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别急,快到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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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葡萄架上的露水还凝在叶尖,三大爷就蹲在戏台角炒起了新瓜子。这次是奶油味的,他说“萧恩辞行得吃点甜的,不然眼泪太咸”。铁锅“哗啦”响,香气顺着藤蔓往胡同里钻,把卖豆腐的张叔家的狗都引来了,蹲在院门口直摇尾巴。

“淑良妹子,给这狗块窝头!”三大爷往厨房喊,手里的炒勺没停,“别让它在这儿嚎,吵着二大爷吊嗓子。

淑良阿姨端着刚蒸的红糖馒头出来,往狗嘴里塞了块,笑着说:“您这瓜子炒得比戏还吸引人。昨儿半夜还有人敲我院门,问能不能买两斤当‘辞行礼’。”她把馒头往石桌上一摆,蒸腾的热气里混着红糖香,“快吃,刚出锅的,就着瓜子吃正好。”

二大爷穿着那件宝蓝箭衣,正对着葡萄架吊嗓子。他把周大爷师父的旧腰带勒得紧紧的,说是“勒出萧恩的瘦劲儿”,结果勒得喘不上气,唱到“辞罢了众乡亲”时差点背过气去。

“快松松!”周大爷推着轮椅过来,手里捏着根新做的木拐杖,“这腰带是给瘦子用的,您这肚子得用加宽版。”他从怀里掏出块布条,“我连夜缝的,比原来的长三寸,保证勒不晕您。”

二大爷红着脸松腰带,嘟囔:“我这是壮,不是胖……”话没说完,就被林薇的京胡声打断了。她今儿换了把老琴,是王师傅借给她的,琴杆上刻着“民国三十一年”,据说曾跟着戏班跑过大半个中国。

“二大爷,试试这段‘辞行调’?”林薇指尖在琴弦上一滑,调子柔得象流水,“王师傅说,这段得唱得‘像扯棉线’,慢慢悠悠,才能勾出眼泪。”

二大爷清了清嗓子,跟着调子唱:“众乡亲待我恩义重,萧恩此去难重逢……”唱到“难重逢”时,声音真的颤了颤,像被风吹动的棉线。台下的淑良阿姨听得直抹眼泪,把手里的馒头都捏变形了。

“好!”张叔推着豆腐车进来,车斗里摆着块新做的豆腐,上面撒了把香菜,“我给‘辞行戏’加个道具——萧恩临走前,街坊送块热豆腐,吃了暖心。”他把豆腐往戏台上一放,“这豆腐嫩得能掐出水,演到动情处,您就咬一口,保准眼泪掉得更凶。”

赵大哥扛着捆稻草进来,往戏台角堆:“我编了个草垛当‘码头’,萧恩就在这儿上船。草垛里还藏了把香,点着了有烟,像雾蒙蒙的河面。”他划了根火柴点香,青灰色的烟慢悠悠飘起来,果然有几分水汽氤氲的意思。

小宝和丫丫拎着个竹篮跑进来,里面是李婶做的糖画——有糖剑、糖鱼,还有个糖做的萧恩,胡子翘得老高。“周爷爷,”丫丫举着糖萧恩喊,“这能当‘辞行礼’不?甜滋滋的,比眼泪好吃。”

周大爷笑着接过来:“太能了!当年我师父演辞行,有个老太太往台上扔糖块,说‘吃糖就不想家了’。”他把糖萧恩往石桌上一摆,“就放这儿,等会儿让二大爷拿在手里,比啥都强。”

李明扛着摄象机绕着草垛拍,镜头里,香雾中的宝蓝箭衣泛着柔光,二大爷的白胡子沾了点红糖渣,林薇的京胡弦上缠着根红绳(还是丫丫送的),连三花猫都蹲在草垛上,脖子上的芦苇肚兜沾了片稻草,象个刚从河边回来的小渔翁。

“这画面,”李明啧啧称奇,“比古装剧还象样。等会儿拍‘街坊送行吗’,让张叔演送豆腐的,淑良阿姨演送馒头的,赵大哥演扛行李的,保准比原剧还热闹。”

正说着,张叔的儿子张强来了。他穿着件印着骷髅头的t恤,牛仔裤上破了好几个洞,手里拎着个音箱:“爸说要跳‘巡河舞’?我带了新曲子,保证潮!”他把音箱往戏台边一放,按下播放键,动感的鼓点顿时炸响,吓得草垛里的香都灭了。

“你这啥曲子?”二大爷皱眉,“跟敲破锣似的,吓着我的‘码头雾’了!”

