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往西斜了些,葡萄架投下的影子拉得老长,把石桌上的红豆汤碗都罩住了小半。淑良阿姨正把凉透的窝窝装进竹篮,动作轻得象怕碰碎了什么,“这窝窝得凉透了才筋道,装起来明儿给陈奶奶送几个,她牙口不好,就得吃这软和的。”
秦月帮着递油纸,指尖蹭到竹篮边缘的毛刺,“淑良阿姨,您这竹篮编得真巧,边上还缠了圈布条,不硌手。”
“前儿赵大哥帮着弄的,”淑良阿姨往篮底垫了张油纸,“他说装热窝窝得垫油纸,不然玉米面粘在竹篾上,洗都洗不掉。”她忽然压低声音,“你瞅那猫,又在磨盘底下藏东西了。”
秦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三花猫正用爪子把小布袋往磨盘缝里塞,布袋上的铜铃被磨盘磕得“丁铃”响,却死活不肯松爪。“准是藏了李叔的红豆,”秦月抿嘴笑,“早上我看见它扒拉红豆筐来着。”
“让它藏去,”淑良阿姨不以为意,“明儿磨绿豆时,保准能给它倒出来。”她把最后一个窝窝放进篮里,“走,跟我给陈奶奶送窝窝去,顺便问问她的山楂干还有没,李叔说煮红豆汤还得用她晒的。”
两人刚走到院门口,就见陈奶奶拄着拐杖往这边挪,身后跟着她的小孙子,手里捧着个小陶罐。“淑良妹子,我正想找你呢,”陈奶奶喘着气,“这是新晒的山楂干,比上次的酸点,煮红豆汤正好解腻。”
淑良阿姨赶紧接过陶罐,掀开盖子一闻,酸香直往鼻子里钻,“您这手艺,真是没的说。我刚还说要给您送窝窝呢,您倒先来了。”
“我闻着香味就过来了,”陈奶奶笑着说,“老远就闻见桂花甜,准是你蒸窝窝了。”她往院里瞅了瞅,“王奶奶在不?我昨儿听小柱说她推石磨呢,我来瞧瞧这老物件。”
“在呢,正跟李叔说当年种玉米的事。”秦月扶着陈奶奶往里走,“赵大哥还给她竹椅上铺了新芦苇席,软和着呢。”
院里,李叔正拿着颗红豆给王奶奶看,“您看这颗,当年我爹说这叫‘红珍珠’,一亩地才收两斤,金贵着呢。现在品种改良了,亩产翻了十倍,可味道总觉得差点意思。”
王奶奶接过红豆,对着光瞅:“是差点劲儿,当年的豆子,煮在锅里能香半条街,现在的豆子,煮出来就是个熟。”她看见陈奶奶,赶紧招手,“老姐姐,快来坐,让你瞧瞧我磨的玉米面,比机器磨的细。”
陈奶奶在竹椅上坐下,摸着芦苇席笑:“这席子编得软和,赵大哥的手艺见涨啊。”她往石磨那边看,“这石磨有些年头了吧?磨盘上的包浆都发亮了。”
“可不是嘛,”王奶奶说,“还是我嫁过来时,我公公托人打的,磨了几十年玉米,磨盘都磨下去半寸了。”
赵大哥正蹲在葡萄架下编新的芦苇席,听见这话直起腰,“这石磨要是会说话,准能讲出一箩筐故事。我小时候听我爷说,以前村里没机器,谁家娶媳妇都得有盘石磨,不然嫁过来得累坏了。”
“可不是嘛,”陈奶奶接口,“我当年嫁过来,就陪嫁了盘小磨,专门磨芝麻的,磨出来的芝麻酱香得能招蜜蜂。”她忽然拍了下大腿,“对了,我那小磨还在仓房里呢,改天让我家老头子抬过来,给孩子们磨点芝麻酱,拌窝窝吃。”
“那可太好了!”小宝从柴房跑出来,手里还攥着小铲子,“我最爱吃芝麻酱拌窝窝,能吃三个!”
