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澜汐轻轻垂眸,睫羽如蝶不胜寒般颤了颤,低声道:“无事,只是心口有些闷。
意贵妃怜惜地为她正了正发上斜坠的步摇,柔声道:“闷字拆开,即是门与心。妹妹若不言,便是自锁心门了。”
虞澜汐抬眸望她一眼,旋即又垂下,吸了吸鼻子,方轻声道:“知意姐姐,我,我”樱色的眼尾渐渐染上胭脂,她忽而哀哀哭泣起来,“知意姐姐,我为姐姐难过。”
意贵妃心下略有思量,面上却不显,揽过她轻轻抚着背安慰,一时也不语,又目示云夏退到远处,直等晋贵人心绪平复下来才柔声问道:“汐儿是遇到何事了?能和我说说吗?”
虞澜汐的眼里满噙着泪珠,咬了咬唇抑住哭音,才哽咽着道:“知意姐姐,你说皇上对姐姐是真心的吗?”
意贵妃凝视着她婆娑的泪眼,又听其适才言及从宜华宫看望玥昭容出来后羁留于此处,心中遂已明了大半。如此思索不过一瞬,便温婉如初,眉尖故作颦颦之态,踌躇一晌才徐徐道:“皇上与孝昭纯皇后结发多载,情分非旁人可比。便如李从嘉于周嫦皇之情。”
晋贵人闻言大哭起来,连绵的泪水滚滚而下,将脸上的粉黛尽数洗去:“姐姐是大周后,那我是什么?我对不起姐姐,是我乘她之危做了天子嫔御,才让她愈发严重,是我枉为人伦,是我害她伤心!”她难过得无法自拔,掩面而泣,抽噎着道:“小周后德行浅薄,不顾姐姐缠绵病榻便幽会于姐夫,致使姐姐含恨而终,我如何能做小周后那样的人?我与姐姐虽系同胞姐妹,可相差甚多,我素来待她敬重之心无异于母亲。此等有悖人伦罔顾宗法之事我岂能为之?”
意贵妃的眼中隐有薄泪,她用绢帕轻柔地为晋贵人拂去泪意,和声道:“汐儿自然不是这样的人。大周后已去,即便无小周后,也会有其他人另得圣心。况且小周后之流本不在其位,而在其行。汐儿何苦将自己紧紧束缚于桎梏中黯然神伤,若是孝昭纯皇后在世,定然要心疼了。”
晋贵人怔怔的,唇瓣微微发颤,嗫嚅了半晌,终究一言未出,水光潋滟的杏眸中泛起苦涩的涟漪,既是为前人,也是为后者,更是为今时。
静夜沉沉,月色如练,紫禁城渐渐溶于一片空灵若谷的阒然。万籁俱寂,天地间是一片无垠的宁谧。唯有更鼓声,从钟楼方向迢迢传来,隐隐绰绰,宛如岁月的跫音,于星月下轻轻回响。白日里流光焕彩的琉璃已化作连绵的暗金色剪影,如收了爪牙的檐兽,偃伏于禁廊之上。宫巷幽深,朱红立柱在青砖上投下浓黑的影子,偶有巡更的侍卫秉灯行于朱垣重阴之上,微光荧荧,与天上列宿遥遥相照。
不知过了多久,檐角走兽颈间的露水徐徐凝结,滴落于廊下丹墀之上,报晓的更鼓声最后一次悠悠回荡,渐次消弭于殿宇深处。东方的天际肇现出一抹深邃的藏蓝,墨色的夜霭慢慢淡去,如水泅乌玦,镀上一层消释的柔光,继而渲染出朦胧的晨曦,薄薄如蝉翼般剔透。黄琉璃的瓦顶最先接住曦曙,从暗金慢慢转为温润的明黄,将宫阙楼阁与亭台水榭缓缓描摹出巍峨的身影,光影流转间,紫禁城的轮廓便在晨晖中渐作明晰。
长祺宫门前当值的小黄门还未醒过神来,两眼一睁一阖地打着架,迷瞪间隐隐似有香风入鼻,抬眸却见一道华服丽影携数宫人款步而来,行动见珠翠生辉,霞裳曳地。他陡然清醒万分,忙不迭跪下请安,压着嗓子道:“皇贵妃娘娘万福,我们娘娘刚醒片刻,正用药呢。”
皇贵妃微微颔首,轻提裙裾,迈过高高的门槛,搭着梅纨的手缓缓步入殿中。
殿内未燃暖炉,只点了一盏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升腾散去了夜来霜露的寒气。室中尚显晦暝,支窗漏晓,晨光微通,纤尘隐约,浮沉光柱。细细留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
殿中并无多少宫人,只有兰妃的陪嫁侍女格娅在身旁伺候,见她进来连忙跪下请安:“奴婢参见皇贵妃娘娘。”
兰妃语中隐含不耐:“格娅,吩咐他们上茶。”
格娅连忙应下,又对着皇贵妃福了福身,便急急去准备了。她虽一直低垂着头,皇贵妃仍是瞥见她脸上的一抹红痕,心下划过几分了然,遂和声问道:“兰妃妹妹的伤如何了?”
