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政一袭浮光远山青广袖立于梧桐之下,清冷的月华透过虬结的枝桠在他如玉郎颜上筛落一片破碎的银斑,似美人隔夜的泪痕。“莞音,有些事,强求无益。”
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如春日柳絮般飘然落下,却在舒莞音极力隐忍的心境中掷下一方巨石。她鼻尖一酸,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强忍着未曾落下,声音带了哭腔:“那玥昭容呢?表哥对她便不是强求了吗?”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心中逾越礼教与雷池的话和着血泪吐出,“她已经入宫了!是天子嫔御,是皇子的母亲!你们今生早已缘尽,再无可能!可你呢?你还在暗中查探两年前她莫名小产的真相是不是?”
此话入耳,袁政湛然若千祀玄冰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泮裂,他的喉结滚动得厉害,艰难地开口:“你怎么知道?”
舒莞音未料及他沉默一晌却终究只问出这句话,她再也忍不住,绵绵的泪水顺着未施粉黛的苍白脸颊滚滚而落,滴在衣襟上,洇开片片湿痕。她凄然一笑:“是啊,我怎么知道。?表哥,你自以为藏得很好,可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有,也早为金縢卫弥缝无隙。晨起落下一片叶子,午间便有密疏呈上御案。表哥,连我都知道,你猜皇帝知不知道?”
她的泪水越流越急,语中带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锋利:“你以为你守着这份心思,是对她的深情?而皇帝,已经对你起疑心了是不是?君臣之道,当以公为先,私情若重,必生祸端。表哥,你睁眼看一看!到时候不只是你一个人获罪,是整个袁氏家族,上下百余口,都要为你这份无法宣之于口的痴心陪葬!表哥,我求求你,你醒醒吧,顾全大局,保全你自己,也保全我们袁家!”
舒莞音素来体弱,如今的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后腿一步,重重地咳嗽起来,云鬓上银蝶步摇随着她的动作颤抖得厉害,过了半晌,才渐渐平复。
舒莞音哭得泣不成声,声音里含了几分绝望:“表哥,你胸藏丘壑,算无遗策,可你算得清君心么?”
梧桐树忽然抖了抖,纷纷扬扬落下几片枯叶,原来是夜鸦惊起,带起了片刻惊风,随后更陷入一阵空谷般的寂静。袁政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缓缓抬眸,望向那轮凄清的明月。在月光映照下,他的侧脸线条绷得极紧,愈发显得锋利。良久,他才将目光落到面前之人的身上,眼神的深处是一片荒芜,暗藏着舒莞音从未见过的痛楚。他缓缓开口,声音里是无尽的怅然:“你以为,我不明白吗?”
他向前踏出一步,月影下,梧桐的残叶在风中簌簌作响,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戚戚萦绕在两人身侧。舒莞音被他眼中那片深沉的荒凉慑住,一时哑然,却见他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极生苦的弧度。“你以为,”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晰而缓慢地说道,“我不知道我与她再无可能吗?”
袁政漠然一笑:“我比谁都清楚。我比谁都明白,那道宫墙,隔开的是什么。是生死,是永久。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我们之间,从来都是不可能。”
他继而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有几片桐叶落在两人之间,像划开了一片杳杳星河,隔着万水千山。“可是莞音,这世间之情,从来就不是知道对错,懂得利弊,就能够轻易拿起,或者轻易放下的。”他长长叹息一声,“就像你,明知我心如死灰,形同槁木,不也依旧执意要等,执意要问一个结果吗?你我的执着,本质上,又有何不同?”
“你”舒莞音怔怔地望着他,声音轻得像耳语。风势愈演愈烈,渐渐掀起她手中的绛纱灯罩,灯罩上绘的鹧鸪彩纹被烛火映得微显扭曲。原来,他并非无情,只是他所有的情,早已毫无保留地给了另一个人,再没有半分剩余。或许他对自己的好与她相较根本不算什么,或许也只不过是出于兄长对妹妹应有的礼节,可是对于她这个寄人篱下的独出孤女来说,却将这份手足之情化作了豆蔻梢头的相思悸动。而此刻,便连她们心中难以言说的悲怆都是同出一源,哀莫大过于心死,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皇天在上,为何要如此苦苦作弄世间凡人?
