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雪声、自己粗嘎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混杂在一起,充斥了整个感官世界。冰冷的空气每一次灌入肺叶,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右腿已经完全麻木,只剩下一种机械的、被无形力量拖拽着向前迈动的感觉,每一次脚掌落下,都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只有从膝盖深处传来的、沉闷而持续的剧痛,像一柄钝锤,不断敲打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我几乎是用爬的姿势,手脚并用地扑进那片相对开阔的荒地边缘的阴影里。身后,土地庙的方向,死寂一片。没有脚步声追赶,没有呼喝,甚至连那道一闪即逝的火光,也仿佛只是我极度紧张和疲惫下的错觉。
但我丝毫不敢放松。对方没有立刻追来,并不意味着安全。或许,他们在确认墙缝里的纸条?或许,他们在等待我跑得更远、更脱离可能的援手?又或许,他们本就没有追杀的打算,那火光只是某种信号?
无论如何,不能停在这里。
我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扶着荒地边缘一截半埋入雪的残破石墩,挣扎着站起来。冰冷的雪水早已浸透棉靴和裤腿,寒气如同无数细针,顺着毛孔往里钻,与体内的剧痛交织,带来一种几乎令人崩溃的冰冷和虚弱。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断,视野边缘,似乎有细碎的金星在跳动。
我狠狠地咬了一下舌尖,剧烈的刺痛和满口的血腥味,让昏沉的头脑勉强清醒了一丝。不能倒下,倒下,就可能再也起不来了。
辨明了方向——来时是刻意绕路,现在必须尽快返回衙署附近相对“安全”的区域。我辨认了一下远处城墙模糊的轮廓和几点寥落的灯火,大致确定了内城的方向。然后,我再次一头扎进了风雪弥漫的黑暗街巷。
这一次,我不敢再走那些完全无人的偏僻小巷。对方既然能在土地庙设伏(或者等候),对这片区域必然熟悉。我需要混入稍微有些人气(虽然深夜也几乎无人)的地方,用复杂的地形和偶尔出现的更夫、夜巡兵丁作为掩护。
我尽量沿着墙根阴影移动,避开主街,专挑那些有零星商铺、夜间或许还有人声的背街。靴子在冰冷的石板和积雪上留下凌乱而踉跄的脚印,很快又被新落下的雪覆盖。我的喘息越来越重,眼前发黑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每一次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喘息时,都感觉全身的力气正在飞速流失,寒冷和剧痛正一点点吞噬残存的意识。
必须撑下去。至少,要撑到能看到经历司衙署围墙的地方。
就在我转过一个堆满废弃箩筐的街角,准备穿过一条相对宽阔、但依旧无人的巷子时,异变陡生!
巷子对面,另一头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闪出两条黑影!
黑影出现得极其突兀,仿佛原本就与黑暗融为一体。他们没有点火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拦住了我的去路。两人都是一身紧身的黑色夜行衣,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在雪夜微光下闪烁着冰冷寒光的眼睛。他们身形不高,但异常精悍,站在那里,如同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狐恋雯茓 追最歆蟑节
不是沈墨,也不是胡成。这两个人,我从未见过。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最坏的情况出现了。对方果然有后手,而且不止一人。土地庙或许只是幌子,真正的杀招,埋伏在我返回的必经之路上!
逃!这是我脑海中唯一的念头。
几乎在看清黑影的同时,我没有任何犹豫,猛地拧身,向着来时的街角扑去!动作因为身体的僵硬和剧痛而变形,几乎是连滚带爬。
“唰!”“唰!”
两声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雪声掩盖的破空声,自身后响起!
暗器!
我甚至来不及回头,完全是凭着在生死边缘挣扎出来的本能,在扑倒的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猛地一滚!
“夺!夺!”
两枚黑沉沉的、三棱形状的细长铁钉,擦着我的耳际和肩头,狠狠地钉入了我刚刚站立位置后面的墙壁!深入砖石,只留下一点寒光闪烁的钉尾,兀自嗡嗡震颤!
是透骨钉!军中斥候和某些江湖杀手惯用的破甲暗器,喂毒的可能性极高!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又被刺骨的寒意冻成冰碴。我翻滚的动作牵扯到右腿伤处,剧痛让我闷哼一声,眼前再次一黑。但我强忍着,在翻滚势头将尽时,左手猛地一撑冰冷湿滑的地面,借力弹起,不管不顾地朝着街角那堆废弃箩筐后面冲去!
必须拉开距离!必须找掩体!
那两个黑衣人的动作快得惊人。见我躲开暗器,竟没有丝毫停顿,身形一晃,如同两道贴地疾掠的黑烟,瞬间就拉近了一半的距离!他们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在雪地上疾行,只留下极其浅淡的印痕。
我扑到箩筐后面,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剧烈地喘息着,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右手,已经探入了靴筒,握住了那把薄刃小刀的刀柄。冰冷的刀柄触感,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虚幻的安全感。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跑是跑不掉了。以我现在的状态,在这两个明显训练有素、身手敏捷的杀手面前,转身逃跑等于将后背彻底卖给他们。唯一的生路,是搏命!利用这堆破烂箩筐和狭窄的地形,做困兽之斗!