兰妃本坐在镜台前,见了她也并不起身问安,从妆奁侧拈起一方罗纱,玉指轻挑,系于双鬟珠蕊,直将丽容遮去大半,方慵然起身,朝着她略微欠一欠,便算是请安了。她的语气也并不好,更暗暗含了几分不敬:“劳娘娘挂心,臣妾好与不好,横竖是伤在臣妾脸上。殊不知旁人瞧了明面上说着慰问的话,心里不知要怎样高兴呢。”
皇贵妃素知她性子刁蛮,也不与她计较,两人在窗下罗榻上坐了,才道:“你与旁人赌气便罢了,同自己却犯不着这样。芙蓉似的脸面,一朝落成这样,怎么不可惜。还是好好将养着要紧,等养好了才能继续伺候皇上。”
!格娅给二人上了茶来,皇贵妃从案上端过,却并不饮,只捧作暖手,又道:“皇上来瞧过了么?可如何说?”
兰妃闷闷道:“来倒是来了,只每回不过略坐坐便走了。能说什么呢,不过是做些场面功夫,让臣妾勿要着急上火,依太医的吩咐调养罢了。”
皇贵妃睨她一眼,用茶盖拨了拨杯中浮叶,微呷了口道:“你该庆幸,好在皇上如今愿做些场面功夫。若哪日皇上连场面都不愿做了,那你才真真该上火。别看现今玥昭容如此得宠,昔日她小产之时,皇上也未见安慰几句,说撂开也就撂开了。”
兰妃撇了撇嘴,冷哼一声,似乎不以为意。
皇贵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唇边似笑非笑:“本宫知道你看不上她,本宫也不喜欢她。但再不喜欢,本宫也不得不认下她的厉害。都说她是倚仗颜色媚上,但在这九重宫阙里,最不缺的就是如花美眷。能将三分姿色化作十分底气,在风雨如晦中立于不败之地,这样的本事也不是谁都能做来的。世事难料,没有人能保证在高位上稳稳地坐一辈子。你我虽瞧不上这般手段,可须知高处不胜寒,来日若真有不测,少不得要学着些。”
兰妃犹有不服,说话也愈发不客气:“难得娘娘肯替她说话。我却看不上那等做作样子,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总归我是厌她至极。”
皇贵妃转了转腕上的翡翠玉镯,只盈然含笑,并不再多言。倒是兰妃闲闲把玩了会自己染得胭红的长甲,忽又不经心出声问道:“娘娘素来与卫昭仪形影不离,今儿卫昭仪怎么没来?”
皇贵妃信手捋了捋衣上的宫绦流苏,容色甚为淡然:“近来寒威倏至,卫昭仪一时不防,感了风寒。眼下正卧病宫中静养呢。”
兰妃听了倒也不甚以为意。二人又叙了几句,皇贵妃借口要去看一看卫昭仪,又叫兰妃好生调养,也便告辞去了。
“娘娘,药熬好了。”皇贵妃走后不久,图雅便端着承盘进来,恭恭敬敬地俯身请到。
兰妃并不理会她,抬手将纱面一摘,走到镜台前照看着镜中人的面容,死死盯着脸颊上那几颗新冒出的红疹,眼底愈显晦暗。玉指抚上肌肤,往日如凝脂般的触感似乎也变得粗糙了些许。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她猛地一挥袖,将妆台上一个双层九子彩绘漆妆奁扫落在地,珠钗玉环叮当碎了一地。
图雅见她动怒,连忙跪在地上,手里的承盘高举过发顶,低声道:“娘娘息怒。”
兰妃冷冷瞟向她,犹不解气,上手将她手捧之物打翻在地,承盘上托着的药碗瞬间掉落,发出清脆的声响,有细小的碎瓷迸起划过图雅的面颊,流下几道细微的学痕。图雅只是默默受着,谦卑地垂着首,不敢显出丝毫痛意,似乎已对此习以为常。
兰妃稍稍解气,也不再管她,径直走到一把玫瑰椅上坐了下,神色仍是阴晴不辨。
格娅闻声进来,只瞧了一瞬已是了然,遂上去甩了图雅两耳光,故作厉声道:“没用的东西,白在这里惹娘娘生气,还不快下去!”又目示一旁垂首侍立的小宫女上前收拾地上狼藉。
图雅亦不敢有他,又给兰妃磕了两个头,方躬身退下了。
格娅从妆台上取了玉犀香过来,跪在兰妃身前,见其未有异色,方用指尖蘸了些小心地为其敷上。
兰妃神色仍是不好:“太医院的一群蠢货,迟迟治不好本宫的脸,合该一一打杀了!”
