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秦月就醒了。窗外的葡萄叶上还挂着露水,映着微亮的天光,像撒了把碎银子。她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就见小宝举着个小铲子,蹲在葡萄架旁扒拉土,嘴里念念有词:“发芽,发芽,快发芽……”
“咋起这么早?”秦月走过去,看见小宝昨晚种枣核的地方,土被翻得乱七八糟,“你这样扒拉,芽刚冒头就得被你铲断。”
小宝抬头,眼里带着红血丝,显然没睡好:“我怕它不发芽,李叔说枣核发芽得三天,我这都一天了,咋还没动静?”
“哪有那么快,”秦月帮他把土重新盖好,“你娘怀你的时候,还揣了十个月呢,哪能说长就长。”她往丫丫种枣核的地方看,土整整齐齐的,上面还插着根小木棍,“你看丫丫的,人家就不着急。”
小宝撇撇嘴,把铲子往旁边一扔:“她那是没本事,不敢扒拉。”话刚说完,就见丫丫端着个小水壶从家里出来,壶嘴还冒着热气。
“我就知道你在这儿捣乱,”丫丫把水壶往地上一放,“李叔说了,枣核发芽不能总扒拉,得让它自己钻出来,跟小孩学走路似的,得自己使劲。”她给自家的枣核浇了点水,“我这是温水,能让土松快点,比你瞎扒拉强。”
“温水有啥用?”小宝不服气,“我用淘米水浇,李叔说那才有营养。”
“你那淘米水都馊了,”丫丫捏着鼻子,“昨儿我就闻见味儿了,别把枣核浇死了。”
两人正吵着,李叔背着个竹框进来了,筐里装着些新鲜的红薯藤,绿油油的。“大清早的吵啥?”李叔把竹框往墙根一放,“枣核发芽得看天看地,不是你们吵吵就能长的。”他往小宝的枣核坑边蹲,“你这土太干,得浇点水,别用淘米水,那玩意儿得发酵了才能用,生浇会烧根。”
“我就说吧,”丫丫得意地扬下巴,“还是李叔懂行。”
李叔又走到丫丫的坑边:“你这水浇太多了,枣核泡久了会烂,跟人喝水喝多了会胀肚一个理。”
丫丫的脸一下红了,低下头摆弄水壶:“那……我下次少浇点。”
赵大哥扛着芦苇秆从院外进来,看见这光景直乐:“俩小家伙又较上劲了?要不咱打个赌,谁的枣核先发芽,我给谁编个小篮子,装枣用。”
“好!”小宝和丫丫异口同声,眼睛都亮了。
淑良阿姨端着面盆出来,盆里是刚和好的红薯面,“快来帮我和面,今儿蒸红薯窝窝,李叔刚摘的红薯藤,嫩得很,炒着吃正好。”
秦月洗了手过去帮忙,把红薯面揉成光滑的面团:“这红薯面真细,比上次买的强。”
“李叔家的红薯品种好,”淑良阿姨往面团里掺了点白面,“纯红薯面太黏,掺点白面才筋道。”她忽然朝厨房喊,“林薇,醒了没?张教授说今儿要去县里,让你带着‘石磨谣’的谱子,说不定能上县报呢。”
林薇抱着京胡从屋里出来,琴盒上的小报被风吹得卷了边:“早醒了,正练着呢。”她把谱子往石桌上放,“张教授说县报的记者要来采访,让咱都说说创作心得,我这心里直打鼓。”
“有啥好怕的,”王奶奶拄着拐杖进来,身后跟着陈奶奶,“就说咱这日子咋过的,歌就咋写的,实打实的话,比啥都强。”
陈奶奶往石桌上放了个小布包:“这是我腌的糖蒜,给县报的记者尝尝,咱院的稀罕物。”
“还是陈奶奶想得周到,”赵大哥揉着红薯面,“记者同志吃着糖蒜,听着咱的歌,保准写得带劲。”
太阳爬到竹梢时,张教授背着帆布包来了,包里装着些笔记本和钢笔,“记者同志十点到,咱先合计合计,谁先说,谁说啥,别到时候冷场。”
“让林薇先说,”李叔蹲在红薯藤旁择菜,“她是作者,最有发言权。”
