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5章: 满树的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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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叫头遍时,秦月就被染缸里“咕嘟”的冒泡声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李叔正往土灶里添柴,火光把染缸映得通红——缸里煮着新采的茜草,水色红得象刚剖的石榴汁,热气裹着股涩香漫出来,在窗纸上结了层薄霜。

“李叔,咋不叫我帮忙?”秦月裹紧棉袄推门出去,青石板上结着冰碴,踩上去“咯吱”响。染缸旁的竹框里堆着刚拆的线团,雪白的“女儿红”棉线像堆小云朵,等着被染上颜色。

李叔往灶里塞了块松木,火苗“噼啪”舔着锅底:“这茜草得用猛火煮,我怕你起太早受冻。你看这线,”他指着筐里的线,“赵大哥昨儿从苏州捎来的新货,比上次的还细,织出来的布能当纱巾用。”他忽然往秦月身后看,“周师傅也醒了?”

秦月回头,见周师傅披着件厚棉袍站在屋檐下,手里捧着个白瓷碗,正往染缸里倒着什么。碗里的液体是浅褐色的,倒进染缸里,红水立刻泛起层金晕,像撒了把碎金子。“这是我闺女寄来的栀子水,”周师傅笑着说,“跟茜草配着染,红色里能透出点黄,像熟透的樱桃。”

秦月凑近染缸,果然见红水的颜色深了些,边缘泛着琥珀色的光。“真神奇!”她忍不住伸手想碰,被李叔一把拉住:“烫!这染水得滚三滚才能下线,不然颜色挂不住。”

太阳爬到东边的土坡时,淑良嫂子挎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红糖发糕冒着热气,甜香混着染缸的涩香,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快来吃早饭!”她往染缸里看,“这红水真鲜亮,染出来的布怕是能当盖头用,村里三丫下个月出嫁,正愁没象样的盖头呢。”

秦月拿起块发糕,咬下去甜得发黏,红糖在舌尖化开,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嫂子不说我倒忘了,”她含糊着说,“周师傅教我织了块‘并蒂莲’的帕子,正好给三丫当嫁妆。”

周师傅喝着小米粥,闻言直点头:“我看再加道金线边,更喜庆。昨儿我画了张‘龙凤呈祥’的样,等染好这缸线,就试着织块被面,保准比城里绸缎庄的还俏。”

正说着,小宝背着书包冲进院,书包上的小老虎沾着冰碴,冻得硬邦邦的。“秦月姐!周师傅!”他举着个油纸包,“我娘腌的腊牛肉,给您就发糕吃!”他往染缸边凑,被淑良嫂子一把拉住:“小心烫着!这染水溅身上,衣裳都洗不掉色。”

小宝吐了吐舌头,把腊牛肉往石桌上放,油纸包一打开,咸香立刻漫了满院。赵大哥扛着捆新芦苇从外面进来,芦苇上的冰碴“哗啦”往下掉:“闻着香味就知道是小宝娘的腊牛肉!”他把芦苇往墙角一靠,“刚从河边割的,霜打过的芦苇纤维更软,编席子正好用。”

周师傅往芦苇上看:“这芦苇穗能做扫帚,比竹扫帚软,扫织布机上的线头正好。”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赵大哥,上次说的梨木线轴做好了没?我今儿想试试织‘樱桃红’的帕子。”

“早做好了!”赵大哥往木工房跑,很快抱出几个打磨光滑的梨木轴,木头纹理里嵌着暗红的树胶,像凝固的血珠。“您看这轴,”他得意地说,“我让木匠刻了圈桃花纹,绕线时不打滑。”

周师傅拿起线轴,指尖摩挲着桃花纹,眼里泛着光:“好手艺!这轴配‘樱桃红’的线,简直是绝配。”他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给你用,女孩子家的帕子,就得用这么俊的轴。”

日头升到头顶时,染缸里的茜草水终于煮透了。李叔用长竹杆把茜草捞出来,湿漉漉的草根堆在竹框里,像堆暗红色的珊瑚。“该下第一拨线了,”他擦了擦汗,“这线得在染水里泡一个时辰,中间得翻三次,不然颜色不均。”

秦月和周师傅赶紧把线团放进染缸,雪白的线在红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晕染的云。淑良嫂子往灶里添了块干柴:“我刚数了,这缸线够织二十块帕子,三丫的盖头得用双份线,织得密点才象样。”

赵大哥蹲在旁边编芦苇,手指翻飞间,席子的边角渐渐成形。“我这席子也给三丫备着,”他笑着说,“‘龙凤呈祥’的花样,周师傅说加道金线边,看着更贵气。”

李叔往染缸里撒了把盐:“固色用的,这还是当年生产队的老法子,比城里的化学固色剂管用。”他往院外看,“说起来,王奶奶的寿辰快到了,咱织块‘松鹤延年’的布,给她做件新棉袄咋样?”

