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秦月就被东厢房传来的“沙沙”声吵醒了。她披衣起身,推开窗看见周师傅正坐在小马扎上,借着煤油灯的光整理线轴。那些染好的线轴在他膝头堆成小山,“醉樱桃”的红、“青提紫”的紫、“秋香黄”的黄,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撒了一地的宝石。
“周师傅,咋不多睡会儿?”秦月推开门,冷空气顺着领口往里钻,她忍不住裹紧了棉袄。院角的樱桃苗已经爬了半尺高,竹架上缠着细细的茎,两片新叶在风里轻轻晃,像只展翅的小蝴蝶。
周师傅抬头笑了,眼角的皱纹里沾着点线绒:“这不是想着把上海要的花样再理理嘛。你看这‘松鹤延年’的云纹,我又加了几缕银线,织出来象蒙了层雾,更有神韵。”他举起个线轴,“昨儿梦见你李叔说,银线得用艾草水浸过才不容易断,一早起来就泡上了。”
秦月凑近看,线轴上的银线果然泛着层淡淡的绿,是艾草水浸过的痕迹。“这法子真细心,”她由衷赞叹,“等织出来,上海人准得说这手艺绝了。对了,您的咳嗽好利索了?昨儿听着还有点闷。
“好多了,”周师傅捶了捶胸口,“李叔的野菊根汤真管用,喝了三天就不咳了。倒是你,眼窝咋有点青?是不是夜里没睡好?”
“就琢磨着上海的事有点睡不着,”秦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想着到了那儿会不会给您丢人,毕竟我连火车都没坐过。”
“傻丫头,”周师傅放下线轴,拍了拍她的肩膀,“咱凭手艺说话,又不是去比排场。你绣的凤凰眼睛,比那些城里师傅绣的还活泛,到了那儿准是亮点。再说了,有我在呢,啥不懂就问,咱不慌。”
正说着,赵大哥扛着个大木盆从外面进来,盆里装着刚劈好的松木柴,劈得匀匀整整的,像码好的积木。“闻着煤油灯味就知道你们醒了,”他把木盆往灶房边放,“刚去后山劈的柴,松木耐烧,给染缸烧火正好。周师傅,秦月妹子,上海的行装我都备得差不多了,俩帆布包,装衣裳装线团都够。”
“还得带点松针末,”秦月补充道,“周师傅说让上海人闻闻咱后山的味道。对了,赵大哥,您买的棉鞋呢?我想试试合不合脚。”
“在我屋里呢,”赵大哥往厢房跑,“红缎面的,绣着大牡丹,我让供销社的王大姐挑的最俏的那双。昨儿柱子见了,说比他媳妇的嫁妆鞋还好看。”
淑良嫂子挎着竹篮从厨房出来,篮子里的小米粥冒着热气,香味混着松木的清香漫了满院。“快来吃早饭!”她往樱桃苗那边看,“这苗长得真快,赵大哥搭的竹架正好派上用场。我煮了点米汤,等会儿给它浇点,长得更壮实。”
秦月接过粥碗,喝了口热粥,暖得从喉咙一直热到肚子里。“嫂子熬的粥就是香,”她含糊着说,“比我娘当年熬的还稠。对了,二丫咋没来?昨儿说要学绣牡丹的。”
“她娘让她去采野菊了,”淑良嫂子往院外望,“说要多采点晾干,给你们带到上海去,泡茶喝败火。那丫头性子急,天不亮就挎着篮子上山了,说要采最黄的那种。”
李叔背着药篓从外面进来,篓里装着些带着露水的紫草,根须上还沾着泥。“刚去紫草畦看了看,”他把紫草倒在石桌上,“新苗冒头了,比去年的壮实,等你们从上海回来,就能采来染‘茄花紫’了。”他往周师傅手里塞了个布包,“这是我研的紫草粉,你们带上,上海人要问染料咋做的,就给他们看看。”
周师傅接过布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清苦的香味立刻漫开来。“这粉磨得比面粉还细,”他笑着说,“李叔您这手艺,不去当药铺先生可惜了。对了,咱去上海的事,跟县文化馆说了没?”