“你这孩子,就知道吃。”陈奶奶笑着拍了拍他的头,“小心吃成个小胖子,跟院里的猫似的。”
三花猫象是听懂了,从磨盘底下钻出来,叼着小布袋往陈奶奶脚边蹭,布袋上的铜铃“丁零当啷”响,逗得众人直笑。
“你看这猫,多会讨人嫌。”李叔把猫抱起来,往布袋里摸了摸,掏出两颗红豆,“果然藏了我的宝贝。”他把红豆放回筐里,“再藏就不给你鱼干吃了。”
猫“喵”了一声,用脑袋蹭李叔的骼膊,象是在撒娇。
林薇抱着京胡过来,琴盒上沾着片山楂干,“我刚谱了段‘石磨谣’,你们听听——‘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奶奶推磨汗滴答,孙子旁边递水茶……’”
“好!”张强举着扩音器跑过来,“这段比‘晒秋谣’还有劲儿!林薇姐,我得把这段录下来,让广播站的同志听听,说不定能上公社广播。”
“可别,”林薇摆手,“我这瞎唱的,登不了台面。”
“咋登不了?”张教授推了推眼镜,从帆布包里掏出个录音机,“我这有专业设备,能把杂音去掉,录出来跟唱片似的。林薇同志,这可是宣传咱们农村生活的好机会,得抓住。”
林薇尤豫了一下,“那……我再练练?刚才那段有个音起高了。”
“练啥呀,”王奶奶说,“就这么唱,有股子土劲儿,比那些城里歌手唱的实在。”
正说着,刘婶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上装着个旧木箱,“我听张强说你们要录歌,我把我家那台老收音机搬来了,能放磁带,听完能跟着学。”她把收音机放在石桌上,擦了擦上面的灰,“这可是我结婚时买的,上海牌,当年老稀罕了。”
赵大哥凑过去看,“这收音机我见过,我邻居家有一台,能收到好几个台呢。”他试着拧了拧旋钮,里面传出“滋滋”的电流声,突然冒出段戏曲,“咿咿呀呀”的,吓了众人一跳。
“还能用呢!”刘婶高兴地说,“等会儿录完歌,就能用它放了。”
日头慢慢沉到房檐后,院里的光线暗了下来。淑良阿姨点起马灯,昏黄的光把石磨照得暖融融的,磨盘上的玉米面像撒了层金粉。
“该做晚饭了,”淑良阿姨往厨房走,“我熬点玉米须绿豆汤,再蒸点窝窝,就着陈奶奶的山楂干吃。”
李叔跟着站起来,“我去烧火,我烧火旺。”
小宝和丫丫追着猫跑,猫叼着小布袋在马灯下来回窜,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象在跳皮影戏。
秦月坐在石桌旁,往绣花绷子上添了台老收音机,收音机旁蹲着个举着山楂干的陈奶奶,石磨边的王奶奶正推着磨盘,林薇的京胡放在一旁,琴弦上还沾着点桂花……她绣得入神,连赵大哥把新编的芦苇席往她旁边放都没察觉。
“绣啥呢?这么入神。”赵大哥的声音吓了她一跳,针扎在手指上,冒出个小红点。
“没、没啥,”秦月把绷子往怀里拢了拢,“就绣院里的光景。”
赵大哥凑过去看,“这收音机绣得真象,连旋钮都绣出来了。”他指着磨盘旁的小人,“这是王奶奶?推着磨盘还笑呢。”
秦月点点头,指尖的血珠滴在布面上,洇出个小红点,正好落在猫的小布袋上,像颗红玛瑙。
“手扎破了?”赵大哥赶紧从兜里掏出手帕,“快擦擦,别感染了。”
秦月接过手帕,心里暖烘烘的,“没事,小口子。”她低头看着那个小红点,忽然觉得,这倒比自己绣的红豆还鲜亮。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了烟,带着玉米须和绿豆的清苦香味。淑良阿姨的声音传出来:“窝窝蒸好了,快来吃啊!”
众人往厨房涌,马灯的光在地上晃啊晃,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搅在了一起。三花猫叼着小布袋,也跟着往厨房跑,铜铃“丁零”响,象在催大家快点。
秦月收拾好绣花绷子,最后一个往厨房走。经过石磨时,她看见磨盘缝里还卡着颗红豆,大概是猫藏漏的。她伸手柄红豆抠出来,放在手心,借着马灯的光看,红得象颗小小的心。
“明儿,”她心里想着,“明儿得把这颗红豆绣在猫的小布袋上,跟那个血珠红点作伴。”她握紧红豆,快步往厨房走,锅里的玉米须绿豆汤“咕嘟咕嘟”地响,象在哼着首暖乎乎的歌。
这歌里,有石磨的吱呀,有京胡的调子,有老收音机的戏曲声,还有那只总爱藏东西的猫,和满院说不完的家常。至于明天的芝麻酱能不能磨出来?收音机能不能收到公社的广播?猫会不会把那颗漏藏的红豆找出来?这些都还不知道。但可以肯定的是,等明天太阳再升起,葡萄架下的石磨旁,定会有新的故事开始,像锅里的汤,慢慢熬,越熬越香,越熬越暖。
风里的甜香淡了些,却多了点绿豆的清苦,混在一起,是种说不出的舒坦。秦月走进厨房,热气扑面而来,把她的脸颊熏得红红的,像揣了颗热乎乎的红豆,暖得让人心头发颤。
厨房的热气裹着玉米须的清苦和窝窝的麦香,漫过门坎往院里飘。秦月刚迈进门坎,就被小宝撞了个趔趄,他手里攥着半块窝窝,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秦月姐,陈奶奶的山楂干泡在汤里,酸得直咂嘴!”