秦月眼睛一亮:“好主意!王奶奶最爱松针的香味,我去采点松针来,掺在染水里,布准能带点松香味。”

周师傅点头:“再加点艾草灰浆布,又挺括又防虫,王奶奶准喜欢。”

下午,秦月挎着竹篮去后山采松针。霜后的松树格外精神,松针绿得发黑,沾着的冰碴像撒了层碎钻。她踮着脚够最低的枝桠,指尖刚碰到松针,冰碴就“簌簌”往下掉,凉得她赶紧缩手。

“慢点采,”李叔不知啥时候跟了来,手里的药锄往地上一拄,“这松针得捋老的,嫩的浆汁少,香味不足。”他弯腰捡起片松针,往秦月手里塞,“闻闻,这味冲的才好。”

秦月把松针凑到鼻尖,一股清冽的香味直冲脑门,顿时精神了不少。“比家里熏的松香好闻,”她笑着说,“王奶奶肯定喜欢。”两人采了满满一篮松针,往回走时,李叔忽然在片枯草里停下,用锄头扒拉了两下,露出几株紫色的草根。

“这是紫草,”李叔小心翼翼地挖出来,“比茜草染的紫更正,回去跟苏木配着煮,能染出‘茄花紫’,织‘葡萄图’正好用。”

秦月看着紫草的根,紫得发黑,像块凝固的墨:“李叔您咋啥都认得?连草底下埋的根都知道。”

“当年跟老郎中走江湖,”李叔把紫草放进篮底,“认药认得多了,就知道哪些能染色。你看这地衣,”他指着石头上的绿斑,“晒干了磨成粉,能染出‘青笞绿’,比买的颜料自然。”

回到院里时,周师傅已经把梨木线轴装在了织布机上。赵大哥正往轴上绕线,“樱桃红”的线在梨木轴上缠出圈圈红晕,像串没摘的樱桃。淑良嫂子蹲在染缸边,正用竹杆翻线团,红水溅在她的蓝布衫上,洇出朵小小的红梅花。

“采回松针了?”周师傅笑着问,“快放锅里煮,我刚调好了‘松鹤延年’的花样,就等你的松针水浆布了。”

秦月赶紧把松针倒进锅里,加水煮起来。松针在沸水里翻滚,绿汁渐渐渗出来,一股清香味漫了满院,连染缸的涩香都压下去了几分。“这味真好,”淑良嫂子深吸一口气,“闻着就象在松树林里,浑身都舒坦。”

日头往西斜时,第一拨“樱桃红”的线终于染好了。赵大哥用竹杆挑出来,晾在绳子上,风一吹,红盈盈的线像串刚摘的樱桃,晃得人眼睛都花了。周师傅拿起一缕,对着太阳看,线的颜色从芯里往外渐渐变浅,像真的樱桃果肉似的。

“成了!”他一拍大腿,“这颜色比我在上海见的‘玫瑰红’还耐看,就叫‘醉樱桃’,听着就带股子甜劲儿。”他往织布机上装线,“我先织块帕子试试,秦月妹子,你给绣朵小樱桃当点缀。”

秦月拿起绣花针,红线在布上游走,很快绣出颗憨态可掬的小樱桃,针脚细密得象真的果皮。小宝趴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秦月姐,你绣的樱桃像真的,我都想咬一口!”

