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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二章 无心柳荫成有意道,疏虞萍风起宿怨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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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贵人见两人神色黯黯,大有惆怅状,自忖此番倒不是来劝解反是来更添几分伤心的了,因而心下过意不去,遂勉强牵了牵唇角,含笑道:“倒是我的不是,好端端地说这起没意思的话做什么,反叫两位姐姐难过。倒显得我竟不是来探病,而是来招人心堵的了。”想了想,又笑,“说来也不知姐姐们听没听说,近日听闻长祺宫那里不大好呢。”

瑾妃听此皱了皱眉,扬了扬手中的绢子道:“宫里有那个不省心的主,能落得安生才真真是稀罕事了。”

晋贵人提起也是颇含鄙夷之色:“咱们自然是不屑同那等人扯上关系,权且当个乐子听罢了。听说兰妃近来爱去御花园那里踢蹴鞠,前儿叫皇上斥了几句,只道三皇子不好,宫里上下都焦灼着为皇嗣祈福,偏兰妃是个心大的,同几个陪嫁侍女在御花园玩得不亦乐乎,可巧被皇上知道了不快,好生训斥了一顿。兰妃却是不服,她不敢怨皇上,倒怨起玥姐姐来了,嘴里没个干净,我也没脸说给姐姐听。知意姐姐好心劝了她一番,也被她排了个不是。兰妃经此也为安分下来,后来又跑到谿汕湖那儿放风筝,去了几天却不见身影了。我正纳罕呢,便听说兰妃不知怎的脸上起了疹子,这才安静了。她又好颜面,每日只躲在宫里不出呢,生怕叫人瞧见了。”

宋湘宁眉心一动,忙问:“别是她也得了天花吧?”

晋贵人慰她道:“姐姐放心,并不是为这个。太医去看过了,只道是秋阳兴盛,兰妃不耐阳气晒得伤了。忽而她近来闭门不出,一是为颜面,二也是为了调养。”

瑾妃淡声道:“这才是‘欺心切莫咒誓,虚空自有神知’,阿宁如今好好的,不好的倒是她自己了。也不知经了此事,她能不能长个记性。”

晋贵人思及昔日兰妃对姐姐的慢侮妄议,也是愤恨不平:“就凭她那轻狂样子,恐怕吃十堑都未必能长一智。且看着吧,恐怕日后还有的闹呢。”

二人攀谈几番,宋湘宁却是凝神不语,静了须臾才道:“兰妃是从草原来的,难道中原骄阳竟比北漠还厉害吗?”

晋贵人不以为意:“异乡人初来乍到,水土不服也是有的。又许是她吃伤了什么东西。左右不干咱们的事,姐姐顾好自己的身子要紧,懒得理她呢。”

瑾妃容色温婉:“如今的时日见好,阿宁的身子也要赶快好起来。皇上近日常来看你,有龙气庇佑,再有阴祟邪恶也趁早尽除了。”

宋湘宁抚了抚自己连日消瘦的脸颊,笑意生苦:“自病以来脸色越发不好,这般憔悴形容,我都怕吓到皇上。”

瑾妃不忍见她如此自伤,才要安慰,心下却也抑制不住地心酸起来。只见眼前女子素日那一双秋水剪瞳已尽黯淡,眼下一圈淡淡的青影,是连月来为病儿彻夜不眠留下的痕迹。一头乌黑的长发未曾梳起,尽数披散在肩侧身后,如同墨色的瀑布,衬得一张莹白玉面愈发小了,而本就瘦削的下巴今此一病更显单薄之态,生生把一个罗敷美人熬成了捧心西子,如同触之欲碎的薄瓷。

她叹了一声,起身走到镜台前,从案上紫檀木的妆奁里随意拣了一支光泽莹润的羊脂玉簪,又拿起妆台上的犀角梳,随后坐回床边,轻柔地替宋湘宁绾起云鬓。玉簪行云流水般穿梭在青丝间,发丝从指间缓缓流过,往日如绮的鬓发略显出几分涩意,却终究瑕不掩瑜,少时便被瑾妃轻松拢起,以玉簪绾定成一个云髻。有几缕散发无力地垂在颈侧,反倒添了几分弱不胜衣的风致。

瑾妃笑意清浅:“我们阿宁便是病中也丝毫不减昳貌仙姿,殊不知皇上看了更对你起了怜惜之意呢。瞧如今略作梳理一番,不是便精神许多了?”说着又笑睇向晋贵人,“晋妹妹,你看是不是?”