“慢点跑,别噎着。”秦月扶着他的肩膀,往灶台上看。淑良阿姨正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绿豆汤,汤面上浮着层细碎的白沫,“这玉米须得煮到发褐,苦味才能渗出来,败火才管用。”她舀起一勺,对着光看,“你看这汤,清亮得能照见人影,去年加了红糖,反倒腻了。”
陈奶奶坐在灶门口的小板凳上,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还是这样清清爽爽的好,咱庄稼人喝不惯那些甜腻的。”她用烧火棍拨了拨火,“你王奶奶呢?刚还在这儿念叨要喝两碗,这会儿跑哪儿去了?”
“在磨房呢,”李叔端着刚蒸好的窝窝走进来,竹篮上的布条蹭着门框,“说要再磨点玉米面,明儿给小宝做糊糊。”他把窝窝放在案板上,“这窝窝得趁热吃,凉了就硬了。”
秦月拿起一个窝窝,指尖烫得直缩手,掰开一看,里面的气孔像蜂窝似的,“淑良阿姨,您这发面的手艺越来越好了,上次加了荞麦面,这次又掺了啥?”
“就加了点榆钱粉,”淑良阿姨擦了擦手上的面,“前儿赵大哥在河边榆树上摘的,晒干磨成粉,掺在玉米面里,吃着带点甜丝丝的。”她忽然朝门外喊,“赵大哥,编完席子没?进来吃窝窝了!”
赵大哥的声音从葡萄架那边传过来:“就来就来,最后几针收个边!”
秦月咬了口窝窝,榆钱的清甜混着玉米的粗粝,在舌尖慢慢散开。她看见案板角落放着个小陶罐,里面装着陈奶奶带来的山楂干,便抓了一把扔进绿豆汤里,“加点这个,酸得解腻。”
“哎,别加多了,”淑良阿姨拦住她,“这山楂干比去年的酸,加多了能把牙酸掉。”她盛了碗汤递给陈奶奶,“您尝尝,加了点冰糖,不那么苦了。”
陈奶奶喝了口,咂咂嘴:“正好,苦中带点甜,像咱这日子。”她放下碗,从兜里掏出块手帕,一层层打开,里面包着几颗晒干的酸枣,“这是小柱上后山摘的,比山楂还酸,给孩子们当零嘴。”
小宝和丫丫抢着要,陈奶奶笑着分给他们,“慢着点,别扎着嘴,这酸枣核硬得很。”
正闹着,王奶奶推着半袋玉米面进来了,磨盘上的玉米面沾了她满衣襟,“可算磨完了,这老骼膊老腿,推半袋面就喘。”她看见案板上的窝窝,伸手就拿,“淑良妹子的手艺,闻着就香。”
“刚出锅的,小心烫。”淑良阿姨给她递过碗汤,“磨这么多面干啥?够吃半个月了。”
“给李叔的老母亲送点,”王奶奶掰着窝窝说,“她牙口不好,只能吃糊糊,机器磨的面太糙,还是石磨磨的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薇呢?刚才还听见她拉胡琴,这会儿咋没动静了?”
“在院里练嗓子呢,”张强举着录音机跑进来,机身上还缠着根红绳,“张教授说她那‘石磨谣’得再练几遍,等会儿录下来更顺。”他把录音机放在案板上,按下按钮,里面传出林薇的声音:“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
众人听得直笑,李叔说:“比刚才多了点劲儿,象那么回事了。”
赵大哥掀帘进来,骼膊上搭着新编的芦苇席,“刚听见林薇唱的,比上次的‘晒秋谣’有嚼头。”他把芦苇席铺在地上,“快坐快坐,地上凉。”
秦月挨着芦苇席坐下,席子的纹路硌着后背,却透着股清爽的草木香。她摸出绣花绷子,借着灶台上的马灯光,继续绣那个漏藏的红豆。赵大哥凑过来看,“这猫的小布袋上,咋多了个红点?”