众人都笑起来,淑良嫂子往小宝手里塞了颗真樱桃——那是赵大哥从镇上买的,用井水镇着,凉丝丝的。小宝咬了一口,酸得直皱眉,却还是把核吐在手里,说要埋在院里,明年长出樱桃树。

李叔蹲在旁边煮松针水,松针的绿汁已经煮得浓稠,像杯浓浓的绿茶。“该浆布了,”他往水里撒了把艾草灰,“这水得晾到温乎,不然布会烫皱。”他往周师傅织的帕子上看,“这‘醉樱桃’配松针浆的布,准保又香又挺括。”

赵大哥编完了席子的最后一角,“龙凤呈祥”的花样在夕阳里闪着光,金线边像条流动的河。“三丫见了这席子,”他得意地说,“保准高兴得睡不着觉。”

晚饭时,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染缸照得暖融融的。淑良嫂子杀了只老母鸡,炖得香飘满院,周师傅带来的上海黄酒打开了,酒香混着松针的清香,让人心里热乎乎的。

“咱‘染春秋’开张这阵,”赵大哥端着酒碗,“多亏了周师傅和秦月妹子,还有李叔和淑良嫂子,没大家帮忙,哪能有今天。”

周师傅笑着碰了碰碗:“我该谢谢你们才对,让我在这乡下找到家的感觉。等我闺女放寒假,我就接她来住,让她也学学染线织布。”

李叔喝了口酒,脸膛红扑扑的:“我这把老骨头,能看着院里办起染坊,值了。等开春,咱再种点栀子和茜草,就不用总往山里跑了。”

秦月啃着鸡腿,忽然想起王奶奶的寿辰,心里盘算着要把“松鹤延年”的布织得再精致些,再绣上几朵灵芝,寓意更好。她看着院里晾着的“醉樱桃”线,看着大家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象这染缸里的线,原本平平淡淡的,被各种颜色——欢笑、汗水、期待——一染,就变得鲜活起来。

天黑透了,染缸里的茜草水还在“咕嘟”冒泡,象在哼支没词的歌。周师傅还在织布机上忙碌,“醉樱桃”的线在布面上织出片小小的樱桃林,红灯笼似的果子挂在枝头,看着就喜人。秦月坐在旁边,给帕子绣着花边,金线在红布上闪着光,像撒了层星星。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后块柴,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像幅老画。淑良嫂子收拾着碗筷,竹碗碰撞的“叮当”声,和织布机的“咔哒”声,在院里织成张暖融融的网。赵大哥蹲在墙角,给明天要用的芦苇去皮,月光照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得象尊石象。

小宝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颗樱桃核,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大概是梦见院里长出了樱桃树。

秦月放下绣花针,往窗外看,月亮已经爬到了枣树梢,清辉洒在染缸上,红水泛着层银晕,像块融化的红宝石。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往后的日子里,这染缸还会染出更多的颜色,织布机会织出更多的花样,会有更多的人知道“染春秋”,知道这个藏在乡下的小染坊,知道这些用汗水和欢笑染出的日子。

而她,会一直在这里,和大家一起,把这口染缸里的日子,染得更鲜,织得更艳。就象院角那丛被霜打过的牵牛花,看似柔弱,却有着在风雨里扎根生长的韧劲,总有一天,会爬满整个院墙,开出一片热闹的花。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哒”声渐渐停了,院里只剩下染缸偶尔的“咕嘟”声,象在跟月亮说悄悄话。她想起周师傅说的要接闺女来,想起李叔要种的栀子和茜草,想起赵大哥编的“龙凤呈祥”席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梦里,她看见院里的樱桃树结满了果子,红得象“醉樱桃”的线。周师傅的闺女穿着她们织的花布裙子,坐在树下学染线,李叔在旁边教她辨认紫草,赵大哥和淑良嫂子在织“松鹤延年”的被面,小宝举着颗樱桃,笑得象朵太阳花。而她自己,正坐在织布机前,织着块“百鸟朝凤”的布,金线在布面上闪着光,像条流动的河,一直流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鸡叫第二遍时,秦月被窗台上的响动惊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借着月光看见三花猫正用爪子扒拉那个装樱桃核的铁皮盒,核子滚得满窗台都是,有两颗还顺着窗缝掉进了院里。

“你这馋猫,再闹就把你赶去柴房睡。”秦月笑着推开窗,猫“喵”地叫了一声,叼起颗樱桃核往院里跑,尾巴扫过窗台上的“醉樱桃”线轴,线轴“咕噜”滚到墙角,缠起几缕松针——那是昨天浆布时没收拾干净的,绿得象刚从松树上摘下来。