晋贵人亦附言,而后盯着那玉簪看了一瞬,又道:“姐姐这簪子好生别致,上面饰的珠花是昙华吧?”

宋湘宁神色微怔,旋即扬起一丝笑道:“久置妆奁,我也不大记得了。左右银作局的花样就那些,可不是都弄个吉祥的意头来。”

瑾妃未曾留意晋贵人已近淡然的笑容,听她二人说话,忽而想到什么,口快道:“说来这花簪步摇虽常见,以昙华为饰的倒是少见,许是下头的人嫌寓意不好,怕挨了罚。我倒想起,晋妹妹不是也有一个吗?”瑾妃说毕,才觉室中氛霭乍凝,气机微滞,她心下略沉,旋即扬唇含笑,上前拉了晋贵人的手道:“坐了这会咱们倒忘了,今儿来此不只是为了看阿宁的,也是为着瞧一瞧三皇子的身子如何了。其实阿宁也是因这些日子没合好眼,如今心一松,倒撑不住了,咱们且让她好好休息,权且看看孩子去,隔日再来看她。”

二人走后,雪信给室中香炉换了柱安神静气的香,脸上浮现出些许担忧的神色:“娘娘,今日瑾妃娘娘无心拿出来此枚玉簪,晋贵人会不会”

宋湘宁端了茶盏在手中,淡淡垂眸:“别多想了,汐儿不是那样的人。不过一枚簪子罢了,有什么可记挂的。”

!雪信遂不再就此多言,继续做着手里的活计。过了片刻,又听她道:“雪信,前时篱落的话,你怎么看?”

雪信神色一顿,一面将炉罩盖上,一面道:“篱落必定是不会对娘娘说假话的,只是有时耳闻目见未必真切,篱落虽一心为着娘娘,然而她所知的也不一定就是事之真情。”

宋湘宁黛眉微颦:“当初恭慎妃因卫宫而殒命,虽喧腾一时,但很快就被章懿太子薨逝而掩去了。咱们也没细细留心,如今想来真是诸般不通:一则章懿太子向来温和守礼,又已病成那般模样,如何会在去世前将伺候的人一概轰走,又从宫里跑去荷花池了呢?二来太子病弱多时,远甚于恭慎妃体恙,怎么最后竟是恭慎妃先走一步呢?听篱落所说,似是此前跟在恭慎妃身边的宫女知道什么,且又在主子身去后被打发去了浣衣局。”

雪信亦是凝神:“按理奴蒙主荫,恭慎妃忠义而殁,碧雯理应为其惠及有个好去处,再不济便是为主子守皇陵去,发落去浣衣局实是叫人纳罕。”

宋湘宁浅酌了口茶,眉眼染上冷意:“自然是有人蓄意而为了。”

雪信且惊且疑:“既如此,又为何不直接了绝?”

宋湘宁幽幽道:“灭口?那也太点眼了。恭慎妃前脚刚走,身边的宫女就出了事,无论是意外丧命还是忠心殉主,势必都会为人注目。要是叫有心人着了眼起了疑心,那可就不好办了。”

雪信不解:“可是章懿太子和孝昭纯皇后去世时,身边不是也有殉主的吗?”

宋湘宁冷冰冰道:“他们那是光明正大殉的,所以旁人听了只会感叹奴仆忠义,而不会另作他想。那婢子家里空无一人,若是自己不愿死,又有什么本事能逼得她心甘情愿?所以只能暂且找个由头远远地发配了,待来日定下再做决议。”她冷笑一声,“这次瘟疫本是由冷宫那里先起的,与浣衣局隔着偌大一个皇城,怎么又传到那里了?这其中的关窍不能不叫人仔细琢磨。”

雪信闻言不免庆幸:“幸好娘娘在听得篱落此话后派人保下了她,暗地里调去了甲字库做值守,要不然有些事恐怕永远都不得而知了。”

宋湘宁懒懒向身后的引枕一倚,慢条斯理道:“只是她的耳目太利,如今还不能操之过急,只能先让那宫女从她的眼中消失,让她以为人已经死了,才能放下戒心渐渐忘了此人。况且那宫女心恒戒惕,笼络艰难,要想让她全盘托出,还要徐徐图之。”她的眸光转而迸生冷意,“不独她,还有冯氏的人。这些数不清的旧账,本宫要一笔一笔亲自算。”