“这叫‘电子国风’,”张强得意地说,“把京胡和电音混在一起,年轻人最爱听。等会儿我跳街舞时,林薇姐拉京胡,保准炸场!”

林薇抱着老琴试了试,还真合上了拍。京胡的柔混着电音的劲,像河水撞上礁石,激得人心里发颤。二大爷听得直点头:“行,就这么来!萧恩见官差时,就得有这股子硬碰硬的劲儿!”

日头爬到头顶时,院里的“辞行码头”总算象样了。草垛堆的码头冒着青烟,石桌上摆着糖画、豆腐、馒头,张叔的官靴摆在戏台边,靴底还沾着赵大哥特意抹的泥,说是“刚从河边来”。

开演前,淑良阿姨往每个人手里塞了块手帕:“等会儿演到伤心处,别用袖子擦眼泪,咱得有街坊的体面。”她自己却揣了块粗布巾,说是“我这老脸,用粗布擦着自在”。

戏开场时,香雾正浓。二大爷扮演的萧恩背着个旧包袱(里面塞着稻草,假装行李),往草垛前一站,对着台下的“街坊”拱手:“众乡亲,萧恩此去……”话没说完,就被张叔的豆腐车“吱呀”声打断了。

“萧大哥,带块热豆腐!”张叔推着车上台,豆腐上的香菜被风吹得晃,“路上吃,暖暖身子。”

二大爷接过豆腐,刚要道谢,淑良阿姨又端着馒头上来:“还有这红糖馒头,甜的,吃了不想家。”她往二大爷兜里塞,塞得太急,馒头掉在地上,滚到三花猫脚边。猫叼起馒头就跑,引得台下笑成一片,刚蕴酿的眼泪全憋回去了。

“严肃点!”周大爷在台下敲拐杖,“这是辞行,不是赶庙会!”嘴上虽凶,眼里却闪着笑。

林薇的京胡突然转了调,凄凄切切的,象在哭。她扮演的萧桂英往草垛上一站,唱:“爹爹此去多保重,女儿在家等您归……”声音里的哽咽听得人鼻子发酸,连张强的电子乐都放轻了,像怕吵着这声“归”。

到官差出场时,张强的街舞突然炸了场。他穿着张叔的官靴,踩着电子京胡的鼓点转圈,靴底的泥甩了二大爷一身。二大爷非但没恼,还跟着节奏晃了晃,把手里的糖萧恩举得高高的,象在给官差“送礼”。

“好!”台下的三大爷把瓜子袋都拍扁了,“这官差比戏楼的好看!有劲儿!”

最动人的是最后那段。萧恩要上船了,所有“街坊”都围上来,张叔塞豆腐,淑良阿姨塞馒头,赵大哥往他包里塞稻草(假装干粮),连小宝和丫丫都把糖画往他手里塞。二大爷抱着满怀的“礼物”,突然对着台下鞠了个躬,声音哑哑的:“谢……谢众乡亲……”

这一躬鞠得太真,台下的街坊们突然没了声。卖糖画的李婶掏出帕子擦眼睛,修鞋的王伯别过脸去,连张强都关了音箱,安安静静地看着。香雾从草垛里飘出来,缠着二大爷的宝蓝箭衣,像真的在河边起了雾。

散场时,日头已经西斜。淑良阿姨端来绿豆汤,往每个人碗里放了颗蜜枣:“甜的,败败火。”她给二大爷盛了满满一碗,“您老刚才那躬鞠得,比真辞行还让人揪心。”

二大爷喝着汤,红着眼圈说:“明儿……明儿咱演‘萧恩归乡’吧。杀完家,他没死,偷偷回了村,街坊们还在码头等他,豆腐还是热的,馒头还是甜的……”

“好!”众人齐声应。林薇调了调京胡,笑着说:“那我就写段‘归乡调’,比‘辞行调’甜十倍,保证没人掉眼泪。”

赵大哥往草垛里添了把香,说:“这码头留着,明儿演归乡,还在这儿上船。”香雾又慢悠悠地飘起来,裹着石桌上的糖画香、豆腐香、馒头香,像把今天的眼泪和笑,都封进了这雾里。