秦月披了件厚棉袄追出去,刚到院里就愣住了。染缸旁的青石板上,不知何时落了层薄雪,星星点点的白沾在晾线的绳子上,像串没穿好的珍珠。而她昨晚随手丢在墙根的那两颗樱桃核,竟被猫扒到了牵牛花藤下,雪沫子裹着核子,像给春天的种子盖了层薄被。

“这雪下得蹊跷。”李叔披着棉袄从屋里出来,手里的烟袋锅在月光下泛着铜光,“十月刚过就落雪,怕不是要冻坏刚种下的紫草。”他往染坊的方向走,“我去看看那缸苏木水,别冻上了,明天还等着染‘茄花紫’呢。”

秦月跟着往染坊走,土灶里的馀火还没灭,红通通的光从灶门缝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投下片晃动的暖影。染缸上盖着的厚棉被冒着白汽,掀开一角就闻到股浓郁的草木香,紫红色的水面泛着层薄冰,用木棍一敲,“咔嚓”裂成了星星点点的碎光。

“还好烧了半夜的火。”李叔往灶里添了块劈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映得他脸上的皱纹都软了些,“这苏木水得保着温,不然明天染线就得重新煮,白费功夫。”他忽然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热红薯,“灶膛里煨的,暖暖手。”

红薯烫得秦月直换手,剥开焦皮咬了口,甜津津的浆汁烫得舌尖发麻,却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心口。“李叔,您咋总在灶膛里煨红薯?”她含糊不清地问,“昨儿的还没吃完呢。”

“当年跟老郎中走夜路,就靠这玩意儿顶饥。”李叔往染缸里哈了口气,白汽混着染水的热气飘散开,“雪天路滑,等天亮了让赵大哥去后山看看,别让积雪压垮了紫草畦,那可是咱开春染‘茄花紫’的指望。”

说话间,周师傅提着马灯从东厢房出来,灯罩上结着层冰花,照得他的影子在雪地上忽长忽短。“秦月妹子,李叔,快来帮我扶一下木架。”他指着织布机旁的新架子,“昨儿打了个放线轴的木架,半夜雪化了点,有点歪。”

秦月和李叔赶紧过去帮忙,木架是用梨木做的,雪水浸得木头颜色深了些,桃花纹的刻痕里积着雪沫,像嵌了串白珍珠。“这架子做得结实。”李叔用手晃了晃,“能放二十个线轴,够织‘百鸟朝凤’的大布了。”

周师傅往木架上摆线轴,“醉樱桃”的红、“茄花紫”的紫、“霜染牵牛”的蓝,在马灯光下排成道彩虹。“我闺女来信说,上海的百货大楼在搞‘乡土手作展’,让咱寄两幅样布过去。”他拿起个“醉樱桃”线轴,“我打算织幅‘樱桃映雪’,再配幅‘松鹤延年’,保准能镇住场子。”

秦月心里一动,指尖还留着红薯的温热:“那得把松针的香味也织进去,让上海人闻闻咱后山的松林味。”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傅,您闺女喜欢啥花?我绣个帕子让您捎过去。”

“她就喜欢野菊,”周师傅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雪沫,“说比城里的玫瑰耐活。去年她在学校的花坛种了些,开得比谁的都旺,还得了奖。”

雪渐渐停了,东方泛起鱼肚白。淑良嫂子挎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玉米面饼冒着热气,雪落在饼上“滋滋”化了,留下个个小圆点。“快来吃早饭!”她往染缸里看,“这雪水干净,等会儿化了正好用来浆布,比井水还软和。”

赵大哥扛着扁担从外面进来,扁担两头的木桶结着冰碴,“哗啦”放在地上溅起片雪沫。“后山的紫草没事,”他跺着脚上的雪,“我给畦子盖了层茅草,雪化了正好滋润根须。对了,供销社王主任托人捎信,说县文化馆要订十幅‘百鸟朝凤’的布,开春办展览用。”

“十幅?”李叔直起腰,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那得把‘染春秋’的伙计都叫来帮忙,光靠咱几个怕是赶不及。”他往院里喊,“小宝!去叫二丫和柱子来,就说染坊缺人手,管早饭!”

