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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暗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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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关于“张顺”的朱笔小字,像一枚淬了冰又淬了火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心底,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也点燃了一簇冰冷的、名为“可能”的幽焰。我回到自己那间阴冷的厢房,关上门的瞬间,仿佛也将那份骤然涌现的惊悸与急迫,死死地关在了平静无波的面孔之下。炭盆冷透,寒意从四面八方涌来,包裹着身躯,也试图冷却着骤然升温的思绪。

右腿的僵硬和酸胀感,在坐下后变得愈发清晰,但此刻的疼痛,更像是一种背景音,衬托着脑海中那更为剧烈的翻腾。张顺,“永昌”布号,龙江关库房这三个词,像三块刚刚找到的、边缘尚带毛刺的碎片,被我紧紧攥在掌心,试图在脑海中拼凑出它们之间那狰狞的联结图案。

这不是结束,甚至不是真正的开始。这只是黑暗迷宫中,偶然踢到的一块松动的地砖。撬开它,下面可能是通道,也可能是陷阱,甚至是更深沉的黑暗。但我别无选择。王焕的警告言犹在耳,阿六和刘大膀子的血尚未干涸,徐镇业莫测的态度,骆养性遥远的关注,还有那五十两银子背后沉默的“故人”所有这些,都像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我在原地踏步的焦灼。张顺这条线索,是我目前唯一能触摸到的、具体的、与那“沾血的账”可能直接相关的实体。

但如何“触摸”?陈安说得对,这类底层胥吏的零星记载,散落在浩如烟海的故纸堆中,若无明确线索,大海捞针。直接去问赵老?风险太大。那老吏浑浊的眼睛背后,藏着太多看不透的东西。他拿出那卷名册,是无心还是有意?若是后者,他的目的又是什么?是受人之托(王焕?还是别的谁?)给我传递信息,还是想用这线索试探我的反应,或者引诱我踏入某个预设的圈套?

在情况不明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任何对“张顺”或“永昌”表现出超出寻常的兴趣,都可能立刻将我自己暴露在未知的注视之下。我需要一个更安全、更迂回的方式,去验证这条线索,并沿着它,摸索那张网络在龙江关,乃至更广范围内,可能留下的其他“蛀痕”。

我想起了陈安无意中提到的另一件事——王焕养病时,也曾借阅过“江防、码头稽查”的旧档。王焕的“咳疾”和“麻烦”,是否就始于对这些旧档的调查?他看到了什么?是否也发现了张顺,或者类似的、吏员与商号勾结的线索?他最终是触动了哪根弦,才引来了“麻烦”?

王焕本人,现在就像一口被焊死的井,无法轻易接近。卡卡暁税旺 罪鑫漳截埂欣筷但他查阅过的那些旧档,或许还在架阁库,或者在签押房某个角落?赵老既然能“顺手”拿出包含张顺记录的旧档,是否也会“恰好”保留了王焕当年感兴趣的那些?

我需要一个合情合理的借口,去接触更多、更杂的“江防、码头稽查”类旧档,既不显得针对“张顺”,又能让我有机会“偶然”发现更多类似的关联。这个借口,必须符合我“新任经历”、“熟悉旧例”、“协理公务”的身份,且不引起沈墨和赵老的过度警觉。

午后的时光在沉寂和冰冷的思索中缓慢流逝。我服了药,那加入了微量参须的汤药带来绵长的暖意,滋养着伤腿,也让我疲惫紧绷的精神稍稍舒缓。我靠在床头,闭上眼,在脑海中反复推敲着各种说辞和可能遇到的反应。

