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秦月就被院里的“窸窣”声弄醒了。她披衣推开窗,看见三花猫正蹲在篱笆边,爪子扒拉着那个埋樱桃核的小土堆,雪化后的泥地被刨出个小坑,露出半截发了芽的核子——嫩白的芽尖顶着层薄皮,象个刚睡醒的娃娃,在晨光里泛着水光。
“你这馋猫,再刨就把芽子踩坏了!”秦月笑着抓起窗台上的芦花帚扔过去,猫“喵”地跳开,尾巴扫过晾线绳,带落了几缕“醉樱桃”的红线,飘在泥地上像串断了线的血珠。
她踩着化雪的湿泥走过去,蹲下身用手拢了拢土,指尖碰到芽子的嫩皮,软得象块浸了水的棉絮。“才几天就冒头了,”秦月轻声说,像怕惊着这小生命,“比院里的牵牛花长得还急。”
“秦月妹子,快来帮我搭架子!”赵大哥的大嗓门从染坊方向传来,混着劈柴的“咔嚓”声。秦月抬头,看见他正扛着根粗竹篙往院里走,竹篙上还挂着冰碴,在晨光里闪着亮。
“这是干啥用的?”秦月跟过去,见周师傅正蹲在染缸旁,往新搭的竹架上绑麻绳,绳结打得又快又匀,象在编织什么精巧的网。
“搭个晾布架,”周师傅回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点霜,“雪化了潮气重,布晾在高处才容易干。你看这竹篙,”他拍着赵大哥扛来的料子,“是后山的老毛竹,虫蛀不动,能用十年。”
赵大哥往竹架上爬,脚底的草鞋踩在湿竹上“咯吱”响:“王主任说县文化馆的人后儿一早就来,咱得把样布晾得周周正正的,别让人觉得咱敷衍。”他忽然往下喊,“秦月妹子,把那匹‘樱桃映雪’递上来,挂中间最显眼!”
秦月赶紧抱起布卷,布面还带着松针浆过的清香,展开时“哗啦”一声,红的樱桃、白的雪在晨光里铺开,像幅活过来的画。她举着布往竹架上送,赵大哥伸手接住的瞬间,两人的手指都碰到了布面,暖得象握着团刚出笼的蒸馍。
“这布织得真叫个绝,”赵大哥摸着布上的金线,“比我媳妇当年的嫁妆布还俏。等文化馆展览完了,咱多织几匹,给村里的新媳妇当盖头,保管比红绸子体面。”
太阳爬到东边的土坡时,淑良嫂子挎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瓷碗沿结着层薄霜。“快来吃早饭!”她往竹架上看,“这布晾得真齐整,像挂了半院的画。我煮了点艾草蛋,给大家补补,赶工熬了好几天夜了。”
秦月拿起个艾草蛋,蛋壳青幽幽的,敲开后蛋白里渗着点绿,像裹了层春草的汁。“嫂子,您这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咬了口,蛋黄糯得象豆沙,“连鸡蛋都能煮出花样。”
“这是李叔教的,”淑良嫂子笑着往周师傅手里塞蛋,“说艾草蛋能祛寒,冬天织布手不僵。对了,二丫她娘捎信来,说要订两匹‘青提紫’的布,给她小孙子做件新棉袄,开春穿正好。”
周师傅剥开蛋壳,艾草的清香混着蛋香漫开来:“‘青提紫’得用新采的紫草染,李叔昨儿去后山看了,说紫草芽刚冒头,还得等半个月才能采。我看先用存货染,新货留着给上海的展览。”
正说着,李叔背着药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着些带着露水的野菊花根,紫褐色的根须缠在一起,像团乱麻。“这根晒三天就能用,”他把根倒在石桌上,“跟紫草配着煮,能调出‘秋香黄’,比单用颜料正十倍。”他往竹架上的布看,“‘松鹤延年’的布角有点卷,等会儿用熨斗熨熨,王主任说文化馆的人讲究得很,一点褶子都不能有。”
小宝背着书包冲进院,书包上的小老虎被露水打湿了,显得蔫蔫的。“秦月姐!周师傅!”他举着个油纸包,“我娘做的芝麻糖,给您垫垫肚子!”他往竹架下钻,指着“樱桃映雪”的布,“这樱桃像真的,我能摘颗尝尝不?”
