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五十两来历不明的银子,像一块沉在心底的、同时散发着寒气和热量的奇石,硌得人不得安宁。比奇中闻王 首发白日里,我依计行事,让沈墨帮忙从外面购置了些稍好的炭和一条厚实些的棉褥,花费不足二两。沈墨办得利索,银货两讫,账目清楚,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恭谨,对我动用那“馈赠”并无多问,也未见什么异样。炭火燃起,带着松木清香的暖意勉强驱散了些许屋内的阴湿,厚褥也多少缓解了床板的坚硬冰冷。这点微不足道的“改善”,像在无边的黑暗囚笼里,凿开了一个仅供喘息的小孔,却也让那剩余的、沉默的四十八两白银,和那句“以待天时”,显得更加沉甸甸,充满未竟的暗示。
我将大部分时间,重新投入到那枯燥却安全的“公务”——翻阅公文摘要——之中。目光如筛,细细过滤着每一条可能与南北货流、关卡稽查、商号往来相关的字句。关于苏州的正式公文极少,偶尔提及,也无非是“苏松粮赋”、“织造进贡”之类的例行公事,看不到丝毫关于“悦来”脚店或“闫公公”触角的痕迹。但我并不气馁,只是将那些提及“钞关”、“水驿”、“官船调度”、“商引勘合”的零星记录,默默记下。这些是那张可能存在的、连接南京与苏州乃至更广大区域的隐秘货流网络,所需要利用或规避的官方节点。
右腿的恢复,成了我当下最迫切、也最私密的“功课”。炭火带来的暖意,对驱散深入骨髓的阴寒杯水车薪。真正的希望,只能寄托于那缕微弱却顽强的内息,和这具历经磨难、求生欲强得惊人的躯壳本身。
我加大了“活动”的强度和隐秘性。白日里,依旧是扶着墙壁、廊柱的缓慢行走,但每一次迈步,都刻意将重心更多地向伤腿转移,忍受着筋络撕裂般的酸痛和膝弯处骨头摩擦的滞涩感,去强行拉伸、激活那些因伤痛和久卧而萎缩僵硬的筋肉。行走的时间越来越长,从最初的一刻钟,到半个时辰,直到双腿颤抖、冷汗浸透内衫,才不得不停下喘息。
夜晚,当整个经历司后院沉入一片只有风声和更梆的死寂,便是我真正的“练功”时刻。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导引内息温养伤处。我开始尝试,在脑海中,将那套失去了内力支撑、只剩骨架的血刀经刀法,与这具残破身体的现状,进行最残酷、也最现实的“磨合”。
没有刀,甚至没有模拟挥刀的动作。我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在绝对的黑暗和寂静中,用全部的心神去“感受”。感受右腿支撑时,从脚掌、脚踝、小腿、膝弯、大腿直至腰胯,每一处关节、每一条筋络的受力状态,感受它们如何在伤痛和虚弱中,艰难地维持着平衡。然后,在想象中,模拟出刀。
不是血刀经里那些诡谲奇险、需要内力催动、身体大幅扭曲的杀招。而是取其“快”、“准”、“狠”、“诡”的核心理念,结合此刻右腿只能提供有限、迟滞支撑的现实,重新“设计”出的、最简练直接的杀人动作。
譬如,面对正前方之敌,我右腿难以迅捷突进,那么,是否可以凭借左腿爆发蹬地,结合腰力扭转,将身体像一枚偏离轴心的陀螺般“甩”出去,在极短的距离内,将刀锋送到敌人喉间或心口?这一“甩”的发力,如何调动未受伤的左半身,又如何让右腿在剧痛中完成最后的支撑和稳定?
又譬如,敌人自侧后袭来,我右腿转身不便,是否可以用左腿为轴,强行拧身,不惜让右腿伤处承受巨大的扭转撕裂之力,换来一个同归于尽般的、反手撩刺的机会?这一拧的极限在哪里?会否让刚刚有愈合迹象的旧伤彻底崩裂?