“我……我怕说不好,”林薇的脸都红了,“要不还是张教授说吧,您会说。”
“我可说不了,”张教授摆手,“这得说心里话,我那套理论话,记者不爱听。”他往秦月面前看,“秦月同志,你绣的那些画,不就是咱的心里话吗?你也说说。”
秦月的脸也红了:“我只会绣,不会说。”
“那就唱,”赵大哥拍着手,“林薇唱‘石磨谣’,秦月绣着画,咱都在旁边听着,多好。”
众人都点头,淑良阿姨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我把红薯窝窝蒸上,等记者来了,让他们尝尝咱的手艺,吃饱了才有力气写。”
院里顿时忙开了,林薇抱着京胡练嗓子,秦月坐在石桌旁绣画,赵大哥继续揉面,李叔择红薯藤,王奶奶和陈奶奶坐在竹椅上合计着该说啥,张强举着录音机,把这热闹的声音都录了下来。
九点多的时候,县报的记者来了,一男一女,都背着相机,手里拿着笔记本。“早就听说你们院的‘石磨谣’了,”男记者笑着说,“今儿特地来取取经,看看这歌是咋写出来的。”
张教授赶紧迎上去:“快请坐,淑良妹子刚蒸好红薯窝窝,尝尝。”
女记者拿起个红薯窝窝,掰开来闻了闻:“真香,比城里卖的红薯干还香。”她往院里看了看,“这石磨,这葡萄架,看着就有生活气息,难怪能写出那么动人的歌。”
林薇红着脸,拉起京胡唱了段“石磨谣”,琴声刚落,院里就响起了掌声。男记者赶紧拿起相机,“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这场景太好的,得记下来。”
女记者掏出笔记本,开始采访林薇:“林薇同志,你写这歌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啥?”
“想的是院里的日子,”林薇说,“赵大哥编席子,李叔晒红豆,王奶奶推石磨,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想着想着,调子就出来了。”
“说得好,”女记者点点头,又转向秦月,“听说你把院里的事都绣成画了?能给我们看看吗?”
秦月把绣花绷子递过去,上面绣着听广播的场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太传神了,”女记者赞叹着,“这针脚里都是故事啊。”
男记者赶紧对着绣花绷子拍照,闪光灯“咔嚓”响,吓得三花猫从葡萄架上跳下来,叼着王伯做的小鞋往柴房跑,铜铃“丁零”响。
“这猫真有意思,”女记者笑着说,“是不是也经常出现在歌里?”
“可不是嘛,”赵大哥说,“林薇的歌里要是少了猫叫,就跟红薯窝窝少了糖似的,不甜了。”
众人都笑起来,女记者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中午吃饭的时候,淑良阿姨炒了红薯藤,蒸了红薯窝窝,还端上陈奶奶的糖蒜,记者吃得直点头:“这才是真正的农家味,比饭店里的香多了。”
李叔给记者倒了杯红豆汤:“尝尝这个,加了山楂干,解腻。”
男记者喝了口,咂咂嘴:“甜中带点酸,真爽口。你们这日子过得,比歌里唱的还美。”
“美啥呀,”王奶奶笑着说,“就是瞎过,不过心里踏实。”
下午记者走的时候,带走了林薇的谱子,秦月的绣花绷子照片,还有淑良阿姨给的红薯干。“保证下期就登,”女记者挥着手说,“让全县人民都看看你们的幸福院!”