众人都笑了,秦月捏了块芝麻糖塞进他嘴里:“傻小子,这是织出来的,不能吃。等你种的樱桃树结果了,姐给你做樱桃酱,抹在馒头上吃。”
小宝含着糖点头,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天天给它浇水,让它快点长。”他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掏出张画,“这是我画的‘百鸟朝凤’,周师傅您看象不像?”
画上的凤凰歪歪扭扭,翅膀象两片枫叶,却透着股认真劲儿。周师傅接过来,仔细叠好放进兜里:“比我小时候画的强多了,等织完大布,我照着你这画织个小帕子,给你当书签。”
日头升到头顶时,院里已经晾满了布。“醉樱桃”的红、“青提紫”的紫、“霜染牵牛”的蓝,在风里飘得象片流动的彩虹。赵大哥在木工房给新线轴刻花纹,刻刀“沙沙”地走在梨木上,桃花纹渐渐成形,象刚从枝头落下来的。
周师傅在调试织布机,准备织“百鸟朝凤”的样布。他往线轴上绕金线,阳光通过线轴的桃花纹,在布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金粉。“这凤凰的尾巴得用‘三梭金’,”他对秦月说,“李叔图谱上写的法子,织出来的羽毛能立起来,像真的在飞。”
秦月往织布机上的布面看,已经织出了凤凰的头,朱红的冠子、金黄的喙,眼睛用黑丝线绣了点,象两颗会转的墨珠。“真象活的,”她忍不住伸手碰了碰,“好象下一秒就要飞起来啄虫子。”
李叔蹲在染缸旁煮野菊花根,锅里的水泛着浅黄,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股子清苦的香味漫了满院。“这水得煮到深琥珀色,”他用木勺搅了搅,“跟秦月妹子绣凤凰眼睛的墨色比着煮,差一分都不行。”
淑良嫂子端着盆刚和好的面团过来,往石桌上一放:“晌午蒸点槐花馍,用去年晒的干槐花,混着玉米面蒸,吃着带点清甜味。赵大哥,你去供销社买袋红糖,咱做几个糖包,给周师傅尝尝。”
赵大哥放下刻刀,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正好,我顺便问问王主任,上海的展览要不要配个木框,我给咱的布做个梨木框,比玻璃框有味道。”
下午,周师傅的“百鸟朝凤”织出了半截。凤凰的翅膀在布面上展开,金线织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着光,旁边还织了只麻雀,灰扑扑的却透着机灵,象是在跟凤凰说话。“这麻雀是照着院里的麻雀织的,”周师傅笑着说,“昨儿它总落在织布机上,我就多看了几眼。”
秦月正在给“松鹤延年”的布熨烫边角,熨斗是李叔找出来的老物件,铜制的底座擦得锃亮,熨过的布面平平整整,带着股淡淡的松针香。“周师傅,您看这鹤的腿,”她指着布上的白鹤,“用银线织的会不会更象?”
周师傅凑近看了看:“好主意!银线在光下泛白,像真的鸟腿。我这就换线,等会儿让赵大哥把银线轴找来。”
李叔把煮好的野菊花根水倒进染缸,紫红色的紫草水立刻泛出层金黄,像把夕阳揉碎了撒进去。“这‘秋香黄’成了,”他用木棍搅着水,“等凉透了就能下在线色,比颜料调的自然多了。”他往院外看,“二丫和柱子来了,正好让她们帮忙拆线团。”
二丫和柱子扛着捆新芦苇进来,芦苇叶上还挂着露水,在阳光下闪着亮。“李叔,秦月姐,”二丫把芦苇往墙角放,“我娘说这芦苇编席子最好,软和还不扎人,给文化馆的展览配个芦苇席子底座,看着更搭。”
柱子蹲在染缸旁,帮着李叔拆线团,雪白的线在紫金色的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晕染的云。“秦月姐,”他忽然开口,“等我学会了染线,能不能也织块布给我爹?他总说城里的布不如咱乡下的耐穿。”
秦月笑着点头:“当然能,等忙完这阵,我教你织‘五谷丰登’的花样,你爹肯定喜欢。”
日头往西斜时,赵大哥从供销社回来了,手里拎着个红糖包,还抱着块打磨光滑的梨木板。“周师傅,您看这木板做框咋样?”他把木板往石桌上放,“木匠说这是老梨树上的料,花纹里带点红,配‘百鸟朝凤’正好。”
周师傅摸着木板,纹理里果然嵌着点暗红的树胶,像凝固的血珠。“好东西!”他眼睛亮了,“这木板不用刷漆,就保持原样,看着更有乡土气。赵大哥,麻烦你给刨个边框,别太宽,衬得布好看就行。”
淑良嫂子把蒸好的槐花馍端出来,白花花的馍上沾着点黄,像撒了层碎金。“快来吃,凉了就不好吃了。”她往每个人手里塞了个,“这馍配着芝麻糖吃,甜得能把舌头化掉。”