“刚才扎破手,滴上去的。”秦月的脸红了红,“想着跟红豆配一对。”
“绣得真象,”赵大哥指着猫的尾巴,“这毛丝绣得跟真的一样,连胡须都根根分明。”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刘婶的老收音机不是能放磁带吗?我明儿去公社买盘空白磁带,把林薇的歌录下来,给孩子们当催眠曲。”
“那敢情好,”淑良阿姨端来一大盆窝窝,“我娘家侄女上次来,说公社供销社进了新磁带,有邓丽君的歌,不过得凭票买。”
“我有票,”李叔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票,“前儿卖玉米换的,本来想给王奶奶买雪花膏,她总说脸干。”
王奶奶笑骂:“老东西,我那蛤蜊油挺好,花那冤枉钱干啥?还是买磁带吧,孩子们爱听。”
刘婶推着独轮车进来,车上的旧木箱晃悠着,“刚听见你们说买磁带,我这收音机虽老,音质可不差,当年我跟老头子处对象,就靠它听戏曲呢。”她打开木箱,把收音机抱出来,“你们看,这喇叭布还是新换的,红牡丹的,喜庆。”
张教授跟着走进来,手里拿着个笔记本,“我刚才记了段歌词,林薇同志,你看这么改行不行——‘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孙子递水奶奶夸,汗珠摔成八瓣花’。”
林薇抱着京胡走进来,琴弓上还沾着松香,“这词好,比我那‘汗滴答’有劲儿!”她把京胡放在案板上,拿起窝窝就啃,“刚才练得嗓子干,正好润润喉。”
三花猫不知啥时候溜进了厨房,叼着小布袋往陈奶奶脚边蹭,布袋上的铜铃“丁铃”响。陈奶奶弯腰摸了摸,掏出颗酸枣,“准是闻着酸味儿了,给你,酸掉牙别怪我。”猫叼着酸枣,蹭地窜上了灶台,蹲在油罐上,眯着眼啃。
“这猫成精了,”刘婶笑着说,“知道油罐暖和。”她拧开收音机旋钮,里面“滋滋”响了会儿,突然传出段评书,“话说那三国时期……”
小宝和丫丫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淑良阿姨把他俩往怀里拉了拉,“离远点,小心喇叭炸了,这老物件脾气倔着呢。”
日头彻底落了山,院里的马灯被风吹得晃悠悠,把厨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画。赵大哥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明儿我去公社,”赵大哥说,“顺便把刘婶的收音机修修,上次听张强说,他认识个修电器的师傅,手艺好得很。”
“再帮我带包苏打粉,”淑良阿姨往面盆里倒玉米面,“明儿想试试做发面窝头,加了苏打粉,能发得更暄。”
“我也去,”张教授举手,“我想找公社文书聊聊,看能不能把林薇的‘石磨谣’登在公社小报上,这可是反映农村生活的好素材。”
林薇脸一红:“张教授,别折腾了,我就是瞎唱的。”
“咋是瞎唱?”王奶奶放下碗,“咱庄稼人过日子,不就是石磨转、汗水淌吗?唱的都是实在事儿,比那些唱情啊爱啊的强多了!”
众人都点头,李叔说:“我看行,让城里人也听听咱农村的歌,知道咱的窝窝咋蒸的,面咋磨的。”
秦月绣完最后一针,把绣花绷子举起来看。猫的小布袋上,红豆和血珠红点并排挨着,象两颗小小的心。石磨旁的王奶奶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收音机旁的陈奶奶举着山楂干,林薇的京胡上沾着桂花,赵大哥的芦苇席铺在地上,连空气里的绿豆汤香味,都被她绣进了布里。
“绣完了?”赵大哥凑过来看,“这光影绣得真妙,马灯的光像淌下来似的。”
秦月点点头,心里甜滋滋的。她把绣花绷子收好,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象是有人撞翻了什么。赵大哥起身出去看,回来时手里拎着个湿漉漉的麻袋,“是老王家的二小子,在河边摸鱼,摔进泥坑里了,我把他拉回来洗了洗,这孩子,天黑了还往外跑。”
一个浑身是泥的半大孩子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说话。淑良阿姨赶紧找出李叔的旧衣裳给他换,“咋这么不省心?你娘在家不着急吗?”