未时三刻(l,我重新穿戴整齐,拄着竹杖(这次带上了,以示腿伤仍需辅助),再次走出厢房,踏着午后被清扫过、却依旧湿冷的雪径,向东厢签押房走去。

陈安和赵老都在,那年轻吏员似乎外出办事了。见我进来,陈安依旧客气地打了招呼,赵老则只是抬了抬眼皮,便继续低头整理一堆泛黄的舆图纸张。

“杜经历怎不多歇息片刻?”陈安问道。

“躺久了也乏,不如来看看文书,活动活动心思。”我在自己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案上那堆尚未看完的旧档,语气自然地问道:“陈书办,赵老,我上午翻阅这些旧档,见其中涉及早年各城门、关卡、税课司的记载颇多,体例不一,记载也杂。倒是让我想起,如今南直隶江防、漕运、关卡稽查,事务想必更为繁剧。不知早年关于此类事务的章程、案例,可有系统些的归档?也好让我这新来的,对留都这方面旧制,多少有些了解,日后若遇到相关文书,也不至于全然陌生。”

我将理由归结为“了解旧制”、“熟悉业务”,目标指向“江防、漕运、关卡稽查”这个宽泛的领域,听起来合情合理,完全符合一个想要尽快进入角色的“闲职”官员的心态。

陈安闻言,想了想,看向赵老:“赵老,您看早年那些关于江防、各钞关稽查的零散文书,以及一些相关案例摘要,是不是还收在靠墙那几个樟木箱里?”

赵老停下手中的活计,抬起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老花镜看了我一眼,又慢吞吞地转向墙角。那里确实堆着几个颜色暗沉、边角包铜的旧樟木箱。

“嗯,是有一些。”赵老的声音依旧沙哑平淡,“多是万历、天启年间的零碎东西,有各关报上来的稽查验单存根,有巡江御史的零星札记抄件,也有些陈年违规贩运被查处的案例概要,不成体系,堆放多年了。杜经历若有兴趣,可自行翻看,只是灰尘大,纸张也脆,需仔细些。”

他同意了,而且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的情绪。是觉得我的要求很正常,还是本就等着我问?

“有劳赵老指点。”我起身,对陈安点了点头,便走向那几个樟木箱。箱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搭扣。我打开其中一个,一股陈年灰尘和樟木混合的、略带辛辣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一卷卷用细绳捆扎的文书,纸张颜色深浅不一,有些边缘已开始酥脆。

我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卷,解开细绳。是万历三十几年,江宁府某处税课司关于一批绸缎抽验的存根,枯燥的数字,毫无价值。我放下,又拿起另一卷。是天启初年,巡江御史关于某段江面“匪类出没,需加防范”的例行札记抄件,语焉不详。

我不着急,耐着性子,一卷卷地翻看。这个过程极其枯燥,灰尘在午后斜射的光柱中飞舞,沾上衣袖和手指。右腿因久站而开始传来熟悉的酸胀,我不得不偶尔换一下重心。陈安偶尔会抬头看我一眼,见我只是默默翻看,便又低下头去。赵老则一直专注于他那些舆图纸张,仿佛我不存在。

时间一点点过去。我翻阅了七八卷,大多是无用的例行公事或模糊记录。就在我开始怀疑这种方法是否真的有效时,手指触到了一卷手感略显不同的文书。这卷文书用的纸张似乎更细腻些,捆扎的细绳也更新,不像其他那样布满灰尘。

我心中微动,解开细绳。展开,是一份抄录的清单,字迹工整,像是专门誊写的。标题是:“万历四十四年至四十六年,龙江关稽获无引货物及处置概要(摘)”。

龙江关!又是龙江关!时间正好覆盖“永昌”布号案发(万历三十五年)之后数年!

我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清单。上面罗列了那三年间,龙江关查获的十余起走私或违规案件,简要记载了时间、货物(盐、铁、茶、绸等)、数量、查获经过(多为“巡江截获”、“线人举报”),以及处置结果(多为“货没官,人犯移送有司”)。

我的目光,一行行逡巡,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沉重地跳动。大部分记录都平淡无奇。直到,我的目光落在倒数第三行:

“万历四十五年八月,据线报,于龙江关下游三里芦苇荡,截获伪装漕船一艘,搜出苏松细布五十匹,湖丝二十担,均无引。船主周阿毛及船工三人就擒,皆称受雇运货,不知货主。货物暂押关库。后,货主‘永昌’布号派人持应天府批文认领,称系伙计疏忽,未及办理税引,愿补税罚银。经核,批文无误,准其补税罚银后领回货物。周阿毛等以‘失察’罪,各杖二十,开释。备注:此事经办吏员:张顺。核验无误。”

找到了!