小宝从柴房钻出来,棉鞋上沾着柴灰和雪,活象只刚从雪里刨出来的小刺猬。“知道啦!”他应着往外跑,经过樱桃核时还特意踩了踩,“等明年长出樱桃树,我第一个摘给秦月姐吃!”

太阳爬到桐树梢时,染坊已经热闹起来。二丫和柱子蹲在染缸旁拆线团,雪白的“女儿红”棉线在雪地上堆成小山;赵大哥在木工房打磨新的线轴,刨花飞起来象群白蝴蝶;淑良嫂子往灶里添柴,松针和苏木的香味混在一块儿,漫得满院都是。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跟着周师傅学织“樱桃映雪”。机器“咔哒”转着,“醉樱桃”的红线在白布上织出颗颗果子,周师傅教她在果子周围织几缕银线,像雪落在樱桃上,晶莹剔透的。“这银线得松松地织,”他握着秦月的手调整踏板,“太紧了像裹了层冰,太松了又显不出雪的白。”

二丫凑过来看,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沾了层雪象个棉花球。“秦月姐,你织的樱桃像真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等织好了能给我剪块边角料不?我想给我娘做个针扎。”

“何止边角料,”淑良嫂子端着热水过来,“等织完这幅,给你娘织块‘石榴抱子’的帕子,她不是总念叨着要抱孙子嘛。”二丫的脸“腾”地红了,埋头拆线团再也不敢抬头。

日头升到头顶时,李叔煮的紫草水终于好了。紫红色的水冒着热气,往里面撒把盐,立刻泛起层细密的泡沫。“该染‘茄花紫’了,”他用竹杆搅着水,“这颜色得染两遍,第一遍浅紫,第二遍深紫,织葡萄时才能有层次感。”

柱子自告奋勇要帮忙,他把线团放进染缸,刚搅了两下就被烫得缩回手,引得众人直笑。“这水得用长竹杆搅,”李叔教他,“跟你爹搅粪水一个道理,得顺着一个方向,不然线会缠在一块儿。”

周师傅趁机给大家讲上海的手作展:“人家那边的评委就爱看这种带火气的手艺,针脚里藏着汗味,线色里带着草木香,机器织不出来的。”他指着染缸里的线,“你看这‘茄花紫’,边缘泛着点蓝,象极了雨后的茄子花,机器调不出这种活气。”

秦月忽然发现,雪化后的阳光通过松针照在染缸上,紫水里竟映出些细碎的绿斑,像把松叶的影子织进了颜色里。“周师傅您看!”她指着水面,“这紫里带绿,象不像葡萄刚挂果时的颜色?”

周师傅凑近一看,立刻拍了下手:“好眼力!就叫‘青提紫’,比‘茄花紫’更俏!快记下来,开春就织‘葡萄架下’的花样,保准受欢迎。”

下午,雪水化成的水洼在阳光下闪着光。淑良嫂子用雪水浆布,松针煮的浆水泛着淡绿,布浸在里面,捞出来时带着股清冽的香。“这布浆出来,”她拧着布角的水,“做棉袄里子准保不板结,比城里买的衬布舒服十倍。”

赵大哥编了个新的竹框,专门用来装染好的线团。筐沿上编着圈野菊纹,是照着小宝娘种的野菊编的,黄灿灿的在雪光里格外亮眼。“王主任说县文化馆的人后天来采样布,”他往筐里放线团,“咱得挑两匹最象样的,别让人觉得咱乡下人手笨。”

李叔蹲在墙角给紫草翻土,雪水渗进土里,冒出串串小气泡。“我这紫草啊,”他用手捏了捏土,“明年能收三茬,够染百十来匹布。等攒够了钱,给染坊盖间玻璃房,冬天也能晒线,不用总盼着出太阳。”

周师傅把织了一半的“樱桃映雪”挂起来,阳光通过布面,樱桃的红和雪的白在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像幅流动的画。“我得给这幅布题个字,”他琢磨着,“就写‘雪裹樱桃红’,既点明了花样,又带着点诗味儿。”

小宝举着支毛笔跑进来,笔杆上还缠着圈“醉樱桃”的线。“周师傅,我娘让我送墨来,”他把砚台往石桌上放,“说您题字得用松烟墨,才配得上松针的香味。”