“什么人?!”我嘶哑着喉咙,用尽力气喝问,试图拖延时间,也希望能惊动附近的更夫或巡夜兵丁——虽然希望渺茫。
两个黑衣人在距离我约莫三丈外停住,一左一右,成犄角之势,封死了我左右闪避的空间。他们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眸子,死死地锁定着我。右手,缓缓摸向了腰间——那里,各自悬着一柄短刃,在雪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是死士。或者,是拿钱办事、不问缘由的专业杀手。问话是多余的。
我深吸一口气,将小刀横在胸前。刀身很短,在真正的短刃面前,几乎像是玩具。但这是我唯一的武器。我的左臂因为刚才的撑地用力,此刻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右腿完全无法发力。全身上下,无处不痛,无处不冷。
绝境。
但越是绝境,骨子里那股属于北镇抚司掌刑千户的凶戾和冰冷,反而被彻底激发出来。想杀我?可以。但总要付出代价。
我死死盯着右侧那个稍微靠前一点的黑衣人。他的身形似乎更瘦削一些,动作也显得更轻灵。就他了。
就在两个黑衣人微微屈膝,即将发动雷霆一击的瞬间,我动了!
不是后退,不是格挡。而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将面前一个半人高的破箩筐,朝着右侧那个黑衣人狠狠踹了过去!箩筐里不知装着什么破烂,分量不轻,带着呼啸的风声和散落的杂物,直砸对方面门!
与此同时,我的身体,却向着左侧,那个相对靠后、身形略壮的黑衣人,合身扑了过去!右手的小刀,藏在肘后,刀尖向前,目标直指对方的小腹!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完全放弃了自身的防御,只求在对方击中我之前,能将刀送进他的身体!
我的动作因为伤腿的拖累,远不如全盛时期迅捷,甚至有些踉跄变形。但这突如其来的、完全不合常理的搏命一击,显然出乎了两个杀手的预料。
右侧的黑衣人下意识地侧身闪避砸来的箩筐,动作微微一顿。
左侧的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倒下的猎物,竟敢主动扑上来拼命。但他反应极快,脚下不动,腰身猛地一拧,左手如同毒蛇吐信,闪电般探出,不是去格挡我持刀的右手,而是直接抓向我的咽喉!另一只手中的短刃,带着一抹幽光,悄无声息地刺向我的肋下!
狠辣,精准,毫不拖泥带水。
我扑击的动作已无法改变。咽喉和肋下,两处致命的攻击,几乎封死了我所有闪避的可能。我只能拼命将头向右侧偏开,同时将左手手肘勉强抬起,试图格挡刺向肋下的短刃。
“噗!”
短刃刺入了我的左臂,冰冷的刃锋切开皮肉,撞在骨头上,带来一阵清晰的、令人牙酸的摩擦感和撕裂般的剧痛!鲜血瞬间涌出,温热粘稠。
几乎在同一时间,那只抓向我咽喉的手,也到了!指尖带着冰冷的劲风,眼看就要扣住我的喉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右手的刀,也到了!
没有花哨,没有变招,就是最简单、最直接的,用尽全身力气,向前一送!
“嗤——”
刀锋入肉的声音,轻微,却异常清晰。我感觉刀尖刺破了坚韧的布料,切开了皮肉,碰到了某种柔软的阻碍,然后阻力大增——刺进去了,但不够深!被肌肉和骨骼挡住了!
被我刺中的黑衣人身体猛地一颤,抓向我咽喉的手,力道顿时减弱了三分,指尖擦着我的颈侧皮肤划过,带出几道火辣辣的血痕。他闷哼一声,眼中凶光爆闪,另一只手握着短刃,就要在我左臂伤口里狠狠一搅!
而这时,右侧那个躲开箩筐的黑衣人,也已经缓过神来,短刃一挥,带着凌厉的破风声,直刺我的后心!
前后夹击,避无可避!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雪水,瞬间浇透了全身。左臂剧痛,右腿麻木,咽喉火辣,后心寒意刺骨所有的感官,在这一刻,仿佛被无限放大,又瞬间凝固。
然而,就在这生死一瞬,异变再生!
“咻——啪!”
一道尖锐的、仿佛能撕裂夜风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从我头顶斜上方的屋顶传来!紧接着,是瓦片破碎的脆响!
一支通体黝黑、毫无反光的短小弩箭,如同从幽冥中射出的毒牙,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精准无比地,钉入了右侧那个正要刺向我后心的黑衣人的手腕!
“啊——!”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惨叫。那黑衣人刺向后心的短刃,顿时失去了准头和力道,“当啷”一声掉落在地。他捂着瞬间被洞穿、鲜血飙射的手腕,踉跄着向后跌退,惊骇欲绝地抬头看向屋顶。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正要搅动短刃结果我的那个黑衣人也瞬间分神,动作一滞。
就是现在!
求生的本能,让我爆发出最后一丝力气。我猛地将头向后一仰,用后脑勺狠狠地撞向他的面门!同时,刺入他腹部的右手小刀,用尽全力,拼命向里一捅,再狠狠一绞!