秦月坐在葡萄架下,往绷子上绣草垛码头。她特意把香雾绣得淡淡的,里面藏着个叼着馒头的猫影,还有个举着糖画的小渔翁。金线在布上走得轻轻的,像怕惊动了这雾里的故事——毕竟明天,萧恩就要归乡了,带着满船的甜,和一码头的暖。

至于归乡的路上会不会遇到新的官差?会不会有更热闹的街坊来送礼?三花猫会不会把归乡的馒头也叼走?这些都还说不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当明天的晨光再次爬上葡萄架,三大爷的瓜子还会香,淑良阿姨的馒头还会甜,而那雾蒙蒙的码头,会等着萧恩,也等着院里所有人,把未完的故事,慢慢唱下去。

天光大亮时,我才发现袖口不知何时沾了片干枯的芦苇叶,大概是昨夜从草垛码头带回来的。指尖捻着那片叶子,脆得一碰就掉渣,倒让我想起赵大哥说的“归乡戏”——他说要在码头堆新的草垛,里面塞满晒干的野菊,等萧恩回来时,一掀草垛就飘出满屋的香。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叮叮当当的,是李明扛着摄象机来了。他把机器架在葡萄架下,镜头对着石桌,上面还摆着昨晚没吃完的红糖馒头,表皮皱巴巴的,倒比刚出锅时多了几分烟火气。

“秦月,帮我个忙。”李明举着话筒走过来,“昨天拍的素材里,二大爷鞠躬那段太催泪了,我想补几个街坊送别的特写,就用这些馒头、豆腐当道具。”他指着张叔刚送来的新豆腐,上面还冒着热气,“您就演那个送馒头的大婶,台词我都想好了——‘萧大哥,这是新蒸的,路上凉了就用火烤烤’。”

我刚拿起馒头,淑良阿姨就掀帘出来了,手里端着个竹筛,里面晒着切成片的苹果干。“要演送行吗?我来我来!”她把竹筛往石桌上一放,拿起块苹果干塞给我,“这是去年秋天晒的,甜得很,萧恩路上饿了,嚼两块能顶饿。”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往石凳上一坐,挺直腰板就来了段台词:“萧大哥,这苹果干您揣着,到了码头别跟人起争执,咱庄稼人,忍一时风平浪静……”

话没说完,就被二大爷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穿着那件宝蓝箭衣,手里捏着周大爷连夜改宽的腰带,正对着葡萄架练台步,走得急了,腰带“啪”地散开,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引得李明的摄象机都抖了抖。

“笑啥笑!”二大爷红着脸系腰带,“这叫‘隐于市井的肚量’,懂不懂?萧恩当年也是个壮汉,只是后来归隐了才发了福。”周大爷坐在轮椅上,慢悠悠地补刀:“是,归隐后顿顿喝三碗粥,能不发福吗?”

正闹着,林薇抱着京胡进来了,琴盒上贴满了小宝和丫丫画的贴纸,有歪歪扭扭的小鱼,还有个长着胡子的小人,大概是萧恩。“我把‘归乡调’谱好了,”她把琴盒打开,拿出谱子铺在石桌上,“你们看,这里加了段快板,像船浆划水的声儿,萧恩快到岸时就起这个调,热闹!”

我凑过去看,谱子上的音符密密麻麻,象一群排队游的小鱼。林薇指尖点着其中一行:“这里要配张强的电子乐,他说要加段鼓点,像码头的脚步声,‘咚咚咚’的,听着就踏实。”

说到张强,他还真就来了,背着个巨大的背包,里面鼓鼓囊囊的。“我淘了些旧唱片,”他把背包往地上一倒,黑胶唱片滚了一地,“有段老码头的录音,里面有卖花姑娘的吆喝,还有船工号子,混进配乐里,绝对有那味儿!”他拿起张唱片往唱片机上放,沙沙的杂音后,果然传来清亮的吆喝:“买花嘞——带露的栀子花——”

淑良阿姨突然一拍大腿:“有了!萧恩归乡那天,我就挎个篮子,里面摆上栀子花,见了他就喊‘萧大哥,买朵花吧,给桂英插在鬓角’,多应景!”