格娅赔着笑道:“太医们不能为娘娘分忧,是该罚!奴婢回头就禀明了贵妃娘娘,将他们处置了去。”
阳曦渐起,晴光斜斜地筛进长祺宫的窗棂,在波斯进贡的羊绒毡上织出细碎的金斑。殿中的香炉缓缓升腾起一缕袅袅青烟,淡极生清,拂过鼻端时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凌凌香意,仿佛是旧年的沉香裹了佛手柑的甘醇,缓缓漾了一室。
兰妃不由深吸了一口气,抬眸望向殿角那只鎏金翔鸾衔珠香炉。只见炉盖的狻猊口中,正吐出一线极细的白烟,袅袅婷婷地上升,在光束里幻作时隐时现的龙蛇之形,又悄然散作一片朦胧的雾霭。
“这香倒是别致。”兰妃温懒一提。
听闻此声,侍弄香炉的小宫女连忙搁下手中的香箸,上前几步跪下,伏身恭声道:“回娘娘的话,这是内官监新调的‘枕上仙’,取沉香二两、龙涎一钱,佐以五月收的金银花露,再佐少许白檀藜芦,听闻是海上传来的方子呢。太医也说娘娘近日忧思劳顿,此香能宁心安神,最宜晨起焚用。昔日玥昭容奉皇上的旨意为娘娘布置宫殿,吩咐了长祺宫的物件都要用上好的,所以凡得了好东西,内官监就殷殷地给娘娘这儿送来了,旁的宫里都没有呢。”
兰妃不置可否,只懒懒抬了抬眼皮,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良久方悠然道:“你瞧着倒眼生。”
小宫女低眉敛目,恭声道:“回禀娘娘,奴婢叫蕊儿。原是在瑾妃娘娘宫里伺候的,因做错了事被打发了出来,后来便被六局分到了娘娘这里。”
!兰妃语中多了分冷意:“六局当真会做人,瑾妃不要了的送来给本宫。哼,我说呢,凡上得了台面些的也不能到长祺宫这里。”
蕊儿吓得一哆嗦,忙不迭磕了几个头,告罪连连:“娘娘恕罪,娘娘恕罪。”
格娅度着兰妃脸色,遂转向蕊儿瞪了眼问道:“你是犯了什么事被赶出来的?若敢有半句饶舌,往后再不精心服侍娘娘,立时拖下去重刑伺候!”
蕊儿被唬得不轻,又抖了抖才颤颤巍巍开口道:“奴婢奴婢当年在瑾妃娘娘生产时侍香,惹得瑾妃娘娘不适,嬷嬷们打了奴婢一顿,便将奴婢赶了出来”她越说到后面声音越低,几乎听不真切。
兰妃的神色愈发阴沉,格娅见她不豫,遂上去对着蕊儿劈面又扇了两巴掌,喝道:“娘娘面前,还敢遮遮掩掩的!趁早说出来,娘娘饶你一条贱命!”
蕊儿面无人色,只顾着捣蒜般磕头,带着哭腔道:“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这下连一向浅谋轻虑的兰妃都起了疑心了,她目光幽幽落在蕊儿的脸上,打量半晌,方朱唇轻启,如蛇吐红信般缓缓吐出一个字:“说。”
蕊儿被她逼视得浑身发抖,泪珠顺着脸颊滚滚而落,嘤嘤哭道:“奴婢奴婢当年在瑾妃娘娘宫中,是有人有人让奴婢在娘娘孕中的香炉里,加了一味‘冰片’才害得娘娘生产不顺,险些带着三公主一尸两命奴婢被打个半死撵了出来,再不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