“砰!”
后脑勺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大概是对方的鼻梁或额头),我眼前金星乱冒,头痛欲裂。
“呃啊——!”身前的黑衣人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腹部的伤口被我这一绞,顿时扩大,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喷溅了我一手。他抓着我左臂伤口的手猛地松开,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我失去了支撑,也跟着向前扑倒,重重地摔在冰冷湿滑的雪地上。左臂的伤口压在身下,传来钻心的剧痛,让我几乎晕厥。冰冷的雪沫混合着血腥气,涌入鼻腔。
但我还活着。
我艰难地抬起头,用模糊的视线看向前方。那个被我捅倒的黑衣人,躺在雪地里,身体微微抽搐,腹部一片狼藉,眼看是不活了。另一个手腕中箭的黑衣人,则满脸惊恐,捂着血流如注的手腕,死死地盯着屋顶的方向,然后,又怨毒地瞪了我一眼,似乎想冲上来,但手腕的剧痛和对屋顶那未知弩箭的恐惧,让他犹豫了。
“撤!”他低吼一声,再不犹豫,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巷子另一头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巷子里,只剩下我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雪地上凌乱的血迹和脚印,一具迅速冰冷下去的尸体,以及屋顶上,那个神秘的、救了我一命的弩手。
是谁?
我挣扎着,用没有受伤的右手,撑起半边身子,抬头望向弩箭射来的方向。屋顶上,积雪皑皑,瓦楞参差,空无一人。只有风雪依旧呼啸,卷起檐角的雪沫,纷纷扬扬。
那个神秘的弩手,如同出现时一样突兀,消失得无影无踪。
是敌是友?是碰巧路过的江湖客,还是一直暗中关注着我的人?
无数疑问涌上心头,但剧烈的疼痛和失血带来的虚弱,让我无法再思考。寒冷如同潮水般涌来,吞噬着残存的体温和意识。我知道,必须立刻离开这里。那个逃走的黑衣人,可能会带更多人回来。血腥味也可能引来巡夜的兵丁,到那时,我更解释不清。
我咬着牙,用右手撑着地面,一点一点,试图站起来。左臂的伤口每一次牵动,都带来撕心裂肺的痛楚,鲜血依旧在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积雪。右腿完全不听使唤。试了几次,我都无法站起,反而因为用力,眼前阵阵发黑,几乎要晕过去。
不能倒在这里
我用右手,颤抖着,去摸索身上,想找点东西包扎伤口。但除了那件浸满雪水和血水的旧棉袄,我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脚步声,从我身后的巷子口传来。
还有人?!
我心中警铃大作,猛地回头,右手下意识地又握紧了那柄沾满鲜血的小刀。
巷子口,一个佝偻的、穿着破旧号衣的身影,拄着一根木棍,正探头探脑地向里张望。雪光映照下,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写满惊惶的苍老面孔——是打更的老王头!他大概是听到了这里的动静,或者是循着血腥味找了过来。
老王头显然被巷子里的景象吓呆了。一具黑衣尸体,满地血迹,还有一个浑身是血、手持利刃、状若疯魔的人(我),正死死地盯着他。
“啊!杀、杀人了!!”老王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变了调的惊呼,手里的梆子和灯笼“哐当”掉在地上,转身就连滚爬爬地往外跑,一边跑一边用变了调的声音嘶喊:“杀人了!快来人啊!杀人了——!”
他的喊声在寂静的雪夜中传出老远。
完了。我心中一沉。巡夜的兵丁很快就会被引来。以我现在的样子,根本无法解释。一旦被当成凶犯抓起来,后面的事情,就由不得我了。徐镇业有一万种方法,让我“合情合理”地死在狱中。
必须走!立刻!
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疼痛和虚弱。我不知道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用右手撑着墙壁,拖着完全不听使唤的右腿和血流不止的左臂,跌跌撞撞地向着与老王头逃跑相反的方向——巷子深处,那片更黑暗、更杂乱的区域挪去。
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山上行走。左臂的鲜血,滴滴答答,在雪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触目惊心的痕迹。寒冷、失血、剧痛,不断侵蚀着我的意志。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模糊。
我不能倒不能倒在这里
我咬着舌尖,用疼痛刺激自己。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回到衙署,回到那间冰冷的签押房。只有回到那里,我才能暂时安全,才能处理伤口,才能思考下一步。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黑暗中辨认方向,怎么躲开可能闻讯而来的巡夜兵丁,怎么穿过一条又一条冰冷泥泞的街巷的。我只记得,我像一具行尸走肉,靠着墙壁,扶着一切能扶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挪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雪片不断落入衣领,融化,带走最后一点体温。
终于,当我看到经历司衙署那熟悉的、高耸的灰黑色围墙轮廓时,最后一丝力气,也仿佛被抽干了。我靠着墙角,滑坐在地上,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
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瞬,我仿佛看到,衙署后院的角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一个模糊的、佝偻的身影,探出头来,向左右张望了一下,然后,快步向我跑来
是王老实?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无法分辨,也无法思考了。冰冷的黑暗,彻底淹没了我。