秦月咬了口馍,槐花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甜,在舌尖散开。她往竹架上看,夕阳把那些布染成了金红色,“醉樱桃”的红更艳了,“青提紫”的紫更深了,“霜染牵牛”的蓝像浸了水的宝石。
“真好看。”她轻声说,象在跟这些布说话。
周师傅啃着馍,往织布机上的“百鸟朝凤”看:“等明儿织完这匹,就给上海寄样布。我闺女说展览有个‘观众最喜爱作品’奖,要是能评上,咱‘染春秋’就能在上海打响名气了。”
李叔往染缸里添了块柴,火光照亮了他脸上的笑纹:“打响名气好啊,到时候招些徒弟,把染线织布的手艺传下去,别让老祖宗的东西断了根。”
天黑透了,院里的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把那些布照得暖融融的。周师傅还在织“百鸟朝凤”,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像条流动的河。秦月坐在旁边,给凤凰的翅膀绣上最后的银线,针脚细密得象真的羽毛。
赵大哥在木工房给梨木板刨边,刨花飞起来象群白蝴蝶。淑良嫂子在收拾染缸,把煮好的“秋香黄”水倒进陶罐,盖紧盖子时发出“嘭”的一声,象在给这一天的忙碌画上句号。
小宝已经趴在石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芝麻糖,嘴角挂着甜甜的笑,大概是梦见樱桃树结满了果子。
秦月放下绣花针,往窗外看,月亮已经爬到了枣树梢,清辉洒在那些布上,红的、紫的、蓝的,在月光里泛着柔和的光,像堆不会灭的星星。她知道,这只是开始。等县文化馆的展览办完,等上海的手作展评了奖,等樱桃树结了果,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着泥土的香、草木的气、日子的甜。
至于那些布会在外面引起怎样的轰动,会有多少人知道“染春秋”这个藏在乡下的小染坊,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象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就算经历风雨,也照样能扎根生长,长出满树的热闹。
夜深了,秦月躺在床上,听见织布机的“咔哒”声还在继续,象在跟月亮对唱。梦里,她看见上海的展览馆里,她们的布前挤满了人,有人指着“樱桃映雪”说“这颜色象极了我老家的樱桃”,有人摸着“松鹤延年”说“这松针的香味真让人想家”。而在那些人的笑容里,她仿佛看见了院里的染缸、织布机、竹架上的布,还有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正一点点长大,长出满院的春天。
鸡叫头遍时,秦月被窗台上的啄食声闹醒了。她揉着眼睛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见两只麻雀正歪着头啄食那几颗滚落的樱桃核——三花猫昨夜又掀翻了铁皮盒,核子滚得满窗台都是,有一颗还卡在了“醉樱桃”线轴的缝隙里,被晨光镀上层金边。
“别啄了,那核子还没长熟呢。”秦月笑着推开窗,麻雀“扑棱”飞起来,翅膀扫过晾线绳,几缕“青提紫”的线垂下来,在风里晃得象串没摘的葡萄。她伸手抠出线轴里的樱桃核,指尖触到线轴上的桃花纹,刻痕里还沾着点松针末,是上次浆布时蹭上的。
院里的积雪已经化透了,青石板缝里冒出些嫩黄的草芽,像撒了把碎金子。染缸旁的竹框里堆着新拆的线团,雪白的“女儿红”棉线在晨光里泛着柔光,周师傅正蹲在筐边,往线团里掺松针碎末——按他说的,这样织出来的布能带着股清冽的松香,上海人见了准稀罕。
“秦月妹子,快来试试这新法子。”周师傅举起个掺了松针的线团,阳光通过线团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绿影,“我昨儿琢磨了半宿,松针得剪得比米粒还小,不然织布时容易卡针。”
秦月接过线团,指尖捏着松针末轻轻搓了搓,清香味立刻漫开来,像钻进了松树林。“这法子真妙,”她由衷地赞叹,“等织成布,说不定还能招蝴蝶呢。”