“说了说了,”李叔往灶里添了块柴,“王主任说要派辆车送你们去火车站,还说要是上海那边有啥合作,让你们尽管答应,县里给咱撑腰。”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院里已经热闹起来。赵大哥在给帆布包缝补丁,用的是“醉樱桃”的线,针脚又密又匀;周师傅在整理要带的线团,把松针末细心地裹在线团里;李叔蹲在染缸旁,往里面撒盐,准备染新一批“青提紫”的线;淑良嫂子则在蒸豆沙包,说是给路上当干粮。
“秦月姐,你看我采的野菊!”二丫挎着个满当当的篮子冲进院,篮子里的野菊黄得发亮,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我娘说这野菊泡茶最香,比城里的菊花茶还败火。”她往帆布包跑,“我帮您装进去吧,用布袋子装着,免得撒出来。”
秦月接过篮子,拿起朵野菊别在二丫的辫子上:“真好看,像戴了朵小太阳。等我们从上海回来,给你带块花布,让淑良嫂子给你做件新褂子。”
“真的?”二丫眼睛瞪得溜圆,“我要‘秋香黄’的,像野菊的颜色,穿着肯定好看。”
柱子扛着捆芦苇进来,芦苇叶扫过晾线绳,带落几缕“醉樱桃”的线:“周师傅,赵大哥让我问,上海的样布要不要再熨一遍?他说别让褶皱影响了咱的手艺名声。”
“得熨,”周师傅往织布机上的布看,“尤其是‘百鸟朝凤’的金线部分,得用李叔的老铜熨斗,熨得平平整整的,像镜子面一样才好。柱子,你会用铜熨斗不?不会我教你。”
“我学!”柱子把芦苇往墙角放,“昨儿看李叔熨布,先用柴火把熨斗烧热,再用布包着熨,对吧?我娘说我小时候穿的虎头鞋,就是用这法子熨平的。”
李叔在旁边笑:“没错,这铜熨斗比电熨斗好用,温度能自己掌握,熨金线布最合适,不会烫糊。当年我给我媳妇熨嫁衣,就用这熨斗,熨得那叫一个挺括,穿在身上都显精神。”
日头升到头顶时,淑良嫂子把蒸好的豆沙包装进布袋,热气把布袋熏得鼓鼓的,像揣了个小暖炉。“路上饿了就吃,”她往秦月手里塞了个,“甜而不腻,管饱。对了,这包布是用‘秋香黄’的线织的,看着就暖和。”
秦月咬了口豆沙包,豆沙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暖得心里热乎乎的。“嫂子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她含糊着说,“这豆沙包比镇上点心铺的还好吃。”
“里面加了点桂花蜜,”淑良嫂子笑着说,“是去年摘的野桂花酿的,甜得正合口。等你们到了上海,要是吃不惯那边的饭菜,就啃俩豆沙包,好歹是家里的味道。”
赵大哥拎着双红缎面棉鞋从屋里出来,鞋面上的牡丹绣得活灵活现,金线勾的花边闪着光。“秦月妹子,快来试试!”他把鞋往石桌上放,“王大姐说这鞋是上海货,软和还保暖,配你去上海正合适。”
秦月脱了布鞋换上棉鞋,鞋底软得象踩在棉花上,鞋跟不高不矮,走起来稳稳当当的。“真舒服,”她笑着转了个圈,“比我娘做的布鞋还合脚。赵大哥,谢谢您。”
“谢啥,”赵大哥挠挠头,“等你们从上海挣了大钱,给我扯块‘百鸟朝凤’的布就行,我想给我媳妇做个新被面。”
下午,周师傅和秦月开始收拾行装。帆布包里装着换洗衣裳、线团、松针末、紫草粉,还有淑良嫂子做的豆沙包,塞得满满当当的,象个鼓鼓的粽子。赵大哥在包上缝了个布牌,上面用毛笔写着“松风院·染春秋”,字迹苍劲有力。
“这牌子得挂在包上,”周师傅说,“让人家知道咱是从哪儿来的。等了上海,咱也给‘染春秋’扬扬名,让更多人知道咱乡下的好手艺。”