眼前这位少年英才的表兄,一向以从容镇定,渊渟自若为着,人前素来光风霁月,宗姿潇洒,何曾见过今时失意怅惘之容?舒莞音望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心中的委屈渐渐被心疼取代。二巴看书徃 醉歆蟑結哽鑫筷情根深种,却错付他人,是啊他们是一样的。
“表哥”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为他颤抖不止的手传递一丝微不足道的温暖。
然而,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的前一刻,袁政倏然将手收回,宽大的袖袍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像她永远都触及不到的镜花秋月,终究是可望而不可即。
“夜露深重表妹早些安置罢。我已心如磐石,此生再无法许给任何人承诺,亦不敢误你终身。愿表妹来日觅得良缘,莫再以我为念。”语罢,他不再停留,径直沿着小径,走向白苹院所在的方向。
舒莞音立在原地,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只余一地清辉静谧如旧。秋风呜咽着掠过树梢,卷起更多的落叶,发出如同叹息般的声响,久久不绝,仿佛在回应着这场终将湮灭的孽海情痴。
她倚靠着冰冷粗糙的梧桐树干,再无一丝气力,缓缓滑落在地。寒凉的夜露渐渐浸湿了她单薄的裙裾,传来刺骨的冷意,她却无心顾及,只将脸深深埋入膝间,任凭泪水与寒露交织在一处,无声地痛哭起来。
如今的时局是这样,紫禁城内外都不见得怎样安宁。皇宫里,三皇子的病虽痊愈,而从浣衣局回来的篱落却是彻底倒下了。宋湘宁虽让患过天花的雪信与毓珠近身照顾篱落,又请来太医院的院使尽心医治,却终究人难胜天,在三皇子回到宜华宫后的第二天,篱落便走了。
临去前,雪信伏在她的床前泪流满面,篱落已是神志不清了,她拼着一口气紧紧拉住雪信的手,断断续续地说道:“雪信我,我前日对你说的你,你要记住了我是不成了,你要好好为娘娘尽心”
雪信哭得不行,含泪点头,篱落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手从她的手中一点点沉下去,缓缓闭上了眼。
雪信看着这个与她情同姐妹的姑娘,在受了多日苦楚与煎熬后,在她面前生生咽了气,忍不住放声大哭。她执起篱落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一遍遍地唤她,仿佛她只是睡得沉了,只要多唤她几声便能醒来。毓珠立在一旁亦是泣不成声,她虽与二人相识不久,却素来心善,如今见此悲恸场面,如何能不心痛,泪珠瞬时扑簌簌落下,哭得哽咽难言。殿内一时哀音袅袅,悲鸣难绝。有清寒的风从窗格穿入,发出细碎而苍凉的呜咽。远处似有渺渺的钟磬声飘来,诉说着最后的诀别。
宋湘宁听闻篱落去世之时,天色已沉沉暗了下来,淅淅沥沥的冷雨毫无征兆地从空中落下,打在槛窗的雕花格纹上,似要打破紫禁城中沉寂的桎梏,飒飒长号,令人心惊。她的怀中正抱着已熟熟睡去的溟儿,面上却是一片潸然,潺潺的泪水滴落在孩子的襁褓上,晕染开几片淡淡的水渍。
雪信垂泪不已,却还是忍痛安慰她:“娘娘节哀,篱落去时千叮咛万嘱咐我勿让娘娘伤心太过。娘娘近来为小殿下累坏了身子,不能再禁得起如此悲恸之情。”
宋湘宁将孩子交由宫人抱下去,只对烛泪如雨下,言语间满是自责:“都是我不好,将她送去了浣衣局。不然她也不会染了天花一病不起。早知如此,我无论如何该向皇上求一求,怎么也要保全她,也不至于落得今日如此。”