林薇站在院门口,看着记者的背影,半天没回过神。“傻丫头,乐啥呢?”淑良阿姨拍了拍她的肩,“县报都要登了,以后你就是名人了。”
林薇红着脸笑:“我才不想当名人,就想在院里拉胡琴,听大家说话。”
赵大哥把编好的小篮子递给小宝和丫丫:“不管谁的枣核先发芽,这篮子都先给你们用,等结了枣,好装。”
小宝和丫丫接过篮子,看了看对方,忽然都笑了。小宝往丫丫的枣核坑边浇了点水,丫丫往小宝的坑边撒了点土,谁都没说话,却比说啥都强。
日头往西斜时,李叔把晒好的红豆装袋,“这袋给王奶奶送去,让她煮红豆汤喝,剩下的留着做种子,明年开春种。”
王奶奶笑着说:“还是你想着我,等明年红豆丰收了,我给你做红豆沙月饼。”
陈奶奶往秦月手里塞了把晒干的桂花:“给你的绣花绷子添点色,绣出来更香。”
秦月接过桂花,往绣花绷子上撒了点,金黄色的小花落在布面上,像撒了把碎金。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象这桂花,看着不起眼,却香得沁人心脾。
“明儿我把红薯藤种上,”李叔说,“这玩意儿好活,插在土里就能长,到时候给大家炒着吃。”
“我帮你浇水,”小宝说,“这次不用淘米水,用井水。”
“我帮你拔草,”丫丫说,“我爷说杂草会抢营养,得及时拔。”
林薇收起京胡,把谱子小心翼翼地放进琴盒:“明儿我把‘石磨谣’教给学校的孩子们,让他们也唱,唱得全县都听见。”
张教授推了推眼镜:“我明儿去图书馆,把县报的样刊留一份,以后就是史料了。”
秦月看着眼前的光景,心里暖暖的。她拿起绣花针,往布面上添了个扛着红薯藤的李叔,针脚里都带着生气。
夜风慢慢吹起来,带着红薯藤的清香。葡萄架上的麻雀睡着了,三花猫蹲在柴房门口,嘴里叼着小鞋,铜铃偶尔响一声,象在说晚安。至于明天的枣核能不能发芽?红薯藤能不能活?县报的样刊会不会好看?这些都不用急,反正日子就象这院里的葡萄藤,慢慢长,慢慢绕,总会结出甜果子来。
秦月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院里的收音机还在唱,唱得慢悠悠的。她想起白天记者说的话,嘴角忍不住往上翘。梦里,她看见院里的枣核都发了芽,长出棵棵小枣树,树上结满了红通通的枣子,像挂满了小灯笼。林薇拉着京胡,孩子们唱着“石磨谣”,歌声飘得老远老远,把天边的云彩都染成了金黄色。
天刚蒙蒙亮,院墙外的白杨树上就落了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啄着枝头的露水。秦月披衣下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见李叔已经蹲在菜园里翻土,铁锨插进土里的声音闷闷的,象在跟土地说悄悄话。
“李叔,这么早就侍弄菜啊?”秦月往手上哈了哈气,清晨的寒气顺着袖口往里钻。
李叔直起腰,用袖子抹了把额角的汗:“这畦菠菜再不种,赶不上开春吃了。你看这土,冻了一冬刚化透,暄得很,正好下种。”他往秦月脚边推了把小铲子,“来,试试?攥着铲头,往深了插,别让土块结疙瘩。”
秦月接过铲子,金属柄上还带着李叔的体温。她学着李叔的样子把铲子插进土里,往回一带,一大块土翻了过来,底下还藏着几只冬眠的潮虫,慌慌张张地往土里钻。“哎呀!”她往后缩了缩脚,却被李叔按住肩膀:“别怕,它们是帮着松土的功臣。你看这土,得翻得跟碎面似的,菠菜籽才好扎根。”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音,赵大哥赶着驴车进来了,车斗里装着半车刚割的芦苇。“秦月妹子,李叔!”他勒住驴缰绳,驴打响鼻的热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供销社王主任托我带话,说咱院的芦苇编能上县里的展销会,问咱能凑够二十床苇席不?”
李叔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二十床?小意思!去年冬天编的还存着十多床呢,让秦月妹子领着妇女们再编几床,保准赶在展销会前交货。”他往驴车后瞅了瞅,“你这车芦苇够嫩,编出来的席子准保白亮。”
赵大哥跳落车,从车斗里抽出一捆芦苇:“你看这成色,我挑了半天才选出来的。王主任说了,要是咱的席子能卖出价,往后就定点收咱的货。”他忽然压低声音,“听说县领导也要去展销会,要是看中了,说不定能给咱拨笔钱修院墙呢!”