秦月磨着墨,墨汁在砚台里晕开,黑得象染缸里的紫草水。“小宝,你字写得好,等会儿帮周师傅扶着纸。”她忽然想起窗台上的樱桃核,“对了,雪化了,咱把核子种到篱笆边吧,说不定真能长出樱桃树。”

小宝立刻拉着秦月往篱笆跑,两人在雪化的泥地里挖了个小坑,把樱桃核埋进去,还插了根松针当记号。“等明年结果了,”小宝拍着手上的泥,“我要把樱桃染成线,织块‘樱桃树’的布,送给周师傅的闺女。”

日头往西斜时,第一匹“樱桃映雪”终于织完了。周师傅题的字用金粉描过,在夕阳里闪着光,红的樱桃、白的雪、黑的字,配在一块儿像幅刚装裱好的画。淑良嫂子把布往竹杆上一挑,风一吹,布面上的樱桃象在雪地里滚,活灵活现的。

“这布往文化馆一挂,”赵大哥看得直咂嘴,“保管没人敢说咱乡下没好手艺。”他往染缸里看,“‘茄花紫’的线也染好了,明儿开始织‘百鸟朝凤’,我负责绷布,秦月妹子绣凤凰的眼睛,周师傅您织鸟的羽毛,分工明确,保准快。”

李叔往灶里添了最后块柴,火光照亮了他手里的《织锦图谱》,泛黄的纸页上,“百鸟朝凤”的老花样在火光里仿佛活了过来。“我这图谱上的凤凰,翅膀是用‘三梭金’织的,”他指着图谱说,“就是金线要绕三圈,织出来才够厚实,像真的羽毛一样。”

晚饭时,院里的雪基本化完了,泥地上印着串串脚印,像幅杂乱的画。淑良嫂子炖的箩卜排骨汤冒着热气,肉香混着松针的清香,让人恨不得把舌头都吞下去。周师傅喝着汤说:“这箩卜比上海的冬笋还鲜,雪水泡过的就是不一样。”

“等雪化透了,”秦月啃着排骨,“我去采点野菊根,跟紫草配着染线,能调出‘秋香黄’,织‘菊花寿’给王奶奶当寿礼正好。”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周师傅,上海的手作展啥时候开始?咱得赶在那之前把样布寄过去。”

“下个月中旬,”周师傅扒着饭,“来得及。我打算再织幅‘染春秋全景’,把院里的染缸、织布机、牵牛花、甚至三花猫都织进去,让人家知道这布是从啥样的院子里长出来的。”

赵大哥往他碗里夹了块排骨:“这个主意好!我再编个迷你的芦苇席子当附件,连在布角上,更有乡土味儿。”

天黑透了,染坊的灯还亮着。周师傅在改“百鸟朝凤”的花样,李叔在整理染线的方子,二丫和柱子在收拾线团,连小宝都在帮忙给线轴穿线,小小的手捏着线穿过针孔,认真得象在完成啥大事。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借着灯光给“樱桃映雪”的布锁边。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像条流动的河,把雪的白、樱桃的红、松针的绿都串在了一块儿。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象这匹布,雪的冷、火的暖、草木的香、人的笑,缠缠绕绕织在一块儿,才成了最厚实、最耐品的光景。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篱笆边那个埋樱桃核的小土堆,照着染缸里泛着光的紫草水,照着织布机上闪着金辉的凤凰羽毛。秦月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开春樱桃核发了芽,等紫草长出新叶,等上海的手作展挂起她们的布,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着雪的清、火的暖、日子的甜。

至于那布会在上海引起啥样的轰动,周师傅的闺女会不会喜欢野菊帕子,樱桃树明年能不能结果,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象那埋在土里的樱桃核,就算落了雪、结了冰,开春照样能冒出绿芽,长出满树的热闹。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哒”声还在继续,象在跟月亮对唱。梦里,她看见上海的展览馆里,她们的布被挂在最显眼的位置,“樱桃映雪”的红、“松鹤延年”的绿、“染春秋全景”的热闹,引得人排着队看。而布角那个小小的芦苇席子上,正爬着棵从樱桃核里长出来的小苗,顺着布面一直往上长,穿过玻璃,穿过城墙,穿过千里路,最后扎根在染坊的篱笆边,开出满树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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