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是被织布机的咔哒声吵醒的,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秦月姐正对着油灯织“松风渡海”的船帆,“朝阳”线在布上闪着金,像真的有阳光落在上面。她悄悄溜下床,赤脚跑到染缸边,见李叔趴在缸沿打盹,烟袋锅还挂在嘴角,便轻手轻脚地往缸里添了把松针。
“醒了?”秦月回头笑,“快把鞋穿上,地上凉。淑良嫂子把早饭做好了,在灶上温着呢。”
二丫趿拉着鞋往厨房跑,刚到门口就喊:“娘!我梦见法国设计师了,他说咱的布比天上的云彩还好看!
淑良嫂子正往灶里添柴,闻言笑着拍她一下:“人小鬼大,先把粥喝了再说梦话。赵大哥一早去镇上了,说要给视频连接数的机器买块新桌布,红格子的,上镜好看。”
李叔被吵醒了,揉着眼睛往染缸里看,见松针燃得正好,青烟丝丝缕缕的,满意地点点头:“这缸算养透了,昨儿染的‘深海蓝’晾在绳上,颜色沉得象块宝石。月丫头,等会儿收下来看看,配法国线够不够亮。”
周师傅背着画夹进来,头发上还沾着点稻草——他昨晚在柴房搭了个铺,方便随时改画。“我把燕子的翅膀改了改,加了几根‘月白’的飞线,象在动似的。”他把画稿铺开,“柱子呢?让他把这几梭‘青提紫’先织上,桅杆得立起来才象样。”
柱子从柴房钻出来,手里拿着个新做的线轴:“在这儿呢!赵大哥给我买的线轴,说是檀木的,不沾线。周师傅你看,我把‘深海蓝’的线绕上去了,匀不匀?”
秦月刚把晾干的“深海蓝”粗布收进来,抖开一看,布面上泛着细密的光泽,像洒满了星星。“李叔您看,这颜色多正!”她用手指捻了捻,“比上次染的‘茄花紫’还匀,松针灰加得正好。”
李叔摸了摸布面,又闻了闻:“有股松脂香,对味儿。这布当船身正好,厚实,经得住风浪。”
正说着,赵大哥推着自行车回来,车后座捆着块红格子桌布,还挂着个崭新的铜香炉。“桌布买着了,红得喜庆!”他把桌布往石桌上一铺,“这香炉是王木匠给的,说点上松针香,视频连接数时法国那边能闻见味儿——虽说闻不见吧,咱得有这心不是?”
淑良嫂子端着粥出来,见了桌布笑:“还真买红格子的?跟咱院里的樱桃苗似的,热闹。我把二丫采的野菊插在玻璃瓶里,摆在桌布上,更象样。”
二丫赶紧跑去窗台拿野菊,插在瓶里往桌布中央一放,黄澄澄的花瓣配着红格子,果然亮眼。“秦月姐,你说法国设计师会不会问这花叫啥名?我得记着学名,别让人笑话。”
“叫野菊就行,”周师傅喝着粥,“土名才亲切,就象咱的松风院,叫着踏实。对了赵大哥,视频连接数的机器啥时候来?县文化馆说派人送过来,别眈误了时辰。”
“说是上午十点到,”赵大哥扒着粥,“小刘同志也来,帮咱调试。他还说,市电视台的人听说了,也想来拍段片子,让更多人知道咱这老手艺。”
李叔一听有点慌:“拍片子?我这老脸上镜不好看吧?要不让月丫头和二丫多露露脸,年轻人上镜精神。”
“您可不能躲,”秦月赶紧劝,“您是松风院的根,得让大家伙儿知道,这手艺是怎么一辈辈传下来的。就说您补缸的事,多有劲儿。”
柱子也跟着帮腔:“李叔您讲起当年跟老郎中学手艺的事,比说书的还热闹,肯定能上镜。”
李叔被说得红了脸,摆摆手:“吃饭吃饭,说这些干啥。”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刚收拾完碗筷,院门口就热闹起来,小刘同志领着两个扛摄象机的人进来,后面还跟着个技术员,抱着个大箱子——里面是视频连接数的设备。“李叔,周师傅,设备来了!”小刘笑得一脸璨烂,“这位是市台的张记者,这位是王技术员,专门来帮咱调机器的。”
张记者举着摄象机四处拍,镜头先对着染缸,又扫过织布机,最后落在周师傅的画稿上:“早就听说松风院的染织是一绝,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李叔,听说您补缸的黏土是后山特有的?能给我们讲讲不?”