秦月心里一动。院西头的院墙确实塌了个角,去年秋雨泡得墙根都松了,刮风时能看见外面的庄稼地。她握紧手里的小铲子:“我这就去叫淑良嫂子她们,今儿就开工编席子!”
李叔笑着摆手:“不急,先把菠菜种上。编席子得趁晌午暖和,现在手冻得发僵,编出来的席子边能歪到天边去。”他从口袋里摸出个纸包,里面是晒干的菠菜籽,黑亮亮的像小芝麻,“来,学着点,往土里撒籽得匀,跟撒盐似的,别扎堆。”
秦月捏起一把菜籽,指尖的温度把菜籽焐得微微发热。她屏住呼吸往翻好的土里撒,菜籽却调皮地粘在指腹上,抖了半天才掉下去一小撮。李叔在旁边看得直乐:“你这是给菜籽盖被子呢?得象天女散花似的,让它们自己找地方安家。”他抓过秦月的手,带着她往空中一扬,菜籽纷纷扬扬落进土里,象一场黑色的小雨。
“对喽,”李叔松开手,“这才叫种庄稼。你以为那些水灵的菠菜是咋长出来的?三分种,七分养,往后浇水、除草,都得你盯着。”
秦月点点头,忽然听见淑良嫂子在厨房门口喊:“李叔,秦月妹子!早饭好了,红薯粥配腌箩卜,热乎着呢!”
吃过早饭,太阳已经爬过墙头,把院子晒得暖融融的。秦月搬了张矮凳坐在枣树下,淑良嫂子和几个妇女已经围坐在芦苇堆旁编席子。淑良嫂子手里的芦苇在膝盖上一弯,“咔”地折出个直角,再用细麻绳一捆,席子的角就出来了。“秦月妹子,你来得正好,”她扬了扬手里的芦苇,“这活儿看着难,其实就三步:折边、编花、收角。你看这‘人’字花,一上一下跟着走,跟织布似的。”
秦月拿起一根芦苇,刚要往席子眼里穿,芦苇尖“啪”地断了——太用力了。淑良嫂子笑着递过一根新的:“轻点,这芦苇嫩,跟哄孩子似的,得顺着它的性子来。你看王奶奶,编了一辈子席子,手上都没茧子,就因为她懂芦苇的脾气。”
坐在最边上的王奶奶抬起头,满是皱纹的手正灵活地穿梭着,芦苇在她怀里像游鱼似的:“傻丫头,别跟芦苇较劲。它软,你就用巧劲;它硬,你就多泡会儿水。跟人打交道不也这样?”她把编好的席角往秦月面前送了送,“你看这花,得让两根芦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结实。”
秦月看着席子上交错的纹路,忽然明白过来。她重新拿起芦苇,学着王奶奶的样子轻轻一折,果然没断。阳光通过枣树枝,在席子上投下晃动的光斑,芦苇的清香混着泥土味,让人心里踏实。
编到晌午,赵大哥又赶着驴车回来了,这次车斗里装着个大木箱。“猜猜这里面是啥?”他神秘兮兮地打开箱子,里面竟是台老式缝纴机,锃亮的机头还带着机油味。“供销社淘汰的,王主任说给咱改改能缝席子边,省得用手缝费时。”
淑良嫂子眼睛一亮:“我年轻时候在缝纴社干过!这机器我会用!”她撩起围裙擦了擦手,踩着踏板试了试,“嗡嗡”的机器声在院子里响起,比十只手缝得还快。
李叔蹲在机器旁看了半天:“有这宝贝,编完的席子包边都不用愁了。赵大哥,下午你再去趟供销社,问问有没有剩下的蓝布条,给席子包边用,看着精神。”
赵大哥刚点头,院门口就跑进来个小丫头,是邻村的二丫,扎着两个羊角辫,辫子梢上的红头绳都歪了:“秦月姑姑!我娘让我问问,上次托你编的婴儿褥子好了没?我嫂子快生了。”
秦月心里咯噔一下——光顾着赶展销会的席子,把这事忘了!她赶紧从屋里抱出那床快编完的小褥子,嫩黄色的芦苇编出“长命百岁”四个字,是她熬夜赶的。“还差个边没缝,”她拉着二丫往缝纴机旁走,“让淑良嫂子用新机器给你缝,保准又快又好看。”
二丫摸着褥子上的字,眼睛亮晶晶的:“姑姑编得真好看!我娘说比供销社买的软和,婴儿躺在上面不会硌得慌。”她忽然从兜里掏出个烤红薯,塞给秦月,“这是我娘在灶膛里烤的,给你暖暖手。”
红薯烫得秦月直换手,剥开皮,金黄的瓤冒着热气,甜香混着芦苇的清香,在舌尖上化开。她忽然觉得,编席子、种菠菜、甚至被潮虫吓一跳,这些锁碎的日子,就象这烤红薯,看着普通,咬下去全是甜。
下午编席子的时候,秦月的手越来越顺,芦苇在她手里听话地穿梭,“人”字花越编越匀。淑良嫂子看着她的活计直点头:“照这进度,三天就能编完一床。对了,王奶奶说她那床旧席子想改个样式,加圈花边,你会不?”
