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葡萄架上的露水顺着藤条往下滚,打在赵大哥新编的芦苇席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他蹲在席子旁,手里捏着根细麻绳,正把边缘的碎芦苇茬缠紧,免得扎着人。
“赵大哥,您这席子编得真匀,跟尺子量过似的。”秦月抱着绣花绷子从屋里出来,绷子上的“晒秋图”又多了几笔——王奶奶的竹椅旁添了个石磨,磨盘上沾着点玉米面,象刚磨过似的。
赵大哥抬头笑了笑,额角的汗珠子滚到下巴:“匀啥呀,昨儿编到后半夜,眼都花了,有好几处接头都歪了。”他往席子上拍了拍,“王奶奶说要铺在竹椅上,可得编得软和点,不然硌得慌。”
秦月把绷子放在石桌上,凑过去看席子:“我瞅着挺好,这芦苇的黄里透着点绿,看着就清爽。”她指尖划过席面,“比上次那张密多了,是用新法子编的?”
“恩,跟张婶家的小子学的‘三过劲’编法。”赵大哥拿起旁边的芦苇秆比划着名,“就是每三根芦苇交叉三次,这样编出来的席子不容易散,还软和。”他忽然压低声音,“其实是怕猫抓,这小畜生爪子尖,上次那张席子就被它抓出好几个洞。”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淑良阿姨在厨房门口喊:“月丫头,快来帮我烧火,玉米须水该熬上了。”
秦月应了一声,刚要走,就见三花猫从房顶上跳下来,嘴里叼着根玉米须,往石磨那边跑。石磨是王奶奶家的,小柱和赵大哥昨儿后半夜才搬来,磨盘上还沾着点泥土。猫把玉米须放在磨盘缝里,用爪子扒拉着玩,尾巴尖扫过磨盘,带起一阵细灰。
“你看这猫,”赵大哥摇摇头,“知道今儿要磨玉米面,先在这儿占地方了。”
秦月笑着走过去,想把玉米须拿起来,猫却叼着就跑,窜到葡萄架上,蹲在最高的枝桠上,冲着她“喵”地叫了一声,象是在眩耀。
厨房的灶膛里,火苗“噼啪”地舔着锅底,淑良阿姨正往锅里撒玉米须。干黄的玉米须遇水舒展开来,在水里打着转,一股清苦的香味慢慢飘出来。
“这玉米须得用当年的新货,”淑良阿姨用长柄勺搅了搅,“去年的陈货熬出来发涩,不好喝。张教授说的那什么‘黄酮类物质’,估计也少了。”
秦月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王奶奶说她年轻时都把玉米须扔了,哪知道还能泡水喝。”
“可不是嘛,”淑良阿姨盖上锅盖,“以前日子紧,眼里只盯着能填肚子的,哪顾得上这些‘边角料’。现在好了,张教授一来,啥都成宝贝了。”她往灶台上的竹篮里看了看,“红豆泡上了?等会儿磨完玉米面,就该煮红豆了。”
“泡上了,李叔昨儿特意交代,得用井水泡泡一夜,煮出来才面。”秦月擦了擦手上的灰,“他还说,煮红豆时放两颗山楂干,能去点土腥味。”
淑良阿姨从篮子里拿出个小布包:“早备着呢,这是陈奶奶给的山楂干,晒得干透,一颗能顶两颗用。”
院门外传来王奶奶的声音,跟着是小柱的脚步声:“赵大哥,磨盘擦干净没?我奶说要亲自推两圈。”
赵大哥赶紧迎出去:“擦干净了,用井水洗了三遍,磨盘缝里的泥都抠出来了。”他扶着王奶奶往石磨边走,“您老慢着点,这磨盘边滑。”
王奶奶拄着拐杖,围着石磨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磨盘:“还是这老物件称手,机器磨的面太细,吃着没嚼头。”她往磨眼里看了看,“玉米淘干净了?可别混着沙子。”
“淘了三遍呢,”淑良阿姨端着淘好的玉米粒出来,“赵大哥说,磨玉米面得用半干的玉米,太湿了磨出来发黏,太干了飞粉。”
