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辱,贾芸刻骨铭心,但绝不是现在图一时痛快发作的时候。
压下心头的怨怼之后,贾芸笑着对泪痕未干的母亲说道:“娘,您说得是。是儿子年轻气盛,思虑不周,冲撞了长辈,让娘担心了。等儿子伤好些,能下地了,便去给老祖宗磕头请罪。”
卜氏没想到儿子经历如此大辱后,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去认错。
她一时间有些愣住,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好。
晴雯闻言也是惊讶地看向贾芸,眼中满是不解,以芸哥儿平日那般宁折不弯的性子,怎么会如此轻易就……
贾芸看着她们脸上变幻的神情,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闭上了眼轻声道:“我累了,想独自歇会儿。”
片刻之后,屋内只剩贾芸一人。
而那杆三十六斤的虎头錾金枪,正静静地立在房间的墙角
且说另一边,荣庆堂那场惊心动魄的风波亦算是过去了。
贾母独自歪在暖阁的榻上思虑时,手中的沉香木佛珠许久都未曾捻动一颗。
冷静下来后的老太太细细回味白日的种种,她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悔意。
倒不是后悔打压贾芸,维护贾珍和家族体面的决定,而是觉得自己或许做得太过急切、太过明显、手段不够圆融了。
听信贾珍那明显站不住脚的一面之词便动用重刑,确实有失偏颇且落人口实。
若被那些御史言官或者与贾家不睦的勋贵人家知道,并刻意喧染出去,于她素来经营的“公正慈明”、“治家有方”的贤德名声有损。
鸳鸯在一旁小心地奉上一盏温热的参茶,觑着贾母的脸色,轻声道:“老太太,喝口茶润润吧,忙乱了一日了。您也是为了家族和睦,怕小辈们不知轻重,将来惹出大祸,这才一时气急了,施以惩戒,用心是好的。”
贾母接过茶盏后叹了口气,只是无意识地用碗盖轻轻拨弄着浮动的参须。
她转头对侍立在一旁且同样心思各异的王熙凤道:“凤丫头,今日之事,我或许是有些……急躁了。不该只听珍儿一面之词,便立时发作。芸哥儿那孩子,性子是烈了些,倔强不服管教,但……唉,终究是族中子弟,打得太重,传出去,终究不好听。”
王熙凤心里跟明镜似的,哪里不知道贾母这是既想维持高高在上的体面,又不想彻底寒了贾芸那颗还有大用的心,更怕外界非议———这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可话又说回来了,哪能什么好处都让一人给占了呢?
凤姐儿也不在意老太太白日冲自己发脾气,面上立刻堆起感同身受的愁容,顺着贾母的话附和道。
“老祖宗您快别这么说!折煞孙媳了!您是一家之主,平日里为我们这些儿孙操心劳力,夙夜忧叹,还不是为了咱们这一大家子的和睦兴旺?珍大哥到底是族长,宁国府的当家人,他的话您自然要重视几分,这也是为了维护族长的威严。
芸哥儿年轻气盛,受些教训,磨磨性子,也是该当的,只是……这板子确实下得重了些,怕是伤了筋骨。赶明儿我寻个由头,带着些上好的药材和补品去看看他,也好生劝劝他。也让他明白老祖宗您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打他骂他都是望他成才的苦心,让他莫要心存怨望,还是一心一意为家族出力才是正理。”
贾母闻言,面色稍霁,点了点头还是将茶盏放下。
“你去说说也好,终究是一笔写不出两个贾字,血脉相连的一家人。让他安心养着,缺什么只管来回我。”
然而,就在王熙凤还没来得及琢磨着找个什么恰当由头、备上什么礼物去“劝解”贾芸的当口。
事实上,距离荣禧堂风波过去仅仅不到两个时辰,天色刚刚擦黑之际。
一个令荣庆堂内外所有仆妇丫鬟、乃至得到消息的贾赦、贾政、王夫人、邢夫人等都意想不到的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般迅速传开了——
贾芸,来了!
他来了!
不是躺在榻上养伤,不是等着长辈抚慰,而是带着那一身触目惊心的伤势,主动来到了荣庆堂外,求见贾母!
他想做什么?
难道伤势是假?
还是说……他反悔了,又要来闹事?抑或是……所有人都猜错了他的心思?