孩子嘟囔着:“娘病了,想摸条鱼给她补补。”
李叔一听,往他手里塞了两条刚腌好的咸鱼:“拿着,这鱼腌过了,能放得住,回去给你娘蒸着吃。”他又摸出两毛钱,“明儿去公社卫生院给你娘抓药,别再去河边了,危险。”
孩子接过鱼和钱,眼圈红了,“谢谢李叔,谢谢各位大爷大妈。”
“快回去吧,你娘该等急了。”陈奶奶把他送到门口,“路上慢点,靠着亮走。”
孩子走后,厨房又热闹起来。刘婶调了台,收音机里唱起了《东方红》,众人跟着哼。小宝和丫丫困了,头靠在陈奶奶腿上打盹,口水蹭了她满衣襟,陈奶奶也不恼,轻轻拍着他们的背。
秦月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这厨房就象个聚宝盆,啥都能装下。石磨磨出的玉米面,灶膛里烧的柴火,罐子里的山楂干,还有孩子们的笑、大人的唠嗑,都在这热气里融成了一团,暖得人心头发烫。
“该睡了,”淑良阿姨收拾着碗筷,“明儿还得早起,赵大哥要去公社,李叔得去给王奶奶送玉米面,我得蒸发面窝头。”
众人起身往外走,赵大哥拎着芦苇席,淑良阿姨端着马灯,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秦月走在最后,经过案板时,看见那罐山楂干还剩小半,便抓了一把揣进兜里,想明儿绣完活,给绣绷子上的陈奶奶添串山楂干。
三花猫从油罐上跳下来,叼着她的衣角往外走,小布袋上的铜铃“丁零”响,象在催她快点。秦月跟着猫走,马灯的光忽明忽暗,照亮了葡萄架下的石磨,磨盘缝里的那颗红豆,不知被谁捡走了,只留下个小小的坑,像睁着只眼睛,看着院里的人往各屋走。
“秦月姐,等等我!”张强举着录音机追上来,“张教授说明儿录歌时,让你给我们当观众,凑点人气。”
“行啊,”秦月笑着说,“不过我得带着绣花绷子,你们录歌,我绣我的活。”
“那敢情好,”张强挠挠头,“我娘说,你绣的猫比真猫还精神,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绣个猫枕套。”
“能啊,”秦月爽快地答应,“让你娘选块布,想要啥颜色的,我明儿就开始绣。”
两人说着话,走到了东厢房门口。秦月推开门,屋里的油灯还亮着,是她临走时没吹,灯芯爆出个火星,把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她把绣花绷子放在炕桌上,借着灯光,又摸出那几颗山楂干,琢磨着该咋绣才象。
窗外的风刮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象谁在哼着不成调的歌。秦月打了个哈欠,把山楂干放在桌上,决定明儿再说。她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院里的收音机还在唱,唱得慢悠悠的,像条暖乎乎的河,淌过每个人的梦。
梦里,她看见石磨转啊转,磨出的玉米面堆成了小山,小宝和丫丫在上面打滚,陈奶奶的山楂干撒了一地,像红玛瑙。三花猫叼着小布袋,在玉米山里钻来钻去,铜铃响个不停,惊醒了灶膛里的火,“腾”地窜起来,把天边烧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秦月被鸡叫声吵醒,披衣起来,看见赵大哥已经在院里编芦苇席了,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像长了脚。她走到厨房,淑良阿姨正往面里加苏打粉,“你看这面,加了苏打粉,发得鼓鼓的,比昨儿的还暄。”
秦月拿起个刚蒸好的发面窝头,掰开来,里面的气孔更大了,“真宣软,像棉花似的。”
“等会儿给刘婶带两个,”淑良阿姨往竹篮里装,“她那老收音机修好了,正高兴呢,给她尝尝鲜。”
正说着,李叔背着半袋玉米面往外走,“我先去给王奶奶送面,回来再跟赵大哥去公社。”
“路上慢点,”秦月叮嘱道,“别跟上次似的,摔进沟里。”
“知道知道,”李叔摆摆手,“我踩着亮走,错不了。”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林薇抱着京胡来了,张强和张教授也跟着,录音机已经插好了磁带。“秦月姐,快来,”张强招手,“张教授说先录段伴奏,你坐着当观众就行。”
秦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拿出绣花绷子。林薇调了调弦,京胡的调子像泉水似的淌出来,混着赵大哥编席子的“唰唰”声,还有远处刘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真好听。
她低头开始绣山楂干,针脚在布面上跳着舞。忽然听见张教授喊:“好!这段最有劲儿!”秦月抬头,看见林薇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星。
风穿过葡萄架,带着玉米面的香,吹得绣花绷子轻轻晃。秦月看着布面上的光景,心里想,今儿得把那罐山楂干绣完,再给猫的小布袋添个铃铛,让它响得更欢些。
至于赵大哥能不能买回磁带?李叔给王奶奶送面顺不顺利?林薇的歌能不能登在小报上?这些都不用急。反正日子就象这发面窝头,慢慢发,慢慢蒸,总会暄软香甜,热气腾腾的。
她又拿起针,针尖穿过布面,带起一小片阳光,落在猫的尾巴上,暖融融的,象个永远不会醒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