露水“簌簌”往下掉,落在亮片帘子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把整个星空都搬进了小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