秦月想起王奶奶早上说的“你中有我”,灵机一动:“我试试!把白芦苇和黄芦苇掺着编,花边用三根并在一起,象不像花朵?”她拿起三根黄芦苇,小心翼翼地编进席子边,果然象朵半开的花。
王奶奶凑过来看了看,用没牙的嘴笑着:“这丫头,一点就透。当年我给我孙子编褥子,也这么加过花边,他现在都当爹了。”她拍了拍秦月的手背,“过日子就跟编席子似的,得有花样,才不寡淡。”
夕阳西下时,李叔扛着锄头从菜园回来,身后跟着几只麻雀,啄着他裤脚边漏下的菠菜籽。“秦月妹子,”他往枣树下的石桌上放了个小布包,“给,刚从地里拔的胡萝卜,带泥的,甜着呢。”
秦月接过来,胡萝卜上还沾着湿润的黑土,顶梢的绿叶子嫩得能掐出水。她忽然想起早上翻土时的潮虫,原来它们真的没骗人,这土地里藏着这么多甜。
晚饭时,厨房飘出箩卜炖肉的香。淑良嫂子端着一大盆炖菜出来,肉是赵大哥从供销社换的,箩卜是李叔种的,连调料都是王奶奶腌的咸菜。大家围坐在石桌旁,筷子碰着粗瓷碗,叮当作响。
“听说了吗?”赵大哥啃着排骨,油星子溅到胸前的补丁上,“县展销会的展位给咱留了最前排,王主任说要给咱挂个‘乡村手作’的牌子。”
李叔喝了口红薯酒,脸膛通红:“挂啥牌子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城里人看看,咱庄稼人编的席子,不比机器织的差!”
秦月咬着炖得烂烂的箩卜,忽然觉得,院西头塌的那个墙角,说不定真能修好了。甚至不用等县领导拨款,等展销会的席子卖了钱,她们自己就能把院墙砌得结结实实。
夜渐深,编席子的妇女们都回了家,院子里只剩下风吹枣树叶的沙沙声。秦月把今天编好的半床席子搬到屋檐下,月光洒在席子的纹路里,像铺了层银霜。她摸了摸口袋里二丫给的红薯皮,还带着馀温。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更显得院子里静悄悄的。
明天,她想早点起来给菠菜浇点水,然后继续编那床带花边的席子。对了,还要问问赵大哥,供销社有没有红色的芦苇,她想给婴儿褥子再编个小老虎图案,二丫的嫂子肯定会喜欢。至于展销会能不能卖出好价钱,院墙能不能修好,好象都不用太着急。就象李叔说的,种下去的菜籽总会发芽,编下去的席子总会成形,日子嘛,慢慢过,总会有甜等着。
秦月打了个哈欠,往屋里走。路过菜园时,她特意往菠菜地看了看,黑暗中,那片刚种上籽的土地,仿佛已经冒出了点点绿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