王奶奶接过玉米,往磨眼里倒了点:“还是你们细心。我年轻时磨面,哪有这讲究,玉米刚从地里收回来,带着泥就往磨眼里倒,磨出来的面牙碜,可吃着香。”
小柱推着磨盘转起来,石磨“吱呀吱呀”地响,玉米面顺着磨盘缝往下掉,落在底下的竹筛里,像撒了把金粉。
“慢点推,别使劲。”王奶奶在一旁指挥,“这石磨得顺着劲儿,你越使劲它越犟,跟牛似的。”
小柱放慢速度,磨盘转得匀了,玉米面落得也密了:“奶,您说得真对,这样推着省劲多了。”
赵大哥蹲在竹筛旁,用手捻起点玉米面:“够细了,淑良妹子,能蒸窝窝了。”
淑良阿姨笑着应道:“等我把红豆下锅就蒸,保证晌午头能吃上热乎的。”
正说着,小宝扛着渔网兜跑进来,兜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啥。他往石磨边一凑,磨盘转带起的风把玉米面吹了他一脸,逗得众人直笑。
“小宝,你兜里装的啥?”丫丫举着铜锣跟进来,铜锣上还沾着点红豆——是昨儿从李叔那儿拿的,她偷偷埋了两颗在自己家院子里。
小宝把渔网兜往石桌上一倒,滚出来几颗圆溜溜的红豆,还有个萤火虫罐子,罐子里的虫子早就不亮了。“我挖我的红豆苗呢,”他脸上沾着泥,“李叔说的没错,少浇水真的发芽了!就是才冒出个小绿尖,跟豆芽似的。”
“让我瞅瞅,”李叔背着布包进来,包里是他刚晒好的红豆,“在哪儿呢?我看看长啥样。”
小宝拉着李叔往院门口跑:“在我家院子里,我特意做了记号,插了根芦苇秆。”
两人刚走,张教授就背着帆布包来了,包里的小鼓“咚咚”地响。他往石磨边一站,推了推眼镜:“王奶奶,我把玉米须的快板改了改,您听听——‘玉米须,是个宝,泡水喝了身体好,秋天燥火全赶跑,来年开春不得病’。”
王奶奶听着直点头:“比上回那个顺耳,有劲儿!明儿让小柱跟着你学,他嗓门亮,喊出来准好听。”
张教授眼睛一亮:“好啊,小柱要是学会了,就能去学校当‘小小宣传员’,给同学们讲讲这些知识。”
林薇抱着京胡进来时,正赶上张教授教小柱打快板。她往石桌上放了个布包:“我给猫做了个小布袋,省得它总往磨盘缝里藏东西。”布包里是个蓝布小袋,上面绣着条小鱼,针脚歪歪扭扭的,是她昨儿晚上赶着绣的。
三花猫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凑过去闻了闻布袋,用爪子扒拉着玩。淑良阿姨笑着说:“还是林薇有心,知道这猫爱藏东西。”
林薇拿起京胡:“我这是怕它把玉米须藏起来,回头熬水不够了。”她拉了段新谱的调子,跟石磨的“吱呀”声混在一起,竟格外和谐。
日头爬到竹梢时,李叔和小宝回来了。小宝手里捧着个小花盆,里面有颗顶着两瓣绿芽的红豆苗,嫩得象能掐出水来。
“李叔,您看我这红豆苗长得咋样?”小宝把花盆放在石桌上,跟献宝似的。
李叔蹲下来瞅了半天,点头说:“不错不错,根扎得挺稳,就是这土有点板结,得松松土。”他从布包里掏出个小铲子,往花盆里戳了戳,“明儿再浇点淘米水,保准长得更快。”
“淘米水也能浇?”小宝瞪圆了眼,“我娘总把淘米水倒泔水桶里。”
“那是她不懂,”李叔把小铲子递给小宝,“淘米水有营养,浇花浇菜都好,比化肥还强。当年我爹种豆子,就用淘米水浇,结的豆子又大又圆。”
王奶奶磨完最后一捧玉米,直起身捶了捶腰:“这老骨头,推了两圈就累了。小柱,把玉米面收起来,让淑良妹子赶紧蒸窝窝。”
淑良阿姨早就把玉米面和好了,里面掺了点桂花和红糖,闻着就甜。她把面团捏成一个个小窝窝,摆在笼屉里,上锅蒸时,蒸汽里都带着股甜香。
“等窝窝熟了,就着红豆汤吃,绝配。”淑良阿姨擦了擦手,“李叔,您那红豆煮得咋样了?我听着锅里没动静了。”
李叔往厨房跑:“坏了,光顾着看红豆苗,忘了添水了!”