秋意已深,微阳见晚。残照如泼墨金粉,自雉堞斜倾而下,碎影在金砖上潋滟成河,丹墙被镀上一层温润的铜釉,如赭霞溶溶,在蟠龙飞凤的脊兽上流转生辉,带着少许欲说还休的缠绵。

归雁已掠过暮云,留下一道淡远的剪影。拍翅凌风的翙翙声卷起秋日独有的萧疏,拂动意贵妃鬓边的垂珠,平添了几分冷冽的意境。她扶着云夏的手走在渐渐渐渐沉寂的宫道上,天际最后一缕霞光正被鱼师青的夜幕温柔吞噬,几颗疏星已在天幕那端若隐若现,清冷如青女的泪滴,衬得幕下美人的容色愈发幽冷,一如她此刻的声音:“你可查清了?”

云夏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敢怠慢。宜华宫里确实有一个因瘟疫抬出去的宫女,病发在三皇子之前。奴婢仔细查探了,千万出不得错的。”

意贵妃咬牙冷笑,气得有些发抖,连带着头上的钗环珠翠都泠泠作响:“好啊,好啊,亏得她能舍了自己亲儿子的性命豁出去。本宫只怪平日目盲耳聩,竟没看出她有这份心胸。”

云夏满是不忿:“娘娘,这等狠毒妇人怎堪为皇子母亲,咱们将此事告诉皇上去,好好处置了她。”

意贵妃目光幽凉:“呵,没有凭据的东西,告诉了又能如何?况且论皇上对她的宠爱,左不过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

云夏鄙夷切切:“不就是仗着一副狐媚子形容勾引皇上吗,且看她能得意到几时呢。到时候墙倒众人推,有的是她好看。”

意贵妃的眼中闪过冷厉:“从前也是本宫小瞧了她,这几次试探下来,皇上当真对她情意匪浅。若没有大的过错拿住她,倚她如今的势头,地位只会愈发水涨船高稳如泰山。”

云夏眉宇忡忡:“可娘娘也不是没筹谋过,皇上向来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凭哪一回也没伤了她一点油皮。”

意贵妃抬眸望向远处角楼的飞檐翘角,鬓边银镀金点翠步摇的流苏轻轻晃动,映着天边将沉未沉的霭霭暮色,唇边漾出一抹冷冽:“水滴铜龙,岁久成穿。圣眷虽固,也未必为长久之事。皇上虽秉性柔和,却敏性多察,最患下座之人行‘欺’‘专’之举。一击不中不要紧,只要生了芥蒂,纵使昔日恩义再重,也敌不过积微成着,累浅为深。本宫一日不死,她就一日别想安生。”她冷然一笑,“哼,何况如今她也并不无辜,虎毒不尚食子,宫里这位玥昭容,比戾虎还毒。本宫真想看看,等三皇子长大闻知此事,对他的生身母亲可会寒心呢?”

云夏心领神会,抿唇一笑:“这样的人哪配做母亲。想必日后啊可有的闹挺呢。”想了想,又补道:“其实也不必等到往后,眼下可不就有一场现成的戏等着娘娘您去看吗?”

意贵妃轻蔑一笑:“长祺宫那个蠢货,莽而无状,本宫且看她如何去攀咬宜华宫。若合时宜,本宫不介意再添一把火候。”

夜风渐起,吹到脸上微生凉意。意贵妃拢了拢身上的披风,款款向前。影移墙移,步步生凉,胸口渐渐为秋意蕴满,隐去了悲喜之情,只剩下丝缕漫然的空旷。

转过苑角,却见不远处风露亭间立着一抹单薄身影,其身着一袭青缎绣折枝秋菊宫装,衬得人愈发清瘦纤弱。细细辨去,原是晋贵人独立于阶陛之前倚风望月,凭栏长吁,而身边却并无宫人随侍。

意贵妃眉心微动,缓步走上前,轻唤一声:“汐儿妹妹。”

晋贵人猛一回神,见来人是她,不由松了口气,敛衽行礼,唇角勉强牵出一丝笑:“知意姐姐。”

意贵妃握住她的手,相对间才看清她眼底未及掩去的氤氲水色,面上浮出心疼之色,问道:“这是怎么了?风露侵骨,妹妹你身子才好了没几日,何苦来此地自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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