李叔往包里塞了个小陶罐:“这里面是艾草灰,万一在外面受了潮,用它擦擦布面就好了。当年我跟老郎中走江湖,就靠这玩意儿防潮,比啥都管用。”
二丫和柱子蹲在旁边,帮着把线团缠得更紧些。“周师傅,到了上海能不能给我们寄张明信片?”二丫仰着脸问,“我还没见过明信片呢,听说上面有上海的高楼大厦。”
“一定寄,”周师傅笑着说,“让你们看看上海的外滩,看看那些外国房子长啥样。对了,你们想要啥图案?我让秦月妹子挑。”
“要带花的!”柱子抢着说,“最好是‘百鸟朝凤’的,让我们知道上海人也喜欢咱织的花。”
日头往西斜时,县文化馆的车终于来了。是辆绿色的吉普车,车身上还印着“文化下乡”的红漆字,停在院门口格外显眼。司机师傅探出头喊:“周师傅,秦月同志,该出发去火车站了,再晚就赶不上火车了。”
赵大哥和柱子赶紧把帆布包往车上搬,包沉甸甸的,两人抬着都费劲。“这里面装的可都是宝贝,”赵大哥笑着说,“有咱‘染春秋’的手艺,还有咱松风院的念想。”
周师傅最后检查了遍线团,确认松针末没撒出来,才拍了拍手:“都齐了,走吧。”他往李叔和淑良嫂子看,“院里的事就拜托你们了,尤其是那棵樱桃苗,可得好好照看。”
“放心吧,”李叔往他手里塞了包芝麻糖,“我天天给它浇水松土,等你们回来,保准长得比窗台还高。”
淑良嫂子眼圈有点红,往秦月手里塞了块艾草糕:“路上小心,到了上海给家里捎个信,别让我们惦记。这糕揣在怀里,冷了就啃口,暖暖身子。”
秦月接过艾草糕,眼泪差点掉下来:“嫂子放心,我们一定早点回来。二丫,柱子,院里的染缸和织布机就拜托你们了,别让线团受潮。”
“知道啦!”二丫和柱子使劲点头,“我们天天来扫院子,给染缸盖棉被,保证等你们回来啥都好好的。”
吉普车缓缓驶出松风院,秦月回头望,看见李叔、淑良嫂子、赵大哥、二丫、柱子都站在院门口挥手,三花猫也蹲在篱笆上,尾巴高高地翘着,象在给他们送行。樱桃苗在风中轻轻晃,象个舍不得他们走的孩子。
“别惦记了,”周师傅拍了拍她的肩膀,“等咱从上海回来,这院里肯定更热闹。说不定啊,上海的订单都堆成山了,到时候咱得雇人来帮忙,把‘染春秋’的牌子往大了做。”
秦月望着窗外飞逝的田野,手里的艾草糕还带着馀温。她知道,这趟上海之行只是开始。等他们带着新订单回来,等樱桃树结出果子,等“染春秋”的名声传到更远的地方,松风院的故事还会继续往下写,一笔一划,都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日子的甜。
至于到了上海会遇到啥新鲜事,订单能不能拿到手,樱桃苗会不会在他们走后偷偷长高,谁也说不准。但秦月心里清楚,只要这双手还能握针,这颗心还念着松风院,他们织出的布就永远带着家的味道,走到哪儿都踏实。
吉普车驶上了大路,远处的火车鸣笛声隐隐传来,象在召唤着他们奔向新的远方。秦月摸了摸怀里的《织锦图谱》,纸页糙糙的,却暖得象整个松风院的阳光。她知道,不管走多远,根总在这里,象那棵刚扎根的樱桃苗,就算经历风雨,也照样能长出满树的热闹。
火车“哐当哐当”地碾过铁轨,秦月趴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往后退。刚抽芽的麦田绿得象块没铺平的绒毯,偶尔有几棵老杨树站在田埂上,枝桠光秃秃的,却透着股倔强的劲,像李叔蹲在染缸旁抽烟袋的模样。
“晕车不?”周师傅递过来个布包,里面是淑良嫂子做的豆沙包,还带着点馀温,“刚闻你胃里有点响,吃口垫垫。”