“永昌”布号!万历四十五年八月!就在其伙计张顺“顶补”进入龙江关库房后不久!走私的苏松细布!被截获后,竟然能用“应天府批文”顺利领回,只补税罚银了事!经办吏员,赫然就是张顺!而那个“应天府批文”,来得如此“及时”和“无误”!

一切,都对上了。

这不是简单的走私失误。这是一次精心策划的、里应外合的“操作”。用走私船运输高价值货物(苏松细布、湖丝),一旦被查获,由早已安排进关键岗位(龙江关库房)的“自己人”(张顺)经办,再利用早已打通的上层关节(能开出“无误”的应天府批文),以“疏忽未办引”为名,轻松缴罚了事,货物安全取回。风险极低,利润极高。而像周阿毛这样的船主和船工,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替罪羊和掩护。

这才是“永昌”布号与龙江关勾结的真实运作模式!张顺,就是那颗关键的棋子!而能开出“应天府批文”的,绝不是一个区区布号,甚至不是张顺这样一个库房小吏能办到的。这张网的背后,果然有着更深、更强大的保护伞。

我强忍着将这份文书揣入怀中的冲动,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翻阅旧档时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因枯燥而产生的淡淡倦意。我又将这行记录仔细看了两遍,确认每一个字都刻入脑海,然后,才不动声色地将这卷文书重新卷好,系上细绳,放回箱中原位。

我没有再继续翻找。过犹不及。今天的收获,已经远超预期,也足够危险。我需要时间消化,更需要思考下一步该如何行动。

我将打开的樟木箱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转身走回自己的书案。右腿的酸胀在刚才的紧张和久站后变得更加明显,我坐下时,轻轻吸了口气。

“杜经历可有所获?”陈安抬起头,随口问道。

!“多是些陈年旧事,看得人头昏眼花。”我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这江防稽私,看来自古便是难题,手法层出不穷。怪不得王百户当年也对此感兴趣,怕是看着这些卷宗,也能想象当年办案之不易。”

我再次“无意”地提到了王焕,并自然地将话题引向“办案不易”,既解释了王焕为何查阅此类旧档,也为自己可能的后续“请教”埋下伏笔。

陈安点了点头:“是啊,理刑上的事,最是繁琐耗神。王百户他”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

赵老那边,依旧没有动静,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坐了片刻,我看日影西斜,便以腿伤需休息为由,向陈安和赵老告辞,离开了签押房。

回到自己厢房,关上门,隔绝了一切。我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右腿传来抗议的刺痛,但我浑不在意。

脑海中,那行关于“永昌”布号领回私货的记录,和“张顺经办”的字样,反复闪现,与上午那行“张顺顶补”的朱笔小字,交织成一张清晰而狰狞的网。

网已现形。虽然只看到一角,但脉络已清晰。

张顺是网上的一个结。“永昌”布号是一个结。龙江关库房是一个结。能开出“应天府批文”的,是另一个、更高也更隐蔽的结。

王焕触碰了这张网,所以“惹了麻烦”,重病闲置。阿六和刘大膀子,可能也是这张网的牺牲品。

而我,现在也看到了这张网。虽然只是冰山一角。

接下来,是装作没看见,继续在这“静养”的囚笼中苟延残喘,还是沿着“张顺”这个结,用最隐蔽、最谨慎的方式,去尝试触碰下一个结?

窗外的天色,渐渐昏暗。寒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右腿的疼痛,怀中的银两,体内的内息,还有脑海中那张刚刚窥见一角的巨网所有的一切,都在这渐浓的暮色中,沉淀、凝固,化为眼底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决绝。

暗索已入手。虽细如发丝,却系着千钧。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如履薄冰,如临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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