众人跟着笑起来,葡萄架上的三花猫也“喵”地叫了一声,象是在凑热闹。秦月坐在石桌旁,往绣花绷子上添了盆红豆苗,苗旁边蹲着个举着小铲子的小宝,石磨旁的王奶奶正擦汗,赵大哥在收拾芦苇席,淑良阿姨的笼屉冒着热气,林薇的京胡放在一旁,张教授的快板还搁在石磨上……
她看着这一切,手里的绣花针慢慢穿过布面,忽然觉得,这绷子上的画,好象活了过来。风一吹,葡萄叶晃,石磨转,连那盆红豆苗,都象是在慢慢长高。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蒸汽“呜呜”地从笼屉缝里冒出来,带着甜香漫了满院。赵大哥把新编的芦苇席往王奶奶的竹椅上一铺,软乎乎的,正好能接住从竹椅缝里掉下来的窝窝渣。
“明儿,”秦月心里琢磨着,“明儿得给猫的小布袋绣上点桂花,跟淑良阿姨的窝窝配个色。”她低头抿了抿线,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小的洞,象个藏着盼头的小秘密。
院门外传来卖豆腐的吆喝声,“豆腐——新鲜的豆腐——”,和着石磨的馀响、京胡的调子、众人的笑声,混在一起,像支没唱完的歌。这歌里,有玉米的香,有红豆的甜,有芦苇的青,还有那只总爱捣乱的猫,和满院说不完的热闹。
至于窝窝蒸出来会不会太甜?红豆汤会不会糊底?小宝的红豆苗明天能不能再长高一点?这些都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等会儿窝窝出锅时,每个人手里都会捧着个热乎乎的,咬一口,甜香混着玉米的粗粝,从舌尖暖到心里,象这永远过不完的日子,扎实又甜润。
笼屉上的白汽漫到葡萄架时,淑良阿姨掀开笼盖,一股混着桂花甜香的热气“腾”地涌出来,把她额前的碎发都吹得飘了起来。笼屉里的窝窝圆滚滚的,玉米面的黄里透着点桂花的金,咬一口,粗粮的颗粒感混着红糖的甜,从舌尖暖到胃里。
“快尝尝!”淑良阿姨用布垫着,把窝窝往石桌上摆,“刚出锅的,热乎着呢。”她给王奶奶递了个最小的,“您老慢着吃,里面放了点小苏打,发得软和。”
王奶奶咬了一小口,眯着眼点头:“恩,比机器磨的面有嚼头,这才是正经的玉米味儿。”她往窝窝里夹了点淑良阿姨做的萝卜干,“就着这个吃,解腻。”
小柱捧着个大窝窝,吃得满嘴都是玉米面:“奶,这窝窝比咱家蒸的甜,是不是放了好多糖?”
“就放了一小勺红糖,”淑良阿姨笑着说,“主要是桂花提味,你闻着香,吃着就觉得更甜了。”她往李叔面前推了推,“李叔,您也尝尝,配您的红豆汤正好。”
李叔刚把煮好的红豆汤端出来,汤里浮着两颗山楂干,红得发亮。“我这红豆煮得面,”他给每人盛了一碗,“放了点冰糖,不齁嗓子。”
小宝捧着碗红豆汤,小口小口地喝,眼睛却盯着石桌上的红豆苗:“李叔,您说我的红豆苗啥时候能结豆子?”
“早着呢,”李叔喝了口汤,“得等长到半人高,开花结果,最少得仨月。到时候给你留着,让你自己摘。”
“那我天天给它浇水,”小宝拍着胸脯,“用淘米水浇,您说的。”
丫丫举着个窝窝跑过来,窝窝上咬了个月牙形的豁:“秦月姐,你看我娘给的窗花,鱼形的,贴在磨盘上正好。”她手里拿着两张红纸剪的鱼,鳞片剪得细细的,尾巴翘得老高。
秦月接过窗花,往石磨上一贴,红鱼衬着黄澄澄的玉米面,格外鲜亮:“真好看,你娘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我娘说,等过几天做月饼,让我给院里送点红豆沙馅的。”丫丫舔了舔嘴角的玉米面,“她说用李叔的红豆做馅,保准比供销社买的甜。”
“那感情好,”赵大哥啃着窝窝,“我最爱吃红豆沙月饼,咬一口流心的那种。”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薇呢?刚还听见她拉胡琴,这会儿咋没影了?”