秦月接过包子,咬了小口,豆沙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散开,压下了胃里的翻腾。“不晕,就是觉得新鲜,”她指着窗外掠过的砖窑,“您看那烟囱,比咱村的高十倍,冒的烟都是灰的,不象咱烧的松针,烟是青的。”
周师傅笑了,从帆布包里掏出个线轴,“秋香黄”的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等会儿到了上海,比这新鲜的还多着呢。不过记住,咱是去亮手艺的,不是去看热闹的。这线轴你收着,要是有人问起染色的法子,就说用野菊根煮的,让他们知道咱乡下的草木有多能耐。”
秦月把线轴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能感觉到布包里松针末的糙劲。“您说上海人能看懂咱的布不?”她忽然有点慌,“听说他们都喜欢机器织的,又快又整齐。”
“机器织的哪有咱这活气,”周师傅指着帆布包,“你绣的凤凰眼睛,针脚里带着你手心的汗,机器能织出来?当年我在上海纺织厂,那些机器织的花布看着光鲜,洗三次就发皱,哪象咱的布,越洗越软和。”
火车过了长江大桥时,秦月扒着车窗看了半天。浑浊的江水翻着浪,轮船象片叶子在上面漂,远处的烟囱排成排,烟柱子在灰蒙蒙的天上扯得老长。“这江比咱村的河宽多了,”她喃喃道,“水都是黄的,像李叔染‘秋香黄’时没搅匀的染缸。”
“这叫扬子江,”周师傅指着江面上的货轮,“上面运的说不定就有上海百货大楼的布料,等咱的布出了名,也从这江运出去,往南能到广州,往北能到北京。”他忽然从包里掏出个铁皮盒,“给,小宝娘腌的糖蒜,就着包子吃解腻。”
秦月捏了瓣糖蒜,酸溜溜的汁水流进喉咙,激得她打了个激灵。“比咱在家吃的辣点,”她咂咂嘴,“带着股子冲劲,像赵大哥编芦苇时的力道。”
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穿蓝布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人在低声谈话,穿花衬衫的姑娘对着小镜子抹口红,还有个抱孩子的大嫂在给娃喂饼干,饼干渣掉在地上,引来几只麻雀跟着火车飞。
“快看,那女同志的鞋!”秦月扯了扯周师傅的袖子,指着对面座位姑娘的皮鞋,黑亮得象抹了油,鞋跟细得象织布机上的银针,“穿这鞋能干活不?怕是连染缸边都站不稳。”
周师傅刚要说话,那姑娘忽然转过头,打量着秦月脚上的红缎面棉鞋,眼睛亮了亮:“大姐,您这鞋真好看,是绣的牡丹吧?针脚真细。”
秦月脸一红,下意识地把脚往椅子底下缩:“俺们村绣的,不值钱。”
“别谦虚啊,”姑娘笑着说,“我在百货大楼卖过绣花鞋,您这手艺比专柜里的还俏。我叫林晓燕,在市文化馆上班,你们这是来上海办事?”
“俺们来参展,”周师傅接过话头,从帆布包里抽出块“樱桃映雪”的样布,“带了点乡下织的布,想让上海人瞧瞧。”
林晓燕展开布,眼睛瞬间瞪圆了。红的樱桃象刚摘的,沾着点银线绣的雪,在车厢昏暗的光里竟象活过来似的,透着股子清冽的香。“这是……松针的味?”她把布凑到鼻子前闻了闻,“太神了!布还能带着香味?”
“掺了松针末织的,”秦月小声说,“俺们那后山都是松树,李叔说松针能驱虫,织在布里不招虫子。”
“太妙了!”林晓燕翻来复去地看,“我跟你们说,馆长正愁这次展览缺亮点呢,你们这布绝对能镇场。对了,你们住哪儿?要是没地方去,我家有间空房,能住下。”
周师傅连忙摆手:“不用麻烦,文化馆不是说安排了招待所吗?”