李叔正蹲在染缸边添松针,闻言直起腰:“那是,这黏土里含着松脂,跟咱这的松针是天生一对。当年我师父说,糊缸的泥得‘三分土,七分心’,心到了,缸才听话。”
王技术员已经把设备架起来了,对着红格子桌布调试镜头:“秦月同志,麻烦您站到桌布边,我看看光线。二丫小朋友也过来,拿着您的野菊,对,笑一笑。”
二丫有点怯场,攥着野菊的手直冒汗。秦月悄悄捏了捏她的手心:“别怕,就当是跟画里的人说话。”
周师傅把画稿铺在桌布上,指着“松风渡海”的样图给张记者看:“这船帆用的是法国进口的金线,船身是咱自己染的‘深海蓝’,桅杆是‘青提紫’,您看这配色,既有咱松风院的老底子,又有新意思。”
张记者边拍边问:“听说还要参加县里的手艺大赛?这作品有信心拿奖不?”
赵大哥抢着说:“拿不拿奖不重要,重要的是让更多人知道,老手艺能跟新东西搁一块儿,还能搁得特别顺。就象这染缸,裂了缝不怕,补好了照样能染出好布。”
正说着,王快递员又进来了,手里举着个国际快递信封:“秦月同志,法国寄来的!上面全是洋文,估计是设计师的回信!”
秦月赶紧拆开,里面是张打印的信,还有几张设计图。林晓燕在信里说,法国设计师特别喜欢“染缸新生”的布样,觉得裂缝的纹路很有艺术感,想在新系列里借鉴这种“不完美的美”。
“您看这设计图,”秦月指着图纸给周师傅看,“他们想把补缸的泥痕织在婚纱上,用金线勾裂缝,说这像征‘历经风雨的圆满’。”
周师傅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咱的老手艺能跟婚纱搁一块儿,洋气!李叔,您瞧瞧,您补缸的裂缝成艺术品了!”
李叔凑过去看,虽然看不懂洋文,却能认出图纸上的纹路象极了他补缸的泥痕,忍不住乐了:“这老外还真懂行。”
不知不觉到了视频连接数的时间,王技术员调试好设备,屏幕上出现了林晓燕和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人,正是法国设计师苏菲。“秦月姐,李叔,周师傅!”林晓燕在屏幕里挥手,“这位是苏菲女士,她特别想看看松风院!”
苏菲笑着打招呼,中文说得比想象中流利:“你们好!松风院的布,有灵魂,我很喜欢。”
李叔有点紧张,攥着抹子的手直冒汗,还是秦月推了他一把才开口:“苏……苏菲女士,欢迎看咱的松风院。这染缸,裂过,补好了,照样能用,就象咱的手艺,老是老,还活着。”
苏菲通过屏幕看着染缸,眼睛亮晶晶的:“我喜欢这裂缝,像故事。能看看您怎么补缸吗?”
李叔赶紧拿起抹子,演示怎么和泥:“这泥得掺稻草灰,用松针水和,这样才透气。补的时候得顺着裂缝抹,不能急,跟做人似的,得慢慢来。”
苏菲边看边点头:“我明白了,这是时间的痕迹。秦月小姐,那匹‘松风渡海’,能让我看看吗?”
秦月和柱子赶紧把织了一半的布抬到镜头前,苏菲看到“朝阳”线织的船帆,忍不住惊呼:“太美了!金线像阳光,蓝布像大海,这是松风院的心跳!”
二丫突然凑到镜头前,举着野菊:“苏菲阿姨,这是我采的野菊,秦月姐说它的香味能飘到法国去。”
苏菲被逗笑了,对着镜头挥手:“谢谢你,小可爱。等我去中国,一定要去松风院,亲手织一梭线,好吗?”
“好!”二丫使劲点头,“我教您采松针!”
视频连接数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苏菲问了好多关于染缸、松针、织布的事,李叔讲得兴起,连当年老郎中专罚他抄染布口诀的事都抖落出来了,逗得屏幕里的人直笑。
结束连接数时,苏菲说:“我会尽快去松风院,我们要一起设计新的布,把松针的香味,带到全世界。”
送走张记者和技术员,院里的人还没缓过神来,赵大哥摸着红格子桌布,像做梦似的:“咱真跟法国人说话了?还说要来看咱?”
