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敬见那畜牲一直躲在贾母身后也无可奈何,方才打得几下略消了些火气。
随即目光便落在被搀扶着的,身后依旧血迹斑斑的贾芸身上。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径直走到贾芸面前。
“芸哥儿,今日之事,是我这不成器的儿子构陷于你,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更受了这皮肉之苦。此事乃他种下的恶因,于我这清修之人亦是牵绊。贫道如今是方外之人,不理凡尘俗务,但因果循环,不得不问。”
“你待要如何了结?若要报官,贫道愿为你作证,陈述所见之‘气’。贾珍这孽障所作所为,已悖人伦,触犯律法,合该受朝廷律例制裁!你放心,贫道乃修道之人,不惧凡俗权势,但求问心无愧,不沾因果!”
这话一出,满堂再次震惊!
贾敬这是完全不给贾母和贾珍留丝毫情面,甚至不惜将亲儿子送官究办!
修道之人的身份,让他超脱了家族利益的束缚,只在乎“因果”与“心境”!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贾芸身上。
贾珍面如死灰,惊恐地看着贾芸,又哀求地看向贾母。
贾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看到贾敬那决然的神色,终究没能开口。
贾芸忍着身后钻心的疼痛,看向贾敬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道:
“敬老爷高义之心,孙儿感激不尽。但……报官之举,牵连甚广,恐致家丑外扬,累及家族声誉,非孙儿所愿。”
还未到众人把心刚回肚子里,贾芸话锋一转,声线陡然拔高一字一句道:
“不过,孙儿总不能白白挨这一顿打,总归要些许补偿才是。孙儿不要金银田产,只需一物,以偿今日之辱,以警将来之心!”
“你要如何?”
“我要东府天香楼内,供奉的那杆先祖宁国公留下的,重三十六斤的——虎头錾金枪!”
虎头錾金枪!
此言一出,满堂第三次哗然!
众人皆惊得目定口呆!那杆枪是宁国府武勋的像征,是传家之宝!贾芸竟然索要此物?!这可比报官更让贾珍肉痛!
贾珍刚从父亲贾敬那劈头盖脸的拂尘打骂中稍稍缓过一口气,惊魂未定之下便听到贾芸竟敢索要宁国府传承之宝,顿时气得三尸神暴跳,七窍内生烟。
他也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和狼狈了,嘶声吼道:“你做梦!那是我宁国府先祖遗物!是传家之宝!象征祖宗武勋!岂能给你这个……这个以下犯上的孽障!”
“不给我?”贾芸冷笑着打断他,眼神中带着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那我就拖着这身伤,现在就去县衙!哪怕爬,我也要爬去!你们大可以试试,看我敢不敢!看看是你们宁国府的一杆旧兵器重要,还是整个贾家的前程脸面重要!”
贾政、贾赦等人此刻也彻底慌了神。
贾政急得跺脚,上前拉住贾珍的骼膊:“不过是一杆旧兵器,虽是先祖遗物,终究是死物!给他便是了!息事宁人啊!若是真惹恼了陛下,降下罪来,咱们谁能担待得起?!”
贾赦也难得地正经起来,压低声音劝道:“珍儿,听你二叔的!小不忍则乱大谋!这芸哥儿如今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他真豁出去,咱们可陪不起!”
连一向寡言的贾蓉,看着父亲那执拗的样子,想起自己受的屈辱,也忍不住低声嘟囔了一句:“父亲,还是……还是给了吧……”
贾母看着态度毫无转圜馀地的贾芸,又看看周围纷纷劝解的儿孙,知道今日若再不答应,贾芸这个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真可能做出鱼死网破的事情来。
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无力地挥挥手,对兀自不甘的贾珍道:“罢了……罢了……给他吧……不过是一杆枪……总比家族名声尽毁强……给他,让他走……”
贾敬闻言,深深看了贾芸一眼。
他转而看向贾母和面如土色的贾珍,语气铿锵有力:“既然苦主如此要求,以此物了结因果,再公平不过。贾珍,你即刻命人将枪取来!若敢迟疑,莫怪贫道不顾父子之情,亲自押你去府衙!”
在贾敬的威压和贾芸那玉石俱焚的决绝面前,贾珍彻底瘫软在地,贾母也只能默然无语。
最终,那杆煞气隐隐的虎头錾金枪,被抬到了贾芸面前。
贾珍眼见大势已去,连最重体面最讲规矩的老祖宗都当着众人的面被迫妥协。
顿时一股急火猛地攻心,他竟觉得喉头一甜,眼前一黑之下连哼都没哼一声,直接气得晕厥了过去!
“珍大哥!”
“珍儿!”
“快!快传大夫!”