“那招待所离展馆远,”林晓燕把布叠好递回来,“我家就在展馆后街,走路十分钟就到。我娘也爱摆弄针线,肯定跟你们投缘。再说了,你们带这么多布,来回折腾也不方便。”
火车到站时,天已经擦黑了。秦月跟着周师傅拎着帆布包,在人群里挤得晕头转向。汽笛声、叫卖声、自行车铃铛声混在一块儿,像把整个松风院的动静都揉碎了再撒开来。林晓燕拎着秦月的包在前面开路,高跟鞋“噔噔”踩在水泥地上,比赵大哥劈柴的节奏还快。
“这就是上海啊,”秦月看着路边的霓虹灯,红的绿的在玻璃橱窗上晃,把她的红缎面棉鞋照得五颜六色,“晚上跟白天一样亮,比咱村过年挂的灯笼还热闹。”
“这才刚开始,”林晓燕指着前面的巷子,“拐过这个弯就到我家了。我娘炖了排骨藕汤,说给你们接风,藕是塘里新挖的,粉得很,比你们乡下的箩卜甜。”
巷子口有棵老梧桐树,枝桠把路灯的光剪得碎碎的。林晓燕家的门是红漆的,上面挂着个铜环,敲起来“哐哐”响,像赵大哥在木工房凿枣木的动静。门开时,一股肉香混着煤烟味漫出来,秦月吸了吸鼻子,忽然想起淑良嫂子炖鸡汤时,灶膛里的松针火“噼啪”跳的模样。
“这是我娘,张阿姨。”林晓燕往屋里喊,“娘,我带客人回来了!就是我跟您说的,带布来参展的手艺人。”
张阿姨系着蓝布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点藕泥。“快进来快进来,”她往屋里让,“外面冷,我刚把暖气开了,比你们乡下的炕头暖和。”
屋里的地板擦得能照见人影,秦月踩着红缎面棉鞋,走一步蹭一下,生怕留下脚印。墙上挂着幅刺绣,绣的是梅兰竹菊,针脚齐整得象用尺子量过,却少了点啥——秦月想了半天,才想起是少了李叔染布时溅上的那点紫草渍,少了点活气。
“尝尝这藕汤,”张阿姨给他们盛汤,藕块粉得象豆沙,排骨炖得脱了骨,“晓燕说你们的布带着松香味?快让我开开眼,我这辈子就爱琢磨这些。”
周师傅打开帆布包,刚把“百鸟朝凤”的样布展开,张阿姨手里的汤勺“当啷”掉在桌上。金线织的凤凰翅膀在灯光下闪着光,银线绣的云纹像真的在飘,最神的是鹤的眼睛,黑丝线里掺了点银,像含着水光,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起来。
“这……这是手织的?”张阿姨的声音都抖了,“比我在苏州看见的云锦还俏!这金线是咋织的?我瞅着像活的羽毛。”
“用‘三梭金’织的,”秦月小声说,“李叔的老图谱上记的法子,金线要绕三圈,织出来才厚实。”她指着凤凰尾巴,“这里面掺了松针末,您闻闻。”
张阿姨把布凑到鼻子前,眼睛一下子红了:“多少年没闻过这味了……小时候在乡下外婆家,灶房里就烧松针,烟是青的,混着饭香,跟这一模一样。”她抹了把眼角,“快坐下喝汤,凉了就不粉了。”
晚饭时,秦月没敢多夹菜,倒是张阿姨一个劲地往她碗里添藕块。林晓燕说,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展馆,馆长特意推了会,就等着看他们的布。“听说外贸局的人也会来,”她扒着饭说,“要是看上了,说不定能卖到国外去,到时候你们‘染春秋’的牌子就真能挂到全世界了。”
周师傅喝了口黄酒,脸膛红扑扑的:“咱没想那么远,就想让更多人知道,乡下的草木能染出好颜色,庄稼人的手能织出好花样。”他往秦月碗里夹了块排骨,“多吃点,明天亮手艺,得有精神头。”
夜里秦月躺在林晓燕家的沙发上,翻来复去睡不着。沙发软得象没底的棉花堆,不如家里的硬板床踏实。窗外的汽车“嘀嘀”地响,偶尔有自行车铃“丁铃”一声,搅得她总想起院里的三花猫踩翻线轴的动静。
“睡不着?”周师傅在黑暗里轻声问,“是不是认床?我带了点松针末,你撒在枕头上,闻着就象在家了。”
秦月摸出枕下的布包,撒了点松针末,清香味立刻漫开来。她忽然想起篱笆边的樱桃苗,不知道李叔有没有给它浇米汤,赵大哥搭的竹架牢不牢靠。“周师傅,”她小声说,“您说咱的布真能让外贸局看上吗?”