贾母听到丫鬟的禀报,捻着佛珠的手指猛地一顿。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惊讶,沉默了片刻后才缓缓道:“让他进来。”
贾芸换下那身染血的破袍,穿了一袭浆洗得干净且略显朴素的青布长衫。
他的步履因臀背的伤痛而明显蹒跚,额角因强忍痛楚而渗出细密的冷汗,但那背脊,却如同宁折不弯的青竹一般挺得笔直。
当贾芸难地走到荣庆堂院中那片冰冷的青石板上,对着正堂方向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
贾芸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堂内端坐的贾母:“不肖孙贾芸,特来向老祖宗请罪!”
“孙儿年轻莽撞,不识大体,顶撞尊长,口出狂言,惹老祖宗动怒伤心,实乃大不孝之罪!今日种种,皆因孙儿往日行差踏错,未能谨守本分,才致长辈失望震怒,一切责罚,皆是孙儿应得,孙儿绝无半句怨言!”
说话间,贾芸侧身示意了一下身后那杆被几个小厮抬过来放在地上的长枪,声音愈发低沉:“此物,乃宁国府先祖荣光所系,沙场建功之宝,意义非凡。孙儿年轻德薄,不敢私藏,亦不配拥有。此次负此枪而来,愿奉还老祖宗处置!只求老祖宗宽恕孙儿无知狂妄之罪,给孙儿一个改过自新、戴罪立功的机会!”
话音未落,贾芸不再尤豫,俯下身来磕头。
这番举动,这番言语,莫说是闻讯匆匆赶来的王夫人、邢夫人等人看得目定口呆,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贾母也彻底愣住了。
贾母话语里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快!快扶他起来!这孩子……他身上还有那么重的伤呢!这地上凉,如何跪得!”
鸳鸯赶紧应声,快步走下台阶,小心翼翼地将贾芸从地上搀扶起来。
贾母看着贾芸苍白且俊秀的小脸,又看着他身后那杆被弃之于地的长枪,难得地放软了语气朝着贾芸招了招手:
“好孩子……快别跪着了!过来,到老祖宗跟前儿来……是……是老祖宗不好,老祖宗老糊涂了……听风就是雨,让你受了大委屈了……”
她这话,虽未明指贾珍,但已是变相承认了自己偏听偏信,处置不公。
贾芸在鸳鸯的搀扶下,步履维艰地挪到堂前台阶下,并未僭越上前。
贾芸在阶下依旧垂首而立,语气愈发躬敬沉痛。
“老祖宗折煞孙儿了。千错万错,都是孙儿的错。长辈教训,是为孙儿好,是盼着孙儿成才,是孙儿以往未能体会长辈苦心,才惹得老祖宗失望动怒。今日这十板子,如同当头棒喝,打醒了孙儿的痴妄。孙儿日后定当洗心革面,谨言慎行,克苦读书,再不姑负老祖宗和叔祖们的期望,定要为贾家门楣增光!”
贾芸此番态度诚恳,将一切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给足了贾母天大的面子。
贾母见他如此“深明大义”、“懂事知礼”,心中更是感慨万千,连声道。
“好孩子,好孩子!你能这么想,这般懂事,老祖宗这心里……唉,就放心了!快回去好生养着,需要什么药材、什么补品,只管跟你凤嫂子说!府里没有的,就去外头买!务必把身子将养好!”
贾母又特意看了一眼地上那杆寒光闪闪的长枪,沉吟片刻还是缓缓摇头。
“这枪……既然已经答应给了你,便是你的了。我们贾家以武起家,男子汉大丈夫,身边有件祖宗传下来的兵器镇着也好。况且你也是有武艺傍身的,便拿回去吧。不过可得好生收着,也算是个念想。”
一场险些可能引发滔天巨祸的风波,就在贾芸这出人意料的请罪中,云淡风轻地被揭过了。
王夫人、邢夫人等人也顺势说了些“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一家人和气最重要”的场面话,便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思散去。
等到屋内烛火摇曳,只剩下贾母和心腹鸳鸯时。
贾母脸上那点感动亦或是愧疚而泛起的柔和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凝重。
她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了许久,才缓缓对垂手侍立的鸳鸯开口:
“这个芸哥儿……心思太深了,深得让人心里发怵。”
鸳鸯立在一旁屏住呼吸,不敢接话,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次此子若非姓贾,那是断然留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