淑良嫂子端来刚炖的鸡汤:“可不是嘛!快喝点汤压压惊。我看啊,这松风院的日子,往后要更热闹了。”
周师傅把苏菲的设计图收好:“等她来了,咱得织匹‘中法合璧’的布,用她的金线,咱的松针灰,让她知道啥叫真正的‘你中有我’。”
李叔喝着鸡汤,忽然咳嗽起来,淑良嫂子赶紧给他顺背:“说了让你别激动,偏不听。晚上给你炖川贝悉尼,好好歇着。”
二丫趴在桌边看设计图,忽然指着婚纱上的裂缝纹路说:“秦月姐,这象不像咱染缸上的泥痕?苏菲阿姨肯定是照着咱的缸画的!”
秦月笑着点头:“是呢,这就叫缘分。就象李叔说的,好东西不分国界,只要有魂,在哪儿都发光。”
下午,小刘同志又送来了新印的报纸,头版就是松风院的照片,标题写着“老染缸织出新丝路”。赵大哥把报纸贴在染房墙上,跟“染缸新生”的布样并排挂着,看着特别精神。
柱子突然喊:“周师傅,‘松风渡海’的船帆织完了!您看这金线亮不亮?”
众人围过去看,只见“朝阳”线织的船帆在阳光下闪着光,真象有海风鼓着帆似的。周师傅摸着布面,感慨道:“这哪是织布,是在织日子啊。”
李叔看着布,又看了看染缸,忽然说:“等苏菲来了,我把这补缸的抹子送给她,让她带回去,就说是松风院的念想。”
秦月心里一动,接口道:“再让她带把松针,泡在水里养着,就象咱养缸似的,慢慢养出感情来。”
赵大哥蹲在染缸边,往里面添了把新松针:“我看啊,这染缸不光是染布的,是染心的。谁对它好,它就给谁长脸。”
淑良嫂子在灶房门口笑着喊:“别聊了,该吃晚饭了!我蒸了松针糕,就着鸡汤吃,香着呢!”
夕阳把松风院的影子拉得老长,染缸里的青烟还在慢慢飘,织好的“松风渡海”挂在竹杆上,金线在馀晖里闪着暖光。院里的人说着笑着往厨房走,脚步声、说话声、织布机的馀响混在一起,像首没唱完的歌。
谁也不知道苏菲什么时候会来,不知道手艺大赛能不能拿奖,不知道松风院的布会不会真的铺满全世界。但他们知道,只要染缸还在咕嘟,织布机还在咔哒,只要手里的线还连着过去和将来,这日子就会象“松风渡海”的船一样,稳稳当当往前漂,带着松针的香,带着补缸的暖,带着一院子的盼头,漂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二丫跑在最前面,辫子上的野菊晃啊晃,嘴里又唱起了新编的小调:“松风院,染缸圆,织着布儿过大海……”
天还没亮透,二丫就被窗外的鸟叫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趿拉着鞋跑到院子里,见秦月姐正蹲在染缸边,用细布擦拭新补的泥痕。缸沿上的松针还带着露水,青幽幽的,象刚从后山采来的。
“秦月姐,你看!”二丫举着个纸包跑过去,里面是几颗圆滚滚的野栗子,“我昨儿在后山捡的,淑良嫂子说煮着吃甜得很。苏菲阿姨要是来了,让她也尝尝?”
秦月笑着接过栗子:“等煮好了先给你留两颗。李叔呢?没在染房?”