雪信替她宽心道:“娘娘千万别如此作想,宫里染上天花之病的不独浣衣局一处,内衙中也有不少,并不见得篱落就是在浣衣局染上的。”
宋湘宁郁怀难解,勉力直起身子,低低道:“好好安置了,再从库中取五十两银子送去她的母家。”雪信一一应了,又听她叹息道:“陪我去后殿佛龛前为她上柱香罢。”
历来宫人死后不过都是一副席褥草草卷了送去火场烧了,便有好些的也不过是一块板子送了完事。更有那犯了事的或者地位低贱的直接往乱葬岗抬去扔了也不是没有。而篱落却是得了棺椁送葬,又在素日住的下人房里设了一个,小小的灵案,点了一对白烛,由雪信毓珠等哭了一场,以尽哀思。只是这必定不在宫规范畴,遂一切以密从之,仅在宜华宫内悄然而为罢了,外庭概莫能知。
旁人不知晓,瑾妃与晋贵人却是知道的。她们素与玥昭容交好,尤以三皇子出事后来往更为密切,因而宜华宫所生的细枝末节自然也有所察得,况且宋湘宁也并未刻意相瞒。然而她二人虽对篱落之事未有太多感触,却是实打实担心宋湘宁的身子,数日来为着爱子的病情忧心如焚,早已伤了心神,如今又为此事生恸,更添憔悴之色。两人难免心生担忧,是以这日相携前来看她。
宋湘宁历此种种风波之事,也确是伤了元气。自篱落发丧后便病了,卧于床榻上将养了好些时日才复见了些起色。
二人步入室中,只见宋湘宁卧在铺着软缎的拔步床上,往日里莹白如玉的脸颊此刻只余一层盈盈如薄瓷般的苍白之色。正逢毓珠端了汤药进来,瑾妃从承盘上接过坐到床前,一勺勺舀起吹凉递到宋湘宁的唇边,且叹且慰道:“好好的身子倒说垮就垮了,前先我还担心你那般熬下去,没得等三皇子好了你却病了,眼下倒真真是应了。殊不知是我说嘴的缘故,合该向你赔个不是。”
宋湘宁咳了两声,勉力一笑:“本是我自己这身子不争气,如何怪得旁人身上。满宫里也就你和晋妹妹来看我最多了,我心里万分谢着呢。”
晋贵人走上前为她掖了掖被角,方就跟前的一个绣墩坐下,道:“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从前不觉怎样,直到我自己病了一场,眼下又看玥姐姐如此,才知这些老话真真是欺不得人的。”她想起昔日旧时,唇边浮现出笑意,又很快带了些酸楚,“从前在家时,母亲和祖母总在跟前絮絮念叨,我听得烦,又惯会耍些孩童心性,常常是她们说一句,我顶一句。如今却是连听也听不得了,若能回到入宫前的日子,我必然不叫她们操心。”
一席话说得室中人都难过起来,思及往日做姑娘时的快活,皆是垂眸默默。瑾妃虽比不得她们父疼母爱,然而在家中时也是悉心娇养着的千金小姐,纵然不能事事顺心,也算得上惬意安适,自然胜过今时在似海宫门里的谨小慎微。然而宫门一入,父母便成了“外臣”,非圣恩特准,再难得见。纵有万千思恋,也只能付与更鼓檐雨,一宵宵滴碎少时绮梦。
少年不识愁滋味,爱上层楼。爱上层楼。为赋新词强说愁。而今识尽愁滋味,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初时不解词中意,意解已是词中人。可再解又如何,也不过是听青琐残漏,闻更筹自数,在这重重宫阙之下守着一份茫然的了悟苦苦度日罢了。醒亦如斯,梦亦如斯,皆是以一叶孤舟于宫海沉浮如是。在这皇城之下,省者苦,沉者亦苦;醒则见海而不得渡,醉则堕海而无可依。宫门一入,便是无岸之渊,无能为力,也无计可施。世人道繁华如梦,待到大梦归离,梦醒之人,又当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