“招蝴蝶算啥,”赵大哥扛着扁担从外面进来,桶里的井水晃出些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洇出片深色,“等咱的布在上海出了名,说不定能招来洋鬼子订货,到时候咱也赚外汇。”他把水桶往染缸旁放,“李叔呢?说好今早去后山挖野菊根的。”
“在灶房煮艾草水呢,”淑良嫂子挎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玉米饼冒着热气,“说要给‘百鸟朝凤’的布浆浆色,让金线更亮堂。对了,二丫她娘刚送来筐新摘的荠菜,中午包荠菜饺子,给大家换换口味。”
秦月跟着往灶房走,刚到门口就闻到股浓郁的艾草香。李叔正用长柄勺搅着锅里的绿水,水面浮着层细密的泡沫,像撒了把绿珍珠。“这艾草得用猛火煮半个时辰,”他往灶里添了块松木,“煮出的浆水才够稠,刷在布上挺括不打皱。当年给我媳妇做嫁衣,就用这法子浆的布,穿了十年都没变形。”
灶台上摆着个粗瓷碗,里面盛着些暗红色的粉末,是李叔昨晚研的紫草粉。“等会儿把这粉掺进艾草水,”他指着粉末说,“能调出淡紫色的浆,刷在‘青提紫’的布上,颜色能深三成,像熟透的葡萄。”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二丫和柱子蹲在染缸旁,往“秋香黄”的染水里放线团,金黄的线在水里慢慢沉下去,像朵被晕染的向日葵;赵大哥在木工房给梨木框抛光,砂纸“沙沙”地蹭过木框,扬起的木屑在阳光里像群小蝴蝶;小宝则举着根树枝,在篱笆边给樱桃核的小土堆画圈,说是要给幼苗搭个“防护罩”,免得被鸡啄了。
周师傅已经把掺了松针的线轴装在了织布机上,机器“咔哒”转起来,“青提紫”的线在布面上织出串葡萄,松针末混在线里,像撒了把绿星星。“秦月妹子,你来绣葡萄藤的卷须,”他招呼道,“用银线绣,像挂了层霜,更逼真。”
秦月拿起绣花针,银线在布上游走,转眼织出条弯弯的卷须,针脚细密得象真的藤蔓。二丫凑过来看,手里的线团滚到地上,沾了点染水的黄渍,像颗落了泥的金豆子。“秦月姐,你绣的卷须像活的,”她眼睛亮晶晶的,“等我学会了,也给我娘绣块帕子。”
“等忙完这阵,我教你。”秦月笑着说,“先从简单的野菊绣起,你娘肯定喜欢。”
日头升到头顶时,李叔的艾草浆水终于煮好了。深绿色的浆水泛着油光,往里面掺了紫草粉,立刻变成了淡紫色,像把春天的紫藤花揉碎了溶在水里。“该浆‘百鸟朝凤’的布了,”他用长竹杆挑起布,往浆水里浸了浸,“这布得挂在竹架最高处晾,让风吹得透透的,不然金线容易发黑。”
赵大哥赶紧搬来梯子,周师傅踩着梯子把布挂到竹架顶端,风一吹,布面上的凤凰像活了过来,金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旁边的麻雀仿佛在跟着扑腾。“这布晾在这儿,”赵大哥看得直咂嘴,“比戏台上的布景还好看,路过的人都得停下瞅两眼。”
淑良嫂子已经把荠菜摘洗干净了,嫩绿的菜馅拌着香油,香味漫了满院。“快来包饺子了!”她往石桌上摆着碗筷,“二丫,去叫李叔和周师傅下来歇歇,别总盯着布看,饿坏了可织不动活。”
众人围坐在石桌旁,手里捏着面皮包荠菜饺子,竹篮里的饺子很快堆成了小山。李叔包的饺子个个挺着肚子,象些小胖娃娃;周师傅包的则带着花边,说是上海人都这么包;赵大哥最省事,捏成个元宝形,说这样煮的时候不容易破。
“等把样布寄到上海,”周师傅咬着饺子说,“我打算写封信给我闺女,让她带着同学去展览馆看看,也让她在学校里长长脸。”他往秦月碗里夹了个饺子,“你绣的凤凰眼睛真有神,像能看透人心似的。”
秦月的脸“腾”地红了,低头咬着饺子,荠菜的清香混着香油的味,在嘴里化开。“周师傅过奖了,”她小声说,“还是您织的凤凰翅膀好看,金线绕得跟真羽毛一样。”
下午,县文化馆的人果然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穿着件灰布中山装,手里拎着个黑皮包,身后跟着两个扛相机的,镜头对着竹架上的布“咔嚓”拍个不停。“这就是‘染春秋’的手艺?”年轻人扶了扶眼镜,指着“百鸟朝凤”的布惊叹道,“比我在画册上见的还精致,尤其是这金线的光泽,简直像活的。”
周师傅笑着递过杯松针茶:“同志过奖了,都是些乡下手艺,登不上大雅之堂。”
“您可别这么说,”年轻人呷了口茶,眼睛亮了,“这茶里的松香味真特别,是用后山的松针泡的?”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掏出本画册,“我带来本《中国传统织锦图谱》,里面有幅明代的‘百鸟朝凤’,跟您织的这匹竟有些神似,您要不要看看?”