“在柴房呢,”淑良阿姨往柴房方向指了指,“说要给猫的小布袋缝个带子,省得它叼着跑时掉出来。”
众人正说着,林薇抱着京胡从柴房出来,手里拿着个蓝布小袋,带子缝得歪歪扭扭的,上面还缀着个小铜铃。“搞定!”她把布袋往三花猫面前一递,“试试?以后藏鱼干就用这个,铃铛一响,就知道你在哪儿了。”
猫闻了闻布袋,用爪子扒拉着铃铛,“丁零当啷”响。它突然叼起布袋,往葡萄架上窜,布袋上的铜铃跟着响,象个会跑的小灯笼。
“你看这猫,”王奶奶笑着说,“比谁都精,知道这是给它的好东西。”
张教授背着帆布包进来时,正赶上猫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布袋上的铜铃吓了他一跳。“这是……给猫做的饰品?”他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掏出个小本子,“我得记下来,猫科动物对声响的敏感度是人类的三倍,这铃铛说不定能训练它的条件反射。”
“教授,您就别研究猫了,”张强举着扩音器跑进来,喇叭里放着林薇新录的“晒秋谣”,“快来尝尝淑良阿姨的窝窝,比您上次在公社食堂吃的强十倍。”
张教授尝了一口,连连点头:“确实不错,粗纤维含量高,有助于消化。”他从包里掏出个小瓶子,“我带了点蜂蜜,往红豆汤里加一勺,更有营养。”
淑良阿姨赶紧拦住:“别加别加,李叔这红豆汤甜度正好,加了蜂蜜反倒腻了。”
李叔也点头:“是这理,吃东西得讲究个原味,添多了料,就不是那个味儿了。”
日头爬到头顶时,街坊们又聚了些过来。修鞋的王伯拎着双给猫做的小鞋,蓝布面绣着鱼,说是“穿了能少抓坏芦苇席”;卖糖画的李婶带来了新做的糖窝窝,跟淑良阿姨蒸的一个模样,说是“给孩子们当零嘴”;连平时总在码头忙的刘叔都来了,扛着袋新收的绿豆,“听说你们熬玉米须水,加点绿豆更败火。”
“刘叔有心了,”赵大哥接过绿豆,“明儿就熬绿豆玉米须水,让大家尝尝。”
刘叔擦了擦汗:“这不算啥,昨儿听我家那口子说,你们院的‘晒秋谣’都传到码头了,卸货的弟兄们都跟着哼,说听着就有劲儿。”
林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瞎唱的,哪有那么好听。”她拿起京胡,“要不我再拉一段?新改的,加了点码头号子的调。”
“好啊好啊!”众人都拍手。
林薇拉起京胡,调子刚起就带着股劲儿,像码头工人喊号子似的,“嘿哟——玉米黄,红豆红,晒得秋光满院浓——”,张强举着扩音器跟着扩音,声音漫出院子,引得胡同里的孩子都扒着门缝看。
三花猫叼着小布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铜铃“丁零当啷”响,象在给京胡伴奏。小宝和丫丫追着猫跑,一个举着渔网兜,一个敲着铜锣,闹得不亦乐乎。
秦月坐在石桌旁,往绣花绷子上添了群听戏的街坊:王奶奶坐在竹椅上,手里拿着窝窝;李叔在给红豆汤添山楂干;赵大哥扛着芦苇席;淑良阿姨在笼屉旁忙碌;林薇的京胡闪着光;张教授的小本子上记满了字……她绣得入神,连淑良阿姨递过来的窝窝都忘了接。
“傻丫头,看啥呢?”淑良阿姨把窝窝塞到她手里,“再不吃就凉了。”
秦月咬了一口,甜香混着玉米的粗粝在嘴里散开,她抬头看着院里的热闹,忽然觉得,这日子就象这窝窝,看着朴实,嚼着却有滋有味,每一口都带着实实在在的暖。
“明儿,”秦月心里盘算着,“明儿得给猫的小布袋绣上点红豆,跟李叔的红豆汤配个色。”她低头抿了抿线,针尖在布面上戳出个小小的点,像颗刚发芽的红豆,藏着满肚子的盼头。
院门外的吆喝声又响了,卖西瓜的推着车经过,“甜西瓜——不甜不要钱——”,和着京胡的调子、铜铃的响声、孩子们的笑闹,混在一起,像首没唱完的歌。这歌里,有窝窝的香,有红豆的甜,有桂花的幽,还有那只总爱叼着布袋跑的猫,和满院说不尽的热乎气。
至于明天的绿豆玉米须水会不会太苦?李婶的糖窝窝能不能赶上窝窝的热度?小宝的红豆苗能不能经得起太阳晒?这些都还悬着。但可以肯定的是,等明天太阳再爬上来,葡萄架下的石桌上,定会摆着新熬的汤、新蒸的窝窝,还有一群笑着的人,把这日子过得象刚出锅的窝窝,热乎、扎实,甜到心里。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点红豆汤的甜香,往胡同深处飘。远处传来码头的号子声,近处是林薇没拉完的“晒秋谣”,三花猫的铜铃“丁零”响,像把这未完的日子,都串成了一串甜滋滋的珠子,滚向明天,滚向更远的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