“看上了更好,看不上也没啥,”周师傅的声音透着股稳劲,“咱把布亮出来,把染线的法子说清楚,就不算白来。你记住,手艺这东西,藏不住,也骗不了人,就象咱染的‘醉樱桃’,红就是红,掺不了假。”
后半夜秦月终于睡着了,梦里又回到了松风院。李叔在染缸旁煮紫草,赵大哥在编芦苇席,淑良嫂子往灶里添柴,二丫和柱子蹲在樱桃苗旁数新叶。她坐在织布机前,“百鸟朝凤”的布在她手下一点点变长,金线的凤凰飞起来,绕着院子转了三圈,翅膀扫过晾线绳,“醉樱桃”的红、“青提紫”的紫、“秋香黄”的黄,落了满院,像场热闹的花雨。
第二天一早,林晓燕带着他们往展馆走。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多,穿中山装的干部、拎着菜篮的大妈、背着书包的学生,脚步声、说话声、自行车铃混在一块儿,像锅烧开的水。秦月紧紧攥着帆布包的带子,红缎面棉鞋踩在水泥地上,总觉得不如踩在院里的青石板上踏实。
展馆是座白瓷砖砌的大楼,门口挂着条红横幅,上面写着“全国乡土手作艺术展”,字是烫金的,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林晓燕刚要往里走,却被个穿黑西装的拦住了。
“晓燕,这两位是?”黑西装打量着秦月和周师傅,眼神在帆布包上停了停,带着点说不清的味,“今天有领导来,闲杂人等不能进。”
“王经理,这是我跟您说的手艺人,”林晓燕有点急,“带了‘百鸟朝凤’的布来参展,馆长特意等着的。”
王经理撇了撇嘴,目光扫过周师傅袖口磨出的毛边,又落在秦月的红缎面棉鞋上,嘴角勾起点笑:“手艺人?我当是哪个名家呢。晓燕,不是我说你,这展览是给外宾看的,乡下织的布别往这儿摆,让人笑话。”
秦月的脸“腾”地红了,刚要把帆布包往后藏,周师傅按住了她的手。他慢慢打开包,掏出那匹“百鸟朝凤”的样布,金线织的凤凰在晨光里抖了抖,象是真的要展翅飞起来。
“是不是笑话,您说了不算,”周师傅的声音不高,却透着股劲,像李叔往染缸里撒盐时的果断,“您倒是说说,这凤凰的羽毛,机器能织出这活气不?”
王经理的眼睛一下子直了,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个洪亮的声音:“这布好!比我在苏州看见的还好!”
秦月回头,看见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拄着拐杖站在那儿,胸前别着枚徽章,旁边跟着群人,看模样象是领导。老人的目光落在布上的凤凰眼睛上,忽然“咦”了声:“这眼仁里咋还闪着光?是用银线掺的?”
“是,”秦月赶紧说,“李叔说银线在光下会泛白,像真的鸟眼。”
“好手艺!”老人拍着周师傅的肩膀,“我年轻时候在乡下插队,就见过老艺人这么织,后来就失传了。你们能把这手艺捡起来,不容易啊。”他转向王经理,“这种好东西,就该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让外宾看看咱中国的乡土手艺有多绝!”
王经理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赶紧点头:“是是是,我这就安排最好的展位。周师傅,秦月同志,这边请,我带你们去展厅。”
林晓燕偷偷给秦月比了个手势,眼里闪着光。秦月跟着往展厅走,手里的布还带着松针的清香,红缎面棉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忽然觉得踏实了不少。她知道,这只是开始,后面还有更多的人等着看他们的布,等着听松风院的故事。
展厅中央的展位铺着红绒布,周师傅小心翼翼地把“百鸟朝凤”挂上去。金线的凤凰在射灯下闪着光,引得周围的人都围过来看,啧啧的赞叹声像潮水似的。秦月站在布旁,忽然看见布上的凤凰眼睛在光下亮了亮,象在对她眨眼睛。
就在这时,一个高鼻梁的外国人挤了进来,手里拿着相机“咔嚓咔嚓”地拍。他指着凤凰的翅膀,用生硬的中文问:“这……金线……怎么织的?我要……订一百幅,运到……法国去。”
周师傅刚要开口,忽然听见展厅门口传来阵喧哗。秦月回头,看见赵大哥扛着个帆布包,气喘吁吁地站在那儿,棉袄上还沾着旅途的灰,看见她就喊:“秦月妹子!不好了!家里的染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