周师傅接过画册,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凤凰翅膀用金线勾勒,纹路竟和李叔《织锦图谱》上的“三梭金”织法如出一辙。“太象了!”他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这老祖宗的手艺,原来真能传到现在。”
秦月凑过去看,画册里的凤凰旁边绣着几行小字,是用毛笔写的小楷:“线取山川之精,色夺草木之华,方得此锦。”她忽然觉得,这说的不就是她们现在做的事吗?用后山的松针、野菊、紫草,染出最鲜活的颜色,织出最扎实的布。
赵大哥趁机把“樱桃映雪”的布卷展开,红的樱桃、白的雪在阳光下铺开,看得文化馆的人直吸气。“这匹布我们要了,”年轻人当即拍板,“就挂在展览馆的正中央,旁边再摆上你们染线的工具,让大家知道这好手艺是咋做出来的。”
淑良嫂子赶紧端来盘荠菜饺子:“同志尝尝咱乡下的吃食,刚出锅的,热乎。”年轻人咬了口饺子,鲜得直点头:“比城里饭馆的好吃,有股子土香味。”
日头往西斜时,文化馆的人终于走了,临走前订了二十匹布,还说要给“染春秋”挂块“非遗传承基地”的牌子。赵大哥乐得合不拢嘴,扛着梨木框往木工房跑:“我得赶紧把框做好,让牌子挂得稳稳当当的。”
李叔蹲在染缸旁,往“秋香黄”的染水里撒盐,水面立刻泛起层细密的泡沫。“这下发财了,”他笑着说,“等牌子挂上,咱就招些徒弟,把染线织布的手艺传下去。我看小宝就机灵,先让他跟着学绕线轴。”
小宝正趴在竹架下,书着“百鸟朝凤”布上的鸟,听见这话立刻蹦起来:“我学!我肯定学得比二丫快!”二丫在旁边拆线团,闻言哼了声:“你连针都拿不稳,还想学织布?”
众人都笑了,周师傅往小宝手里塞了个线轴:“从绕线开始学,慢慢来。当年我在厂里,光绕线就练了三个月,手磨出的茧子比铜板还厚。”
晚饭吃的是荠菜饺子配玉米粥,周师傅说要多吃点,明天一早就把样布寄往上海。“我给闺女写了封信,”他掏出信纸给大家看,“里面夹了片松针,让她闻闻咱后山的味道。”
秦月忽然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片压平的野菊叶,往周师傅手里放:“把这个也带上,让您闺女知道,咱院里的野菊也快发芽了。”
天黑透了,院里的灯还亮着。周师傅在给样布缝布标,上面写着“染春秋 制于松风院”,字迹工整得象印刷的;李叔在整理染线的方子,用毛笔写在宣纸上,打算订成小册子传给徒弟;赵大哥在给梨木框刷清漆,刷子“沙沙”地走在木头上,映得他的脸油光锃亮。
秦月坐在织布机前,借着灯光给“樱桃映雪”的布锁边。金线在布面上游走,像条流动的河,把樱桃的红、松针的绿、雪的白都串在了一块儿。她忽然觉得,这院里的日子就象这匹布,看似平淡的线,被各种滋味——松针的清、荠菜的鲜、金线的暖——一织,就变得厚实又耐品。
窗外的月亮又升起来了,照着篱笆边那个埋樱桃核的小土堆,嫩芽已经长到半寸高,嫩白的茎顶着两瓣子叶,象个举着小手的娃娃。秦月知道,这只是开始。等“非遗传承基地”的牌子挂上,等上海的展览办起来,等樱桃树结出果子,这院里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织,一针一线,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日子的甜。
至于那牌子会引来多少人,上海的展览能拿到啥奖,樱桃树明年能结多少果,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不管走到哪,这院的根总在这儿,象那棵刚发芽的樱桃树,就算经历风雨,也照样能扎根生长,长出满树的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