荣禧堂内顿时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贾芸,只是冷眼旁观。
而这事也因此盖棺定论。贾芸,秦可卿自是无罪的,而贾珍亦不是诬陷。
这事情的原由定性为,近日来风头正盛的鸳鸯大盗所为。贾珍听到动静去巡查,却被歹人伤了脑袋。
可他亦是误会了贾芸,因此让他挨了一顿打。
自然,宁国府也是出了一柄枪作为补偿。
回到小院的贾芸已是强弩之末,臀背传来的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母亲卜氏和一直焦急等待的晴雯见状,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一左一右将他小心翼翼地搀扶到榻上,让他伏卧下来。
晴雯咬着嫣红的下唇,强忍着在眼框里打转的眼泪,手脚麻利地打来温热的水。
当她小心用剪刀剪开贾芸那件早已与翻卷皮肉黏连在一起的衣袍,看到那背臀上皮开肉绽的伤口时,饶是她性子刚强泼辣,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砸在贾芸未受伤的皮肤上,带着滚烫的温度。
晴雯拿着软布蘸着温水,极其轻柔地清洗伤口周围的血污,一边哽咽着低低咒骂:“天杀的奴才!黑了心肝的东西!下手这般狠毒……这哪里是家教,分明是往死里打,是要人的命啊……”
贾芸伏在榻上,听着耳边晴雯那带着哭腔,却又充满心疼的咒骂,心中怨气不免稍减。
他艰难地侧过头,看着晴雯哭得红肿如桃子的眼睛,故意扯出一个有些虚弱的笑容说道:“傻丫头,哭什么……我……皮糙肉厚,命硬得很,死不了。倒是你……我这边里里外外都让你瞧了去,日后可是要负责的,想跑也跑不掉了……”
这话说得颇为暧昧大胆,晴雯先是一愣,没料到二爷伤成这样还有心思说这些。
随即她俏脸“唰”地一下变得通红,连耳根和脖颈都染上了诱人的霞色。
晴雯羞得无地自容,下意识地跺了跺脚,嗔怪道:“二爷!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胡说八道!谁……谁要看你!不知羞!”
她嘴上虽硬邦邦地反驳着,可手上替他包扎的动作却不由地愈发轻柔了。
“若不是你及时将书信和经书交到蓉大嫂子手里,我恐怕就没那么好过咯。”贾芸亦是感叹晴雯如此神速,“只是哪怕是骑马也不会有那么神速啊?”
晴雯反倒叹了口气说道:“是蓉大奶奶我刚出门时便瞧见她身边的丫鬟瑞珠了。原来,她怕珍老爷对你不利,今早就将敬老爷给请来了。只是”
“只是什么?”贾芸一边不解的问道,一边感叹秦可卿的细心体贴。
“我瞧着那敬老爷,刚来时可不象是好说话的主。他私自拆了你的信后脸色愈发的黑了,只是在见到那本经书后这才脸色转变了。二爷,那书什么来头?”
“没什么,经书罢了。”贾芸闻言心里五味杂陈,他猜到这书对贾敬有用,却不曾料到会如此有用。
现在想来,还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若不是当初给信王抄书,他也不会得了这件宝贝。
只是现在看来,敬老爷所谓的高义,怕只是利益使然。
卜氏手足无措都在一旁看着儿子背上那惨烈的伤势,早已哭成了泪人。
她心疼得无以复加,却又满心徨恐,为儿子未来的处境担忧。
待晴雯好不容易上好药,用干净的白布仔细包扎停当。
她急不可耐的凑到榻边,紧紧握着贾芸冰凉的手,泪眼婆娑地劝道:“芸儿,我的儿……你受苦了……娘看着……心都要碎了……可是……可是老太太毕竟是长辈,是一家之主,掌握着生杀予夺的大权。你今日……今日在堂上那般顶撞,还……还硬是从宁府索要了他们的传家宝,这……这岂不是将老太太和珍大爷都得罪死了?他们日后岂能容你?
要不……等你好些,能下地了,娘陪你去给老太太磕个头,好好认个错?说几句软话?咱们孤儿寡母的,无依无靠,终究……终究还是要靠着府里过活啊……娘是怕……怕他们日后更加变本加厉地为难你啊……”
若是往常,贾芸听到母亲这般软弱且一味退让的话,定然会又急又气,觉得她不争气。
但此刻的贾芸趴在榻上,臀背后的刺痛倒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着。
母亲的话虽然听着憋屈懦弱,却点出了一个血淋淋的现实——这乃是以忠孝治天下的大汉!
礼法大于天!
贾母是一品国公夫人,超品诰命,德高望重之馀,在族中、在京中命妇圈里都有着极大的影响力。
若她铁了心要毁掉自己,根本不需要再动家法,只需在外人面前,尤其是那些掌握着科举、选官权力的清流官员、座师房官面前,不经意地流露出对他“不孝”、“桀骜不驯”、“品行有亏”的评价。
那贾芸的科举之路就算不彻底断绝,也将布满荆棘,难有寸进!
功名易得,官声难立。
一个被家族长辈厌弃、背上“不孝”污名的人,在官场上便是有了污点的白璧,哪个爱惜羽毛的上官敢轻易提拔重用?
这软刀子杀人,比那硬邦邦的水火棍,狠毒千倍万倍!足以让他永世难以翻身!
想通了这一层后,贾芸只觉得浑身发冷。
忍……必须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