“在呢!”李叔的声音从染房里传出来,带着点烟袋锅的沙哑,“我在翻紫草,看看够不够染苏菲要的那批‘茄花紫’。月丫头,你把那匹‘深海蓝’的布再晾晾,别堆在竹框里闷出味儿。”
秦月刚把布挂到绳上,就见赵大哥扛着个大木箱子进来,箱子上印着“法国制造”的字样。“可算到了!”他把箱子往地上一放,喘着粗气,“苏菲从法国寄来的礼物,说是给松风院的,还特意嘱咐要当着大家伙儿的面拆。”
院里的人一下子都围了过来,二丫踮着脚往箱子上瞅,眼睛亮得象两颗野栗子。淑良嫂子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这老外还挺会来事,不知道里面装的啥宝贝。赵大哥,快找把斧头来,把钉子撬开。”
赵大哥刚找来斧头,周师傅就摆手:“慢着!先看看有没有易碎品,别莽撞。”他趴在箱子上听了听,“好象是布料,沙沙响。”
小心翼翼地撬开箱子,里面果然铺着层软布,放着几匹料子:一匹是泛着珠光的银灰色,摸上去像云一样软;一匹是带着细闪的宝蓝色,在晨光里能看出渐变的纹路;还有一匹最特别,上面织着细小的松针图案,跟松风院的一模一样。
“这是……”秦月拿起松针图案的布,眼睛一下子红了,“她把咱的松针织进去了。”
李叔摸了摸银灰色的布面,又闻了闻:“这料子是好,可少了点松脂香,还是咱自己织的布贴肤。”
周师傅展开宝蓝色的布:“这颜色跟咱的‘深海蓝’有点象,但更亮,正好能跟‘松风渡海’配成一套。苏菲有心了,知道咱在织那匹布。”
二丫抱着松针图案的布不肯撒手:“这上面的针脚跟我织的一样!苏菲阿姨肯定练了好久。”
淑良嫂子笑着说:“看把你得意的。赵大哥,快给上海的林晓燕捎个信,说礼物收到了,让她替咱谢谢苏菲。对了,问问苏菲啥时候来,我好提前准备床铺。”
“我这就去!”赵大哥把箱子盖好,“顺便问问外贸局的人,法国的订单啥时候能寄尾款,咱好买新的染缸黏土。”
刚过晌午,王快递员就骑着自行车来了,车筐里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秦月同志,林晓燕回的信,还有苏菲的亲笔信,说是用法语写的,让找个懂行的翻译。”
秦月赶紧拆开,林晓燕的信里说,苏菲下周就到松风院,还带了个法国的染织师,想跟李叔学补缸的手艺。另外,县手艺大赛的评委听说了苏菲要来,特意把决赛时间往后推了半个月,让松风院能带着新作品参赛。
“法语信咋办?”二丫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字母,皱起了眉头,“总不能让它烂在手里吧?”
周师傅忽然想起什么:“镇上中学的王老师懂法语,我下午去趟学校,请他来帮忙翻译。”
李叔却摆手:“不用那么麻烦,让月丫头照着样子描下来,等苏菲来了自己说,不更实在?”他拿起信,对着太阳看了看,“这纸挺特别,摸上去像咱用楮树皮做的纸,说不定也是手工的。”
正说着,村支书领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进来,说是市非遗保护中心的小张,来给松风院的染缸做登记,准备申报省级非遗。“李叔,您这染缸可有年头了?”小张拿出笔记本,“得记清楚哪年糊的,用了多少黏土,补过几次,这些都是宝贝数据。”
李叔蹲在染缸边,掰着手指头数:“这口老缸啊,比月丫头的爹岁数都大。民国二十六年糊的,用的是后山最黏的土,掺了三担稻草灰。大跃进那年裂过一次,我爹补的;十年前又裂了回,我补的;上个月风大,又补了回,算是三起三落了。”
小张边记边惊叹:“这可真是活文物!李叔,您补缸的手艺得好好录下来,做成视频存盘,不然失传了可惜。”
赵大哥凑过来说:“正好苏菲下周来,让她也学学,把这手艺传到法国去,也算国际化了!”
小张笑着点头:“这个主意好!到时候我再带个摄象机来,把中法两位手艺人一起补缸的场景拍下来,保证能上省台新闻。”
淑良嫂子端来西瓜,切成月牙状摆在石桌上:“先吃点瓜解暑。小张同志,申报非遗有啥讲究不?要不要咱准备点啥材料?”
“不用不用,”小张拿起一牙西瓜,“主要是看手艺的独特性和传承性,松风院这两点都占全了。对了,大赛的事我听说了,要是能拿金奖,申报就更有把握了。”
周师傅拍着胸脯:“放心吧,有苏菲寄来的新料子帮忙,咱的‘松风渡海’肯定能出彩。”
下午,周师傅从镇上回来,身后跟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人,正是中学的王老师。“王老师懂法语,还去过法国留学,正好给咱当翻译。”周师傅把苏菲的信递过去,“您给念念,看看她说了些啥。”
王老师接过信,轻声念起来,时不时停下来解释:“苏菲说她特别喜欢松风院的染缸,觉得裂缝里藏着时间的秘密。她还说带了法国南部的熏衣草染料,想跟李叔试试混着松针灰染布,看看能出啥新颜色。”
“熏衣草?”二丫眼睛一亮,“是不是跟野菊一样香?”