二大爷听了,赶紧系好腰带,往石桌前一站:“那我得接一句‘好嘞!给我来两朵,一朵给桂英,一朵给街坊们闻闻香’。”他学得认真,连脸上的褶子都跟着使劲,倒真有几分萧恩的憨直。

周大爷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一看,是块磨得发亮的铜牌子,上面刻着“萧”字。“这是我年轻时捡的,”他摩挲着铜牌,“就当萧恩的船牌,当年他出远门,总把这牌子挂在船头,说看到这字,就知道快到家了。”

李明赶紧调整摄象机,镜头对着铜牌,又扫过石桌上的苹果干、红糖馒头、新豆腐,最后落在林薇的京胡上。阳光穿过葡萄藤,在谱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

“开拍!”李明喊了声。

淑良阿姨挎着篮子走过来,篮子里的栀子花还沾着露水。“萧大哥,买朵花吧?”她笑着递过一朵,“桂英姑娘定是喜欢的。”

二大爷接过花,笨拙地别在衣襟上,对着镜头作揖:“谢大婶!等我到了码头,就给桂英戴上。”他的腰带又松了,肚子鼓鼓地顶着箭衣,却没人笑——李明的镜头里,二大爷的眼睛亮得很,像真的看到了岸边的灯火。

张叔推着豆腐车进来时,正好赶上林薇拉响“归乡调”。京胡的柔混着张强的电子乐,还有唱片里的吆喝声,像真的有艘船正从雾里钻出来,船头挂着那块“萧”字铜牌,摇摇晃晃地往码头靠。

“萧大哥,带块热豆腐!”张叔把豆腐往二大爷手里塞,“刚做的,还冒热气呢!”

赵大哥扛着新的草垛进来,往石桌旁一放,草垛里的野菊被震得飘落几片,正好落在二大爷的箭衣上。“到岸了!”他喊了声,把草垛掀开,里面藏着的苹果干、红糖馒头滚了一地,像撒了把星星。

小宝和丫丫拎着糖画跑进来,把糖剑、糖鱼往二大爷怀里塞:“周爷爷,吃糖!甜的!”

二大爷抱着满怀的东西,站在飘着野菊香的草垛旁,突然对着镜头深深鞠了一躬,和昨天那场“辞行”的鞠躬一模一样,只是这次,他眼里没有泪,只有笑,眼角的皱纹里都盛着光。

李明的摄象机一直没停,镜头里,葡萄藤的影子在二大爷的箭衣上慢慢晃,栀子花的香混着豆腐的热气,还有林薇的京胡突然拔高,像船浆划破水面,惊起一群白鹭。

“停!”李明喊停时,所有人都还没动。淑良阿姨的篮子还举在半空,张叔的豆腐车“吱呀”响了一声,赵大哥正往草垛里添野菊,连周大爷手里的铜牌都还泛着光。

“太象了,”李明揉了揉眼睛,“像真的有艘船,载着萧恩回来了。”

二大爷这才松了劲,腰带彻底散开,他干脆解下来扔在石桌上,拿起块红糖馒头就啃:“饿了,早上就喝了碗稀粥。”

淑良阿姨笑着给他递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她看了看日头,“该做午饭了,今儿吃饺子吧,就当给‘归乡的萧恩’接风。”

张叔推着豆腐车往外走:“我回家取点卤水,给饺子调个蘸料,用新豆腐做的,鲜得很!”

林薇收起京胡,小心翼翼地把谱子折好:“等会儿包饺子时,我把‘归乡调’拉给你们听,保证越听越香。”

我坐在葡萄架下,看着他们忙忙碌碌,指尖还捏着那片干枯的芦苇叶。阳光穿过叶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像无数只小脚印,从码头一直延伸到院里。

李明正在回放刚才的镜头,二大爷鞠躬的画面在屏幕上定格,衣襟上的野菊和栀子花交相辉映,像把整个秋天都别在了身上。

“其实啊,”周大爷突然开口,手里摩挲着那块铜牌,“归乡哪用得着演?心里念着,脚步就会往家走。你看这院里的人,送别的时候哭,盼着回来的时候笑,都是一个理。”

他把铜牌递给我,冰凉的金属带着周大爷手心的温度。我捏着铜牌,突然想起昨夜淑良阿姨说的话——“明儿演归乡,得蒸红糖馒头,甜的,败败苦。”

远处传来张强调试电子乐的声音,咚咚的鼓点混着林薇试拉的京胡,象有人在敲船板,又象有人在码头上跺脚,等着那艘载着萧恩的船,慢慢靠岸。

葡萄藤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象是在说:别急,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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