每一个想象中的动作,都伴随着对自身筋骨承受极限的冰冷评估,和伤处传来的、仿佛预言般的尖锐幻痛。汗水,无声地从额角、鬓边、后背渗出,在寒冷的冬夜里迅速变得冰凉,贴在皮肤上,带来一阵阵战栗。但我不管,只是咬着牙,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调整、再重复那些简单、丑陋、却只为“一击致命”而存在的动作轨迹。没有美感,没有气势,只有最原始的、在绝境中求生的计算与狠厉。
同时,对内息的导引也变得更加“激进”。我不再满足于让它只在胸腹间做温和的循环。我开始尝试,小心翼翼地引导它,向着右腿伤处那些最顽固的淤塞和阴寒角落,“挤”过去。过程如同用烧红的细铁丝去捅穿冻结的血管,带来的是远超行走拉伸的、近乎凌迟的剧痛。有好几次,气息在某个节点骤然滞涩,逆冲而上,让我眼前发黑,喉头腥甜,几乎晕厥。但我强忍着,调整呼吸,等那阵令人窒息的痛楚和眩晕过去,又继续尝试,只是将气息放得更缓,更柔,如同水滴石穿。
我知道这很冒险,可能让伤势反复,甚至留下永久的隐患。但我没有时间了。苏州的蕙兰等不起,南京这潭浑水下的杀机也不会等我慢慢养好。我必须用最快的速度,让这具身体恢复哪怕多一分的战力,多一丝在绝境中搏出生机的可能。
!这种近乎自虐的、隐秘的砥砺,带来的变化是缓慢而细微的。右腿行走时的滞涩感似乎真的减轻了那么一丝丝,虽然疼痛依旧,但那种筋络粘连、迈不开步的感觉弱了些。体内那缕内息,在经历了无数次痛苦的“开拓”后,似乎也真的“强壮”了那么一点点,流转时带来的暖意更持久,对伤处的温养效果也似乎更明显了些。最明显的变化是,我能单靠右腿(虽然依旧颤抖)站立的时间,从最初的几息,延长到了十数息。
这点进步,微不足道,甚至有些可笑。但于我而言,却像是无尽黑暗中的第一缕星光,虽然微弱,却指明了方向,也带来了继续前行的、冰冷的希望。
就在我沉浸在日复一日的、对外沉默隐忍、对内残酷砥砺的节奏中时,东厢那边,有了新的动静。
那是一个格外寒冷的深夜,北风呼啸,卷着细碎的雪粒,敲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我刚刚结束一轮对内息的极限引导,正浑身脱力、冷汗涔涔地靠在床头喘息,右腿的伤处传来一阵阵灼热与刺痛交织的余韵。
突然,一阵剧烈的、仿佛要将肺叶咳出来的呛咳声,穿透呼啸的风声和单薄的墙壁,从东厢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是王焕。那咳嗽声一声急似一声,带着痰音和嘶哑,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惊心刺耳,中间还夹杂着沉闷的、像是拳头捶打胸膛的声音。
咳了足有半盏茶的时间,才渐渐低弱下去,只剩下断续的、痛苦的喘息。
我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王焕这“咳疾”,看来远比沈墨轻描淡写的“陈年旧疾”要严重得多。这咳法,已是伤及肺腑的征兆。在这缺医少药、阴冷孤绝的后院,若无人照料,怕是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王焕那佝偻却挺直的身板,布满血丝却锐利的眼睛,还有那句“旁人操心也无用”的叹息。他和我一样,都是被困在这网中的虫豸,都在默默忍受着伤痛和孤绝,等待着未知的、或许是毁灭的结局。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并非我刻意创造,却自然出现的、“关心”同僚的机会。
我没有立刻行动。又等了约莫一刻钟,直到东厢那边彻底没了声息,只有风声依旧。我才缓缓起身,忍着右腿的酸痛,挪到屋角。那里放着沈墨白日里送来的新炭,还有我让他顺便买来的一小包老姜和红糖——以“驱寒”为名。我拨开炭灰,露出底下将熄未熄的红炭,掰了小块姜,又捏了一小撮红糖,放入一个粗瓷碗中,舀了点壶里尚温的茶水,将碗放在炭边慢慢煨着。
姜糖水的辛辣甜香,随着热气渐渐弥散开来,冲淡了屋内的药味和阴冷气息。
又过了一会儿,估计姜糖水温热了,我用布垫着手,端起粗瓷碗,另一手拄着竹杖,推开房门。
寒风裹着雪粒,劈头盖脸打来,瞬间穿透单薄的衣衫。我打了个寒颤,右腿的旧伤在寒冷刺激下猛地一抽。我咬紧牙关,稳住身形,一步一步,挪过冰冷潮湿的庭院,来到东厢王焕的门前。
里面悄无声息,仿佛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只是我的幻觉。
我抬手,轻轻叩响了门板。
“王百户?”我压低声音,隔着门板唤道。
里面沉寂了片刻,才传来王焕沙哑得几乎变调、带着浓浓戒备的声音:“谁?”
“是我,杜文钊。”我答道,语气尽量平稳,“方才听到百户咳得厉害,可是旧疾又犯了?我这有些煨热的姜糖水,或许能镇咳驱寒,若不嫌弃,百户拿去喝些。”
门内又是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呼啸。
我端着微烫的碗,站在凛冽的寒风中,右腿的刺痛越来越清晰。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门,准备转身离开时,门内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门栓被拉开的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
王焕的脸出现在门缝后。在屋内昏暗的油灯光线下,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所见更加灰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呼吸粗重,那双总是带着锐利和疲惫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正死死地盯着我,以及我手中那碗冒着热气的姜糖水。他的目光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深重的疑虑,以及一丝被强行压制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复杂悸动。
雪,无声地落在我们之间的门槛上,迅速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