王老师笑着点头:“比野菊香,还能安神。苏菲说想织一匹‘松针熏衣草’,一半用松风院的线,一半用法国的线,像征友谊。”
李叔摸了摸下巴:“混着染倒是新鲜,就是不知道熏衣草性热还是性凉,别跟紫草犯冲。”
秦月赶紧说:“等她来了让她先试试小样,咱看着颜色正了再大染。”
王老师又念:“苏菲还说,法国有个老染坊,跟松风院差不多岁数,想跟咱结为‘姐妹坊’,以后互相寄布样,交流手艺。”
“姐妹坊?”赵大哥乐了,“这词听着就亲!那得回赠点啥?我看就送李叔补缸的抹子,再装袋后山的黏土,让他们也学学咱的手艺。”
周师傅点头:“再织匹‘染缸新生’的小样,把补缸的故事绣在边上,让他们知道这抹子和黏土的来历。”
王老师临走时,二丫塞给他一把野栗子:“王老师,谢谢您帮忙翻译,这是我捡的,可甜了。”
王老师笑着接过去:“等苏菲来了,我再过来帮忙,顺便跟她学学法语,以后说不定能帮松风院翻译订单。”
傍晚,柱子把“松风渡海”的船身织完了,正准备织桅杆。秦月看着布上的海浪图案,忽然说:“咱得在船底织行小字,‘松风院赠法国苏菲’,用‘青提紫’织,既不扎眼又有意义。”
周师傅赶紧画出来:“字得小,像刻在石头上似的。我这就去准备线,明儿一早就织。”
李叔蹲在染缸边,往里面撒了把新采的熏衣草干花——这是王老师从镇上带来的样品。“先试试味儿,”他眯着眼睛闻了闻,“跟松针混着还挺香,染出来的布说不定能安神。”
淑良嫂子端着刚出锅的玉米饼出来:“快别试了,吃饼子要紧。二丫,去叫赵大哥和柱子回来吃饭,别让饼子凉了。”
二丫跑出去喊人,声音在院子里荡开:“赵大哥!柱子哥!吃饼子啦——”
夕阳把染缸的影子拉得老长,缸里的熏衣草和松针慢慢融在一起,香味漫了满院。秦月坐在织布机旁,摸着即将完工的“松风渡海”,心里忽然盼着苏菲快点来——不是为了订单,也不是为了大赛,就是想看看那个把松针织进布里的人,到底长啥模样,是不是也象二丫一样,眼里有星星。
赵大哥扛着新的松针进来,见秦月在发呆,笑着说:“想啥呢?是不是在想苏菲来了给她做啥好吃的?我觉得就做松针糕和野菊茶,最能代表松风院。”
秦月回过神,笑了:“还得让她尝尝李叔补缸的手艺,看看咱的染缸比法国的老染坊差不差。”
李叔听见了,在染房里喊:“差不了!咱的缸有魂,能认人,苏菲要是真心喜欢,它保准给她染出最好的布。”
织布机的咔哒声又响起来,和着染缸里的轻响,象在书着日子。还有七天,苏菲就要来了。院里的人谁也没闲着:李叔在调配新的染泥,准备教苏菲补缸;周师傅在修改“松风渡海”的样稿,想加些熏衣草的图案;赵大哥在打扫西厢房,给苏菲和法国染织师腾地方;淑良嫂子在晒熏衣草干花,说要做枕头当礼物;二丫则在练习法语的“你好”,说要给苏菲一个惊喜;秦月和柱子轮流织着船底的小字,一针一线,都透着股盼头。
夜深了,秦月收了梭子,往窗外看,见李叔还在染缸边忙活,烟袋锅的火光在夜里一明一灭。她忽然觉得,松风院的染缸就象个老朋友,见惯了风雨,也迎来了新客,不管谁来谁走,它都在这儿咕嘟着,守着一院子的故事,等着下一个天亮。
二丫的梦话从屋里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象是在跟苏菲说野菊的名字。秦月笑着摇了摇头,往织布机上盖了块布——明天,还得接着织呢。这“松风渡海”的故事,才刚织到一半,远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